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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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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正坊位于城南。离芙蓉园仅两坊之隔。
初时坊内还有不少低级官吏居住。只是后来安史之乱后,长安人口锐减。而官人们为了当差方便,自然愿往北边或东边的皇城方向搬迁。而家境稍殷实的人也逐渐往繁华的西市方向靠拢。长安城南部的居民便愈发减少,以至于只要不是发生谋反案、命案和大火案,连官府的人也很少来巡逻——谁愿为毫无油水可榨的穷百姓白当差呢?
作为典型的南城里坊,如今在修正坊居住的几乎都是工匠和无业的市井混混。只是不知道为何,此时此刻的坊门前居然连人影都没有。
“你说的人,在这里?”公冶元好奇道。
“没错。”沛儿微笑道。
三人往坊内走,却是另外一副景象。
这里的房子似乎都变成了一座座作坊,都在传出叮叮当当的锤锯刨洗的声响。越往里走,越清晰地看到到处搜是工匠在忙忙碌碌,根本没有人察觉坊内有陌生人出入。
“那边快点快点,别偷懒!哎,哎,说你呢!就凭你这手艺,怎么好意思说是‘洛阳公输班’?也不害臊。”只见一个身着华服的肥硕男子,正双手掐腰指挥呵斥着手下的工人。肥硕男子国字脸,留着细细一缕的一字胡,一双小眼睛不停地眨巴,显见地精明强干。
“这些是长公主家订做的家俱,你们这些狗崽子可都给我好好干!要干得好,公主一高兴就多给赏钱!”男子喊道。
“哦!”虽然男子满嘴脏话,可工人们依旧热情高涨地齐声喊道,手里的活计更快了。
“鲁章。”吴真冲肥硕男子笑道。
“那边的,你们那些台案雕花可小心些。这些木材可是从南边运过来的,比你还贵重呢。”肥硕男子似乎没听见,继续站在高处招呼着工匠。
“有客到!”吴真大喊道。
“客来了?快请......”名为鲁章的肥硕男子笑嘻嘻地转过脸来,见是吴真三人,不禁一怔。接着失望说道:“你们怎么来了?”
吴真一笑,说道:“怎么,见到老伙计,居然连杯茶都不让么?”
鲁章看了看跟在身后的公冶元和沛儿,满不情愿说道:“你们随我来吧。”说完一甩袖子,径自进了房内。
这院房从外面看平平无奇,只门口有一块匾额刻着‘鲁氏木器行’。然而一进到屋内,便逐次摆放着矮桌、几案、矮椅、屏风、棋盘等等,莫不是雕工巧思,打磨得光滑细致。并且几乎每件家具上都镶着螺钿、翠羽、蓝天璧、水晶琉璃碎片,或贴着硬皮革、或深或浅色的木材贴皮......这里虽说是木器行,但仍显得珠光宝气,贵重非凡。
“坐吧。”鲁章先行坐在屋当中的一方长桌旁,挥挥手示意三人也入座。接着拿起一把粗瓷的壶和木碗,给三人分别斟了清水。
“找我来,何事?”鲁章有些不耐烦地问道。
“鲁章,我刚从牢里出来。想邀你助我一臂之力。”吴真看着鲁章,认真说道。
“助你什么?你别看我这个样子,其实我没赚到什么钱。”鲁章身子往后一仰,双手抱臂道。
沛儿笑道:“堂堂‘木匠鲁’,如今在长安的贵人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听说光是长公主府卧房里用的精巧家具,花销就比得上整个万花楼呢!”
鲁章脸红了一下,眨了眨眼睛尴尬解释道:“那都是外面瞎传的。我就是个木匠,有什么大能耐?再说,长公主是宫里贵人,当今圣人的亲妹妹,谁敢多跟她收钱?”
沛儿笑笑没回话,站起身看着这一堂家具,竟煞有其事地一件件参观起来。
“吴真,这女子是何人?”鲁章冲着沛儿的背影瞪了一眼,扭头低声问吴真道。
“她?她可是个妖孽。你还是别打听的好。”吴真笑笑说道。
“我看也是!这妖女子,可恶!还有你,别把你那只脏猴子带进我的店里!快把它给我丢出去!”鲁章恨恨说完不解气,还冲着公冶元吼道。
公冶元还未来得及说话,只见绿毛儿倒是浑身毛发竖起,冲着鲁章龇牙咧嘴。要不是公冶元抱着,恐怕早就扑到鲁章身上了。
吴真把话题重新拉回来,问道:“你怎么开起店来了?”
鲁章瞪了一眼绿毛儿,冷冷说道:“不然我能如何?当日离散的时候我们几个就商议,如今没人管我们了,我们也终于到了长安,大伙就各凭本事在这儿讨生活。”
“起初,我就背着工具盒子,在东市大街上到处吆喝,给人做或者修理木质机关。赶上命好,长安县大令的家人请我去大令家里修补了几件家具,我还给他当场做了个趁手的机关木盒来装文书。结果生意一下子就找上门来了,”大约有些口渴,鲁章抢过公冶元的杯子喝了口水,接着道:“做家具可比做机关简单多了。我想,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开个做家具的工坊。这修正坊原本就住着好些木匠,从南边来的木材送过来也便利,我就干脆租下这间房子做木器活儿。再后来客人越来越多,我忙不过来,就让这里的木匠都来帮忙了。”
吴真听完还未答话,公冶元便插言道:“那你如今是不是有很多钱?”
鲁章没好气地说道:“没有!你问这么多做甚!”
公冶元认真说道:“能不能借我一些?我想买匹马。这样进出城便利。”
鲁章不耐烦说道:“你算个什么阿物?想跟我借钱?下辈子吧。”
吴真接过话头,笑道:“说借钱的是真的。不过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贾熙。”
“贾熙?”鲁章一怔,问道:“他怎么了?”
吴真便把来龙去脉简要跟鲁章说了,接着道:“如今贾熙还被扣在万花楼里。我想先把他赎出来,再去参加‘梨园春’。至于那‘乾达婆城’,如今世上也只有你才能完成那些机关了。鲁章,看在过去的份上,希望你能再帮我一把。”说完,吴真起身向鲁章一揖到地。
看着吴真一脸诚意,鲁章心里却颇有些犯难:一面吴真是自己的生死之交,一面又是好不容易才在长安开始的新生。贾熙和如梦姐弟跟自己交情匪浅,他也不忍心看着贾熙身入火坑。可鲁章本性吝啬,对钱看得极重,尤其此时生意刚有了起色——要他借钱出去和放弃生意都如同割他的心头肉。
见鲁章一脸踌躇,吴真也猜到一二,脸上却不肯带出,只对公冶元说道:“公冶,我们出来的时辰不短了,天色也不早了。你晚上不要回西郊,跟我回万花楼住吧。”说完起身,向鲁章道:“鲁章,不必为难,无论你作何决断我都理解。当初咱们弟兄历经九死一生来长安,无非也是为了讨个安稳日子。如今你总算快熬出头了,我打心里替你高兴。”
见二人起身要走,鲁章心里有些着忙,紧着解下腰间的荷包递给吴真,说道:“这里有些钱财,你们先拿了去用。贾熙欠的钱,我再想想办法。不过......”鲁章嗫喏着说道:“不过吴真,你也看到了。我这实在是事情多,‘梨园春’的事我恐怕帮不上你什么。抱歉了。”
吴真听完一笑,拍了拍鲁章肩膀说道:“我说了无碍的。你肯借钱给我,我和贾熙感激你还来不及呢。我讲的也是实话,时辰不早了,我们也该去了。不多打搅你——你早日能完工,不也能早日过来帮我么?哪怕过来看看也是好的。自家弟兄,不必说分斤掰两的话。”
鲁章听完,心里七上八下不知作何想头。只嘴上答应着送三人离去。
“我说过吧?这位鲁大匠,怕是帮不上你什么。你还是另做打算吧。或者,换个法子。”路上正走着,沛儿忽然说道。
吴真没有应答。只突然驻足,抬头看了看天。
晚霞千里。云高风轻。
一列南行的大雁迅速飞过天际。
“看来近日不会有雨的了。”吴真喃喃道。
夜已经凉了。
白日里忙于做工的木匠们早早入眠。
鲁章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安稳。
眼前一会儿是已经死去的如梦,一会又是吴真和贾熙。
根本没有人注意到,堆放木料的工坊角落里,忽然升起了袅袅的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