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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你是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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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像化不开的墨,将楚逝的意识裹在中央。远处只有一点微弱的火光,在无边的沉寂里明灭,像濒死者最后一口气。楚逝看不清那人的模样,只觉得对方周身裹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像被岁月和风霜压垮的山,沉默却沉重。
他想靠近。
这个念头像疯长的藤蔓,缠住他混沌的思维,越收越紧。
他迈开步子,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狂奔。风在耳边呼啸,传来淡淡的烟草味。
快了,就差一点,指尖甚至能感受到空气里残留的烟火气,明明他就差一点就能触到对方的衣角,然而就在他即将触碰到那片布料的瞬间,一道刺眼的白光猛地炸开。
像惊雷劈开夜幕,将所有黑暗撕得粉碎。楚逝下意识抬起胳膊,掌心抵着眉心,强光刺得他眼睛生疼,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宴哥,你要的人找到了。”
“带过来。”
“是。”
冰冷的声音穿透白光,清晰地砸进耳朵里。楚逝缓缓放下胳膊,眯着眼睛适应光线,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不是黑暗,也不是白光后的明亮,而是一片死寂的墓园。一排排墓碑像沉默的巨人,矗立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碑面反射着惨淡的光。最左侧的空地上,站着一圈黑衣人,清一色的黑西装,面无表情得像雕塑。
领头的男人格外醒目。黑色风衣随意披在肩上,下摆随着微风轻轻晃动,长发用一根黑色皮筋绑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他修长的指尖夹着一支烟,缓缓抬到饱满的唇上,吸了一口,吐出的烟圈像易碎的泡泡,缓缓上升,又被风打散。
是宴云生。
但却又不像他。
眼前的人有着和宴云生一模一样的脸,却没有半分平日的随性散漫。周身的戾气像实质的冰锥,密密麻麻地扎过来,即使隔着十几米的距离,楚逝都能感受到那种刺骨的寒意,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放开我!我知道错了!我会还钱的,我…… 唔!”
凄厉的求饶声打断了楚逝的思绪。被两个壮汉架着的男人挣扎着,花白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脸上满是鼻涕和眼泪。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身边的壮汉一拳砸在腹部,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佝偻下去,重重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砰”的一声闷响,听得人牙齿发酸。男人蜷缩在地上,嘴角溢出鲜血,沾在破旧的衣衫上,看上去狼狈又可怜。可在场的人没有一个动容,黑衣人脸上依旧是麻木的冷漠,连眼神都没波动一下。
领头的男人缓缓转过身来。他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眼角微微上扬,像平时调侃楚逝时那样,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丝毫温度,冷得像万年不化的寒冰,仿佛能冻穿人的骨头。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杂种。”壮汉毫不客气的又给了对方一脚。
“别这么轻易让他死了。”宴云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暴戾。
楚逝控制不住地往前走了两步。他的双腿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明明知道眼前的人危险得可怕,却还是想靠近,想看清,想确认这到底是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宴云生。
奇怪的是,没有人看到他。
看不清面容的黑衣人,赤裸着上半身的壮汉,还有那个冰冷的宴云生,都像看不见他这个旁观者一样,自顾自地演绎着这场残酷的戏码。
“不错,竟然躲了一个月。”宴云生蹲下身子,修长的手指抓住地上男人的头发,猛地向上一拽,将对方的脸强行抬了起来。
楚逝的呼吸骤然停止。
楚□□!竟然是他!
此刻的楚□□早已没了平时的嚣张跋扈,脸上满是皱纹和伤痕,新伤叠着旧伤,眼神里只剩下恐惧和哀求。宴云生看着他,笑容越来越淡,指尖夹着的香烟还在燃烧,火星明灭不定。
“你可真叫我好找啊,楚□□。”
话音刚落,宴云生的指尖猛地一抬,带着火星的烟头直接按在了楚□□颈部处的伤口上。
“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划破墓园的寂静。楚□□的身体剧烈地挣扎起来,四肢胡乱挥舞,可被宴云生死死按住头发,根本动弹不得。烟头的火星一点点熄灭,留下一个焦黑的印记,皮肤被烫得滋滋作响,冒出淡淡的白烟。
楚逝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这样的宴云生,真的很可怕。
他想喊,想阻止,这种人不配脏了宴云生的手,会犯法的,但他的喉咙却像被堵住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着宴云生脸上的冷漠,那种事不关己的意兴阑珊,仿佛眼前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可以随意碾死的蝼蚁。
“你的声音真他妈烦。”
宴云生皱了皱眉,像是被吵到了一样。他松开手,楚□□重重地摔在地上,还在不停地哀嚎。宴云生站起身,抬脚,狠狠地踹在楚□□的胸口上。
“砰!”
又是一声闷响,楚□□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踹得滚出去几米远,撞在一块墓碑上,晕了过去。他佝偻的身体瘫软着,嘴角不断有鲜血溢出,染红了身下的水泥地。
“啧,脏了。”
宴云生面色不愉的看着石碑上的血痕,跨过楚□□瘫软的身体,从口袋里掏出干净的手帕细细擦拭着那多余的痕迹。
“宴哥,这人晕过去了。”
“带下去吧,就留着慢慢玩。”做完一切的宴云生起身,捻了捻指尖沾染的猩红,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待会儿把这里打扫干净,别让这垃圾脏了地方。”
“好的宴哥。”旁边的黑衣人立刻应道。
“宴哥,楚逝真的是楚□□的儿子吗?” 有人小声问道。
宴云生的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地上晕过去的楚□□,眼底闪过一丝厌恶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呵,早就不是了。”
人群散开,楚逝的目光猛地被那块墓碑吸引。
那是楚□□撞上去的那块,就在他脚边不远处。碑面上的字迹清晰可见,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直直地扎进他的眼睛里。
楚逝之墓。
轰!
楚逝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巨大的寒意从脚底升起,顺着脊椎爬上来,包裹住整个心脏,让他几乎窒息。
他死了?他怎么会死?这块墓碑为什么会在这里?宴云生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无数个问题像潮水一样涌来,冲击着他的神经。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触碰那块冰冷的墓碑,指尖却在即将碰到碑面的瞬间,被一股巨大的吸力拽住。
天旋地转,黑暗再次袭来。他像被扔进了滚筒洗衣机里,意识被搅得支离破碎。
“被告楚逝,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妈的!你以为你是谁?别冤枉我!”
“楚逝,你他妈就是老子养的一条狗!”
“楚逝……”
“楚逝……”
混乱的声音在耳边炸开,像是无数人在同时说话,吵得他头疼欲裂。他想捂耳朵,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
“楚逝……我是谁?”
一个熟悉的声音穿透混乱,清晰地响起。
宴云生!
楚逝猛地睁开眼睛,理智瞬间回笼。他发现自己靠坐在一块墓碑前,浑身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一道阴影从头顶落下,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到了宴云生。
却不是刚才那个冰冷暴戾的宴云生。
眼前的人浑身是伤。黑色的衬衫被撕裂,露出的胳膊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还在不断地往外渗,顺着手臂滴落在地上,染红了一片泥土。他的嘴角破了,渗着血丝,左边的脸颊上有一道长长的划痕,眼神却带着一种癫狂的笑意。
“我来了。”宴云生踉跄着向他走来,脚步不稳,像随时都会摔倒,“那个人,死了。我亲手搞死的。”
他蹲下身,明明眼中倒映着墓碑的影子,但楚逝却感觉对方在看自己。
身上的伤口因为动作牵扯,又流出更多的血,可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依旧在笑。“楚逝,我赢了。”
楚逝的心脏猛地一疼,此刻他像失去了声带,如何张嘴都发不出一点声音,像个被困在梦境里的幽灵。
“老耿也死了,宁宇还在ICU,真不知道他们图什么,这么拼命,真他妈烦。”
“我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了,非常容易,原来交钱就行。”
“有两个说是我兄弟的人出卖了我,你看这世界就是这么恶心,一句话都不可信。”
……
“咳咳,真他妈疼啊,对了,我把小黄送人了,小姑娘挺有爱心的,小黄也是要过上好日子了,比跟着我强,你说,是吧。”
宴云生语无伦次地说着,一会儿笑,一会儿咳嗽,咳出的血穿过楚逝的身体,但却好似有温度般让他浑身一颤。
“我要去做最后一件事……”
“终于要结束了!”
结束?什么要结束了,为什么这句话让楚逝感到如此熟悉,他似乎,在哪里见过类似的场景。
——轰!
伴着尾音降落,楚逝眼中的世界疯狂颤抖,化成一道道碎片,而从缝隙中钻出来的,是要吞噬一切的炙热。
绚烂的、刺目的、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快速朝四周蔓延。
对,楚逝想起来了,思绪被惊恐取代,见过这个场景,在他的梦中,这是他的梦境……
可是,为何如此真实、为何这么疼!
宴云生站在火海中央,背对着他,黑色的风衣被火焰映得通红。宴云生会死的,这是他亲眼看到的。
“宴云生!”
楚逝身体控制不住的颤抖,终于在挣扎中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却嘶哑的不像话:“宴云生,不要!”
宴云生没有回头,他的身影在火海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仿佛下一秒就会被火焰吞噬。
楚逝疯了一样地冲过去,伸出手,想要抓住他的衣角,想要把他拉回来。可无论他怎么跑,怎么伸手,都差一点。那一点距离,像隔着生与死的鸿沟,永远也跨不过去。
“宴云生!”他嘶吼着,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别死!你别死!”
火焰越来越大,吞噬了宴云生的身影。楚逝的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疼得他蜷缩在地上,浑身抽搐。
这是梦,这只是梦!
宴云生没死、宴云生还活着。
“宴云生……”
“楚逝?楚逝!我在,你醒醒。”
熟悉的声音穿透火海的轰鸣,带着一丝焦急,像一根救命的稻草,拽住了他即将溃散的意识。
楚逝猛地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不是黑暗,不是墓园,也不是火海,而是休息室里暖黄的灯光。柔软的床垫支撑着他的身体,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香,还有一丝熟悉的木质香和烟草味。
宴云生就坐在床边,眉头皱得紧紧的,眸底的担忧一闪而过。他的手搭在楚逝的肩膀上,力道不轻不重,带着温热的触感。
是活的。
宴云生还活着。
楚逝的心脏还在疯狂地跳动,胸腔里的疼痛还未散去,梦境中的画面和现实的景象在脑海中交织、碰撞,形成巨大的割裂感,让他一时分不清哪里是梦,哪里是现实。
他看着宴云生的脸,完好无损的脸,没有伤痕,没有阴鸷,只有熟悉的张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他看着宴云生的胳膊,结实的、没有伤口的胳膊,皮肤温热,脉搏在指尖下平稳跳动。
他还活着。
真好。
一股后怕猛地席卷而来,带着极致的恐惧和一种病态的狂喜。楚逝的眼睛瞬间红了,布满了血丝,眼底还残留着梦境中的惊惧和绝望,却又迅速被一层阴鸷的执念覆盖。
他猛地伸出手,死死扣住宴云生的胳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宴云生的皮肤里。力道大得惊人,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偏执。
宴云生被他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他眉头蹙起刚想开口,就对上了楚逝的眼神。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
里面翻涌着恐惧、后怕、狂喜,还有一种近乎病态的占有欲,像一头抓住猎物的野兽,死死地盯着他,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他吞噬,融入骨血里。那阴鸷的光芒,让宴云生都下意识地顿了顿。
但那光芒只持续了一瞬。
楚逝很快收敛了眼底的疯狂,迅速垂下眼睑,遮住那些不应该被宴云生看到的情绪。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沙哑又破碎,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却只有三个字:
“别走。”
没有哭喊,没有哀求,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带着威胁意味的执念。
宴云生感受到胳膊上的力道,还有楚逝身体的轻微颤抖。他能猜到楚逝做了噩梦,还是跟自己有关的梦。他没有挣开,也没有追问,只是缓缓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楚逝的后背,动作难得的温柔,却依旧带着他惯有的掌控感。
“我没走。”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深夜里的鼓点,敲在楚逝混乱的心跳上,“就在这。”
楚逝的身体一僵,扣着宴云生胳膊的力道渐渐松了些,却没有完全放开。他依旧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肩膀。
后怕还在蔓延,阴鸷的执念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心脏。梦境中的画面太真实了,宴云生的死亡太刺眼了,那种失去的痛苦,他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
他必须抓住他。
牢牢地抓住他。
不管用什么方法,都不能让宴云生从他身边离开,不能让梦境中的一切成真。
这种病态的想法在他心底疯狂滋长,却被他死死地隐藏在平静的表面下。脑袋抵在宴云生的肩头,眼底的红血丝还未褪去,却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只是眼神深处,多了一丝宴云生看不懂的、深沉的执念。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就在宴云生打算换个姿势时,怀中的少年终于动了。
“我没事了。”他松开宴云生的胳膊,声音依旧沙哑,却努力维持着平静。
宴云生挑眉,看着他明显还在发白的脸色,和眼底未散的惊惧,没戳破他的逞强。“要不要喝点水?”
“不用。”楚逝摇摇头,躺下,转身背对着宴云生,蜷缩起身体,“我想再睡会儿。”
宴云生看着他单薄的背影,没再多说。他站起身,轻轻替他掖了掖被角,转身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手机,却没有再看,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楚逝的背影上。
休息室里很安静,只有两人平稳的呼吸声。
楚逝闭着眼睛,却毫无睡意。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宴云生的气息,那种真实的、鲜活的气息,像一剂强心针,安抚着他狂乱的心神。可梦境中的画面依旧在脑海中盘旋,宴云生阴鸷的脸、满身的伤痕、被火焰吞噬的身影,还有那块刻着他名字的墓碑,像一根根毒刺,扎在他的心底。
他悄悄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宴云生。
你是我的。
从你出现在我生命里的那一刻起,就别想再离开了。
无论是梦境还是现实,我都会牢牢抓住你。
哪怕不择手段。
黑暗中,楚逝的眼底闪过一丝阴鸷而偏执的光,快得像错觉。而这一切,都被他很好地隐藏在平静的表面下,没有让身后的宴云生察觉分毫。
双向的牵挂,双向的救赎,在这场惊心动魄的噩梦之后,悄然染上了一丝偏执的色彩,变得更加复杂,也更加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