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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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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雪了。
三贞茫然地向前走着,深一脚浅一脚,路早已被掩埋,雪冻得脚趾失去知觉,血夜循环流过又涌起温热,漫至全身,热得她想脱衣。这是哪里?要去哪里?满目的雪让她渐渐看不清东西,该往何处走才能走出这一片茫茫…
她跪坐在地上,耳边突然传来重重叠叠的唤声,“三贞…三贞…”花香引着她睁开眼。
杏花开了,她身处一片杏林,鸟雀在枝头啼鸣,这里,她似是来过的。是同谁来?她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忽然,好像如梦初醒,她明白过来,她是身处梦中么?记忆么?幻境么?迷途么?
她向前走去,探寻着答案。身边幻影重重,逐渐凝成一条暗巷,有个女孩跌跌撞撞跑来,一边哭着,一边扑进她的怀里,“姐姐!我娘没了,她死了!”三贞揽住她,低声安慰,“别怕,别怕,我来照顾你。”
路人的钱袋,屠户的碎肉,包子西施的脆饼,她通通摸进怀里,与那孩子躲在破庙之中,分享着来路不明的吃食,庙堂之上破旧的佛像慈眉善目,她却看不顺眼,掰下一角馒头扔到供桌,“好可怜的佛,渡不了我,倒要我来施舍。”
耳边的呢喃逐渐远去,一阵戏谑的大笑袭来,“孙子偷到祖宗头上,小丫头,要不要入我贼门?”
咚咚咚。三贞毫不犹豫跪下行拜师礼,磕下三个响头。
至此风吹花落,十年练功,从未懈怠。她一路走来看过太多坏风景,于是心愈发坚硬,□□的苦,精神的弱,通通被她摒弃。然后呢,然后呢…她头痛欲裂,用仅剩的心神不断回忆着,忽然,她摸到记忆一角,长夜,明日,她在不甘中起誓,誓要盗得天下至宝!
走尽南北,所有景色都以看过,春,夏,秋,冬,路仿佛无穷无尽。她最后将目光望向皇城,听闻国库中世人难见的神物都被源源不断的进献,即使圣上昏庸,国库亏空,但瘦死的骡子比马大,那是她一定要去的地方,或许也是终点。
偌大的皇城,应了那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显贵的骄奢在宅院、出行和花街柳巷,我要比你更大的排场,更高的楼宅,我要美人一笑便一掷千金,哪管那零头已够普通人家一年的口粮,君子与纨绔之别仅在遮掩还是坦荡。
她匆匆看过,无厌恶,无悲喜,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她看惯世间百态,但偶尔她也会恨,恨诸多不公,难道最后都落个“只能如此”吗?
她顶替出逃的宫女潜进皇宫。
听闻艳绝天下的皇妃,床榻是白玉制,屋顶是琉璃瓦,锦衣用了世间最细的茧丝,春喝朝露,夏饮冰水,秋冬吃快马加鞭送来的西域水果,金屋妆成娇侍夜,玉楼宴罢醉和春,吃穿用度,无不奢靡。
三贞冲着传闻中的九凤冠而来,那顶重金打造的凤冠,镶嵌着无数夜明珠和宝石,圣上将它赏与皇妃,只等体弱的皇后病逝便另立新后。
这些后宫种种弯弯绕绕,三贞不感兴趣也不多加注意,她只观察着宫女侍卫换班交接和行动路线,皇宫于她就像一座巨大难解的阵法,她时不时就迷失其中,露出几次马脚,于是就在仓促中奔逃,渐渐的,她摸清哪些地方冷清得从没有人来,她未能得见皇妃的国色天香,却闯入一角一隅,被人掩下逃得喘息。
那时她未曾想到她会在这遥远的偏殿住下来,也未曾想到自己是如何牢记那天的种种细节,她犹记得那人因惊奇睁大的眼睛,记得那人微凉的手牵着她又把她推进寝室,做出噤声的手势,她记得,那人是……
殷容!
她猛然睁开眼睛,喊出那个名字!
身边传来一声急促的“啊!”,一个女孩噔噔噔跑过来,欣喜道:“姐姐?姐姐!你醒啦!”
三贞头痛欲裂,涣散的视线在房梁上盯了半天才逐渐聚焦,她哑声道:“…水……”
那女孩又是“啊!”地叫一声,噔噔噔地跑开,噔噔噔地跑来,端着一碗凉白开,扶着三贞一点一点灌下去。
清水润喉,她终于好受一些,问道:“这是哪儿…?”
女孩趴在床檐,眼巴巴地看着她:“是南相姐姐的屋子…,你肩上流了好多血,她托了人才把你送出来……”
她又念叨:“太危险了!我好不容易才找到解毒的药…”
三贞扶着额,问:“南相…?”
女孩惊恐到:“你忘了?!南相姐姐是殷容姐姐的人啊!”
她用手在空中比比划划,突然又“啊!”起来:“你不会也不记得我了吧?!我是小桃金啊,我是小桃金,小桃金,小桃金………”
三贞懵了半天,直觉得像被唐僧念了的孙悟空,急忙打断:“我记得!我记得!”
小桃金这才放松下来,长舒一口气:“还好还好…吓死我了!我都在想要不要开个瓢,说不定会有用…”
三贞毛了一下,躺回床上,手有气无力地摆了一下,示意打住。
小桃金攀着床檐安静了一小会,又忍不住开始念:“太危险了!真的太危险了!下次不要去了吧?我好担心…不过现在去也来不及了,车马都出发了!”
她实在有点一惊一乍,又叫到:“天呐…你不会去截人吧?!?就像抢婚那样子…”
三贞拍拍她脑袋:“别瞎想。又偷偷看了多少话本?”
小桃金讪笑:“也不多啦……但是现在怎么办呀?我们?”
三贞沉默了一小会,随着记忆回笼,之前种种像潮水一样漫上心头,又如数退去,剩下零落的贝壳和礁石。不知是胸口连成一片还是肩头的伤蔓延,她疼得有些说不出话,过去片刻,她道:“不怎么样,我们打道回府回西洲。要是还有机会见南相再答谢她。”
“至于其他…”她低低道,“不强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