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园记事》一腔短笛

2、久别 沈清秋

　　沈清秋领着男孩穿过屏风走入正厅，看到父亲朝自己走过来，一把扶住父亲，让父亲坐下说话。

　　沈仲合挣开他的手，弯着腰看着他身后的孩子，七岁的男孩，和悦卿差不多的身高，白白净净，斯斯文文，一股书卷气，怯怯的抬头看着他。

　　看到和老友相似的容貌，鼻子一酸，伸手把男孩抱进了怀里，不禁老泪纵横。

　　“孩子，从今天开始，我就是爷爷，这里就是你的家”

　　毕竟是垂髫稚子，再是沉稳，也不过是总角年岁，听到沈仲合的话，哪还有忍得住的道理，泪水夺眶而出，终是眼泪道出悲痛和害怕。

　　沈老爷子牵着汪筝航的手，面对众人，宣布了沈清秋收养之事，已上过户口，添进族谱，现已改名沈如初。

　　改姓沈家，是为了他能够进族谱为了能够让他融入沈家，名叫如初，是想让他保持初心，不忘父母。

　　座下贺喜声一片，无不都在恭贺沈仲合喜得麟孙。众人无不感慨，沈家这种家世，再收养忠烈之后，无疑是锦上添花，一段佳话。

　　只是众人不解，收养入沈家即可，为什么偏偏要收入沈清秋名下，成为长房长孙，沈家后世基业岂不是要托付他人。

　　眼神若有若无地都向杨家人投去，杨老坐在席下右边第一位，此刻也是满脸慈祥的看着沈如初，并不能从面上看出一丝一毫的不悦。

　　环视一周，未见杨婉身影，众人眼里免不得多了些耐人寻味。

　　有人咂舌，杨老就这么一个女儿，收养的儿子成了沈家长孙，杨老就不为女儿愤不平么？若不是真的毫不在意，那便是城府颇深。

　　介绍完毕，宴席正式开始，沈仲合和杨老坐在一起，杨老左右看看，不免问道：“婉儿呢？这么重要的场合怎么如此不知礼数，还不入席”。

　　一旁立着的沈清秋赶紧回答：“父亲莫怪，悦卿睡着了，婉儿抱着呢，这会刚醒，马上就过来了”。

　　听到外孙女的名字，杨老面色才有所缓和，嗯了一声。

　　话音刚落，就听到沈悦卿一边跑一边喊。

　　“爷爷爷爷，哥哥呢”

　　跑到跟前，才发现外公也在，眼神亮了亮，扑在杨老怀里，奶声奶气地说：“外公，你都好久没来看卿卿了”。

　　杨老皱纹都展开了，一边抱着外孙女说话一边眼神瞟了瞟沈仲合，意味明显，看，孙女还是和我亲。

　　沈仲合心里跟明镜一样，拿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心想，跟你再亲，她也姓沈。

　　杨婉一进厅堂，便看到了丈夫身边的男孩，白白净净，斯文俊秀，眼睛一红，手掌微颤，沈清秋注意到了妻子的动作，走上前来，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沈悦卿挣脱着下来，站在沈如初面前，打量着面前的男孩，看了看爷爷，又看看父亲，抬起小脸问：“这个是哥哥么？”

　　沈清秋蹲下来，抱着女儿，声音透着温柔，看向沈如初，“悦卿，这就是如初哥哥”。

　　沈悦卿眼睛亮了亮，哥哥长得可真好看，不忘行礼，怯怯开口：“哥哥”。

　　沈如初在来的路上已经听沈清秋说了家里有一个妹妹，应该就是面前的小女孩吧，冰雪可爱，玉人一般，听到小女孩称呼自己哥哥，面色一红，唤了一声“妹妹”。

　　众人松了一口气，笑声溢出，在一片欢声笑语中，一声“哼”突兀又格格不入。

　　椅子上的林世泽注视着面前对视的两人，不大不小的声音刚好被沈仲合听到，老爷子这才想起来还没介绍孙女和林世泽认识。

　　“来，悦卿，这是世泽哥哥，他爷爷是爷爷最好的朋友”

　　沈悦卿暮一转身，看到原来是在门前见到的那个小哥哥，心头微讶，对着林世泽小声叫道：“世泽哥哥”。

　　男孩跳下板凳，有模有样的学着沈悦卿的礼数，回道：“悦卿妹妹”，又转头对着沈如初叫了声“如初哥哥”。

　　沈如初暮然听到叫自己哥哥，呆呆的望向了林世泽，见他爽朗微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阳光明媚，十分有感染力，不由自主的也笑了。

　　沈如初是羡慕林世泽的，从第一面开始。

　　能拥有那种笑容的孩子，自然是饱受父母疼爱，健康快乐成长的孩子。

　　“如初，过来，去拜见你母亲”

　　沈仲合收起了笑，十分郑重，杨老闻言看了看自己的女儿，点了点头。

　　杨婉看着丈夫牵着男孩的手一步步朝自己走近，一颗清泪自眼角滑下，这个身世可怜的孩子以后就是自己的儿子了。

　　“如初，这是妈妈”

　　沈如初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杨婉，眼眶渐渐发红，嘴里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

　　曾几何时，他也经常把这两个字挂在嘴边，只要叫出来这两个字，妈妈就会把他抱在怀里，揉着他的小脑袋问他，“航航叫妈妈干嘛呢？”，妈妈的声音很温柔怀抱很温暖，明明她那么爱自己，怎么就抛下自己去了很远的地方呢？

　　沈如初不敢开口，他怕自己叫了妈妈，享受了这份温情，依偎着温暖的时候，她有一天也会丢下自己。

　　清秀的小脸布满委屈，看的杨婉心疼极了，终是率先一步，轻轻地抱了抱男孩。

　　“不急，如初，慢慢来”

　　沈清秋从妻子的声音中听出了哽咽，望着她，儒雅的面容满是心疼，杨婉微微一笑，示意丈夫自己没事。

　　沈仲合看着这一幕，倒是不担心，他无比了解儿媳的为人，假以时日，她一定会打动孙子。

　　气氛一时有些伤感。

　　“爸爸，这个阿姨真好看”

　　伤感氛围被男孩的声音打破，杨婉抬头看过去，这才看到座席上还有一对父子，男人剑眉星目，一身正气，身边的男孩小小年纪便生的俊朗非凡，眼睛湿漉漉的又很明亮，正对着自己笑。

　　“婉儿，这是林大哥，是父亲好友的儿子，也是我的朋友”

　　“林大哥，这是我妻子杨婉”

　　“弟妹好”，林阳站了起来。

　　“林大哥好”，杨婉行了一礼。

　　“这是我的儿子，林世泽，小孩子口无遮拦，希望没有冒犯到弟妹”，林阳把林世泽从旁边拉到身前。

　　“怎么会，世泽，世泽于水华”，杨婉说着又仔细的看了看男孩道：“名字很符合。”

　　林世泽觉得面前的漂亮阿姨约摸着是在夸自己，湿漉漉的小狗眼又亮了几分。

　　孩子们在宴席上待不住，不多一会就闹着要出去，被杨婉带着去了内院，内院亭台楼阁雕梁画柱，三个孩子被带去了馥庭阁，馥庭阁是沈家的书房，也是杨婉作画的地方。

　　杨婉嘱咐仆人端来了水果零食，让人照看着三个孩子，自己主理寿辰有些疲乏，在临窗的美人塌下歇息一会。林世泽对书房的陈列很新奇，问东问西，反观沈如初，只是默默的打量着眼前的一切，喜怒哀乐不曾现于表面。

　　“这是古琴么，在电视上见过”，林世泽指着堂中摆放的一架古琴问道。

　　“是的，妈妈的琴，我也会弹”
　　听到沈悦卿的回答，林世泽眼睛都亮了。

　　“悦卿妹妹，我想听，能不能弹一下”，眼睛湿漉漉亮晶晶，让人拒绝不了，旁边的沈如初也是一脸期待。

　　沈悦卿坐下，弹奏起母亲前天刚教给她的一首《广陵散》，小姑娘弹的还不是太熟练，琴技也并不精湛，可古琴的余音悠远，婉转抒情，还是让面前的两个男孩听入了迷。

　　林世泽靠在海棠雕花的窗户上，窗下是锦鲤池，正值盛夏，池中开满荷花，一阵阵清香随着风声，伴着琴声悠悠的闯入少年的心中。

　　年少情动，是会伴随一生的。

　　忘记了是哪年哪月，忘记了在书房还是在客厅，忘记了那天是雨天还是万里无云，甚至忘记了自己那天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可是坐于厅中弹奏古琴的姑娘就在记忆里根深蒂固，她一直在那，带着少年心底所有的美好永远在那。

　　“那是荷花么？”

　　林世泽指着窗外。

　　“是，里面有莲蓬，莲蓬里有莲子，清甜可口，很好吃”

　　小男孩黑亮的眼睛眨了眨，满是向往。

　　“我家那边很少见”

　　沈悦卿歪着小脑袋，心想这个哥哥是想吃莲子吧。

　　“我出去一下哦”，蹦蹦跳跳下了楼。
　　“如初哥哥，我们偷偷看悦卿妹妹干嘛去了”
　　“嗯，好”

　　沈悦卿跑到莲花池边，回想着爸爸是怎么给她摘莲蓬的。

　　沈园今天客人太多，所有人都集中在前院招待，内院几乎无人看守，所以没有人发现沈悦卿一步步靠近莲花池。

　　拿着一根短竹竿，伸着胳膊去扒最近的那株莲蓬，快了，就要够到了，力气太小，又翻回去了，小姑娘嘟着嘴，用尽了全力，用竹竿压下莲蓬，伸手去拽，脚下一滑，直接滑进了池塘。

　　小小的女孩经历了自出生以来最大的恐惧，忘了呼救，嘴巴鼻子都灌进了水，好怕好怕，妈妈，悦卿好怕，窒息感越来越强，眼睛快要睁不开，突然一双手拉住了自己，把自己抱出水面。

　　终于可以呼吸了，沈悦卿努力的睁开眼，眼前的人影若隐若现，似乎在焦急的喊着什么，可她什么也听不见。

　　闭上眼睛那一刻，脑海里只有一双黑亮的眼睛，满是焦急。

　　沈悦卿醒过来的时候周围围了一圈人，杨婉哭的眼睛都红了，医生上前查看，“小姐没事，就是受到了惊吓”。

　　众人才放下心来。
　　沈如初站在一边，心里很难受，怪自己没有看好妹妹。

　　“妈妈”
　　“卿卿”
　　“我怎么了”
　　“你掉进池子里，世泽救你上来的”

　　原来是世泽哥哥救自己上来的。

　　“卿卿，你去池子边干嘛”
　　沈悦卿扁着小嘴不说话。
　　“好了，不想说就不说，好好休息”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去荷花池，是为了摘莲蓬。

　　林世泽会游泳，水性好，没有大碍。

　　沈家对此甚是感恩，如果没有林世泽，沈悦卿恐怕就出事了。

　　天色将晚，管家们招待着送客人回家，林阳父子告别了沈老爷子，由沈清秋亲自带着出门了，临走时，还依依不舍看着沈家兄妹。

　　沈如初牵着沈悦卿跟着跑了出去，在林世泽上车前叫住了他。

　　“世泽哥哥”

　　林世泽看到沈家兄妹在门前站着，跑了过去。

　　“世泽哥哥，谢谢你救我，这是我最爱吃的糖，只有两颗了，给你一颗，给哥哥一颗，明年爷爷生日你还会来么”

　　小姑娘眼睛弯弯，很是可爱。

　　林世泽接过糖，紧紧握在手心里。

　　“我一定会来的，每一年都会来”

　　沈清秋走了过来：“如初带着妹妹回去吧，不要耽误了林伯伯回家，你们和世泽还会再见的。”

　　林世泽老家在东北一带，距离苏州已是千山万水。

　　那时悦卿还小，不过五岁，她以为爸爸说的还会再见是不久后，是一年，是两年，不曾想再见已是十多年后。

　　年少的风一吹再吹，吹散了曾经的少年和儿时的记忆。

　　后来的沈悦卿不止一次地问起世泽哥哥怎么不来了，沈清秋总会抱起女儿亲亲小脸回答她，世泽哥哥的妈妈得了很重的病，要去国外治疗，他陪爸爸妈妈出国了，等阿姨的病好了，世泽哥哥就会来见卿卿的。

　　沈悦卿总会抬起精致的小脸问父亲，世泽哥哥会不会忘了自己，她很害怕世泽哥哥会忘了自己，记忆里那个开朗阳光，救了自己的哥哥她很喜欢。

　　同样的问题她也会问沈如初，哥哥总是对着她温柔的笑，说悦卿这么乖，世泽哥哥不会忘记你的。

　　她喜欢那个眼睛亮晶晶很爱笑，对着她叫悦卿妹妹的男孩，那个哥哥笑容明亮灿烂，眼睛熠熠生辉，充满希望。

　　第一年
　　她这么问……

　　第二年
　　同样的话问父亲，父亲同样的回答。

　　第三年

　　第四年

　　第五年

　　父亲都是一样的回答

　　再后来，她不问了，她相信，她的世泽哥哥如果回来了，一定会来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