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英满冬月》九江凉月

2、寒英满冬月 二

　　这一入冬，就离我生产的日子近了，陛下特召了阿娘来宫中陪我待产，阿娘一见到我就哭，好似再也见不到我一般。好不容易安抚好了阿娘，祖母那边又出了事，阿爹来信说祖母吵着说要来见娇娇，谁都拦不住。我只得去请示陛下，让祖母也入了宫，来来回回又过去了将近一个月。

　　祖母本就年岁大了，这么一折腾，入宫之后竟累得睡了整整一天。我和阿娘也不好叫醒祖母，便让吩咐几个小宫女去照看，生怕出了事。

　　没等到祖母醒来，我便要生了。产婆说头胎生的都不太容易，我恐怕要吃些苦头了，原本我是不太在意的，可当亲身经历时，才发觉出其中的困难。

　　陛下在侧殿等了一夜，屋里还是没有动静，只听见我叫了一夜，直到最后嗓子渐渐哑了。陛下从最初的期待到最后的烦燥，见我还是没生，便把气都撒在太医院众人身上，好在那群太医脑袋掉下的前一刻，产婆激动的朝门外大喊“娘娘生了，是个小皇子。”

　　经过了这一夜，我累得连手都抬不起来，还没来得及看一眼孩子就晕了过去。醒来时，已是第二日傍晚。

　　陛下大悦，赏赐了我许多东西，也不过是天天送的东西，没什么稀奇的，我只留下了一对玛瑙的耳饰，其余的全都收进了库房。

　　小皇子生下后，一直养在我身边，陛下说这是他的皇长子，他的第一个孩子，他不忍心让这个襁褓中的婴儿离开他的母亲。大抵是陛下年幼时一直养在奶娘身边，与生母并无太多感情，从前见陛下和太后娘娘说话时，不像是母子，更像是陌生人，显得疏离。养在自己身边倒也安心，可以日日照看着，不至于疏离了。

　　孩子满月时，陛下才为孩子赐名“煦北”，晨烟暮霭，春煦秋阳，自由，洒脱，多好的名字。漠北是醴国北方的边境，亦是最重要的位置。我从不企求我的孩子将来能登上九五至尊之位，被推上那个位置的人往往都冷血，没有感情，我只要我的孩子平安顺遂就好。

　　我看着我的煦儿一天天长大，看着他牙牙学语，叫我那一声“阿娘”。宫里的新人来了一批又一批，陛下来我宫里的日子少之又少，太后时常督促他多来我宫里，可我并不想让他来，清净的日子过得太久，便不想再接触那些繁杂琐事，更别说是服侍陛下。

　　我和煦儿在宫里的日子也算舒坦，安心是算不上的，后宫人心复杂，煦儿八个月大时，曾被人下了毒，玉珠发现得早，才保住了性命，下毒的那个宫妃被株连九族，死后的尸体都无人打理。

　　煦儿四岁那年，朝堂上呼吁立皇后的呼声越来越高，我本不是最佳人选，我的父亲是权臣，哥哥是大将军，我若是做了皇后，这天下就彻底属于江家了。可是陛下说他信任我阿爹，也信任我的哥哥。恰逢这年哥哥和嫂嫂有了第二个孩子，是个小公子。立皇后的诏书送到我宫中时，甚至像是一道死命令，强迫我坐上皇后的位置，把江家推向风口浪尖。他口中的信任是真是假，谁都明白。

　　十九岁这年我被立为皇后，入主坤宁宫。坤宁宫是皇后住的地方，皇后是这个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京城繁华，世家女子争破了头也只为看一眼的坤宁宫，却并不是我心之向往的。

　　坤宁和长宁一字之差，地位亦不同，我更向往长宁，便留在了长宁宫。

　　从前后宫的大小事物都交由淑妃来打理，如今我做了皇后，这些宫务本该交由我打理。可瞧见淑妃依依不舍的样子，我最终还是把这些繁杂琐事交给她来做，她会比我处理的更好。

　　又过了两年，煦儿也六岁了，越发像他的父皇，沉默寡言，丝毫没有六岁孩童的影子。

　　煦儿这一年被立为太子。

　　这一年初夏，我有了身孕。太医说脉象很好，定是个健康的孩子。陛下怕我受了累，什么事都不让我做，他说我好好养胎就行。

　　我又闲了下来，每日唯一能做的就是陪煦儿习字，读书。自陛下登基后，除煦儿外膝下并无所出，朝中的目光自然落到了煦儿身上，加上陛下的刻意培养，那些大臣都认为煦儿必须是太子。我看着煦儿每日比淑妃还累，卯时不到就去国子监，下了学还要去养心殿学着批阅奏折，闲下来时还要随哥哥习武。我感觉煦儿被压得喘不过气来，可他什么也不说。

　　若不是张太傅送来了信，我当真以为煦儿是铁做的，六岁正是贪玩的年纪，煦儿也一样。他看着那些世家子弟下了学结伴出去玩时，他怎会不羡慕？只是陛下对他的期望太高，他不得不放弃那些。

　　后来煦儿大病了一场，应是太过劳累了，接连半个月，每日来请平安脉的太医就有十几个，陛下还是不放心，每日下了朝就亲自过来陪着煦儿，奏折也拿到长宁宫里来批。直到煦儿的病快好了陛下才搬走。

　　这一年冬天刚入冬就下了一场大雪，几日都没停，覆盖了整个皇城。倒是没有煦儿出生那年冷，就是大雪看着吓人。

　　入冬后，我越发感觉到累，许是双生胎的缘故，总觉得身子很沉。近日胎相也不好，有几分早产的迹象。

　　后宫又进了几个新人，长得各有特色，比以前进来的都要好些。有位姑娘进宫十几天就被封了瑶妃，我没怎么见过她，听淑妃说是个不好说话的，牙尖嘴利的很，总爱耍些手段，把陛下迷得三日没上朝。

　　我倒是不在乎，后宫那些妃子不高兴的就多了，三天两头往我这跑，把长宁宫弄得乌烟瘴气。

　　雪停后我才收到宫外来的信，李禾送来的，随之而来的还有张太傅的小儿子张钦回京任职的消息。

　　『江姑娘见此信时，吾已随爱子永眠。姑娘慈悲，不与吾计较，可吾心中自知是对不住姑娘的。吾抢了姑娘的位置，本想奢求姑娘的原谅，却无从做到。吾后又发现姑娘并不爱那枕边人。吾原想帮姑娘，实在是力不从心，到头来还需要姑娘的帮助。吾此生过的荒唐，却也并无遗憾，托了姑娘的福吾此生有幸能和如意郎君厮守一生。可天地凉薄，偏要赶吾走。吾实在不知能做什么，便让家夫护卫姑娘安全，这是吾唯一能做的。吾自认为此生过得幸福，便望江姑娘也事随心愿，勿挂念。』

　　原是他的阿禾走了，他放弃了那样的大好前程，请命去往邺城这种穷山恶水之地，不过只是想和他的爱人厮守一生。所以我当初的决定到底是救了李禾还是害了李禾？

　　可她还是死了，我的决定害了她。

　　“玉珠，所以本宫还是做错了吗？”

　　“娘娘，您救了她，这不是您的错。”

　　“可她还是死了。”

　　“这是她自己的命，不能怨娘娘。”

　　“如果我当初没救她呢，结局还会这样吗？”

　　“万事都有定数，娘娘不必忧虑。”

　　“玉珠，传张钦进宫吧。”

　　“是，娘娘。”

　　所以李禾为何会死，是笼中雀过于娇嫩，还是有人蓄意为之。

　　我近日总觉得没精神，也许是过于操劳，后宫里总没省心的事，人心叵测，谁都心怀鬼胎，都想身居高位。

　　张钦一直到入了夜才得以进宫，后宫防守森严，想进来也是不容易。

　　他整个人瘦了许多，少了以前的傲气，二十几岁的年纪却显得沧桑。我迫切的想知道李禾为什么会死，明明我已经安全把她送出宫了，明明她这些年都好好的。

　　我看着张钦欲言又止的样子，已然猜到了几分。

　　“她是难产而死吗？”

　　“是，生产时血崩了，孩子也没保住。”

　　“为何？她一向身子很好。”

　　“臣不知，许是从前在宫里时受了苦，身子弱了。”

　　“可她出宫时还好好的。”

　　“怕是有一件事娘娘还不知道吧！娘娘可记得您初入东宫那日，阿禾和陛下在屋里吵了起来，砸了很多东西，娘娘可知为何。”

　　“因为她不愿嫁给陛下。”

　　“娘娘猜的没错，可这件事不单单是这样。我和阿禾的第一个孩子就死在那日，娘娘现在可明白为什么阿禾长时间都不出门。女子未婚先孕乃大忌，我知晓阿禾有了身孕后，很快便向尚书府提了亲，明明离婚期就还剩几天，阿禾就被先帝赐了婚。我自知对不起阿禾，所以在大婚时，我乔装混进了东宫，我想带她走。可陛下知道阿禾怀孕后，他喂阿禾喝了药，他就是疯了，连人妻都不放过。后来我被发配边关，没有机会带她走了。”

　　“这样啊，阿禾从未和我提起过，她死了我才知晓，是我看不清他。”

　　“臣此次回京，是应亡妻的嘱托，从今往后，誓死保护娘娘，保护太子殿下。”

　　“你好好活着，为阿禾活下去就好，本宫不需要你做什么，只要无愧本心。”

　　“臣明白。”

　　“回去吧！一会儿天该亮了。”

　　“是，臣告退。”

　　我突然明白，他是帝王，不是谁的丈夫，他从不属于谁，他做事无需考虑后果，无需在意旁人。

　　原是这样的，我怎么才明白。自十五岁入宫，今年二十有一，伴君七载，我却一直没有去了解他。我从未像普通人家妻子那般叫他的名字，因为不合规矩，从小就有人教导我，我未来的丈夫是天子，我要敬重他，不能忤逆他的话。如果他爱我，我想或许我也可以那样做，但是他不爱我所以我从未提起过他的名讳。

　　京城的雪下得愈发的大了，连着三日未停。祖母这两年身子越来越不好，现在更是一病不起，父亲来信说可能撑不过今年冬天。

　　连续的大雪导致各地都出现了灾民，朝廷拨出去的银子像流水一样，却还是远远不够。

　　前有国君沉迷酒色佳丽，后有贪官污吏，倘若大雪再不停，醴国危矣。

　　陛下在瑶华宫连住半月，御书房的奏折堆了半个屋子。大臣联名上书请陛下上朝，瑶妃一句“妾舍不得陛下”，陛下又驳回了请求，还真是妖妃祸国，叫醴国的百姓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