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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罗刹鸟(二) ---t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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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怀简到了连珠县,就发现整个县都被罗刹鸟的煞气笼罩了。可奇怪的是,那煞气虽然铺得广,但却不浓。煞气最集中的地方,就是他这次第一个要去的落脚点,县衙。

      县衙内的停尸房停了六具尸首。怕尸首腐坏太快,连珠县的停尸房是半地下的。一踏进去,阴冷的空气裹挟着特殊的尸臭就扑了人一身。章鸣刚把豆腐李的尸体安顿好,身上汗还没干。刚刚把豆腐李放下时,衙役手一个不稳颠了一下,豆腐李僵硬的手从胸口滑落,正好扯开了盖着脸的白布。章鸣当时就在旁边,他听到动静一回头,猝不及防又对上了豆腐李死不瞑目也没目好瞑的空眼眶,一时被吓的心都快不会跳了。

      “怎么做事呢你!笨手笨脚的要干什么?想把他晃起来问问他是怎么死的啊?”

      章鸣心里又惊又惧,嘴里不停骂骂咧咧,仿佛不干不净的脏话就能壮起他的二两胆气似的。

      林怀简进来时,章鸣脏话还没骂完,紧随其后的章福帅冲上前一步,一巴掌甩在章鸣头上:“闭嘴,成何体统。没看见林大人来了吗?”

      章鸣赶忙低眉顺眼地躲到一边去了。林怀简皱着眉打量着这二人。别人看不到,他却清楚得很:章福帅和章鸣身上萦绕着的罗刹鸟的煞气重得很。

      这个章福帅确实是有点意思,据说他在县长这个位子上呆了颇有些年头了,无功无过,上面也没什么门路,要是不出岔子可能就得在县长上熬到老。但是他一年前突然立了大功,谁也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但他就是带着他区区几个衙役清剿了一直在连珠县周遭为祸的匪患。功绩报上去了,离升迁的调令就不远了。这眼瞅着要升迁,理应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安安稳稳才好。他却不肯把死了几个人的事压着,宁愿惊动朝廷也要请林家来。看来还是半个明白人,知道富贵再好,也得有命才行。

      而且这个章福帅见了林怀简就喊救命,仿佛他知道真有什么恶鬼掐了他的脖子马上就要来要他的命。

      那也就说明,这个章福帅,分明知道点什么。
      林怀简并不着急问他什么。章福帅如今被煞气缠身,记忆说辞都不一定百分百准确。何况旁边还跟了个章鸣,总得先了解了大致情况再问询。

      林怀简不太喜欢满屋的尸臭味,并不靠近屋内,只是在门口站着略略扫了一眼,就看出了这几位仁兄都是死于罗刹鸟之手。章福帅心里焦急,呐呐地开了口。

      “我们该如何查起啊?”

      “哦?我以为章大人已经知道了,您的手下不是说了吗,把他们叫起来问问就好。”林怀简声音冰冷。章福帅急慌慌地抬头一看,可惜林怀简身后背光,他并不能看清林怀简的表情。章福帅又抬袖擦了擦额上的虚汗:“大人说笑了。”
      “自然是说笑,人死了还怎么开口?不过有些话,死人说的比活人对。”

      驱赶死人起来的邪术,林怀简也是会的。可是人死如灯灭,就算真把死人叫起来了,也只是徒劳折腾肉身罢了。真能问,得问冤魂。可这六个人死的时候,三魂七魄都被罗刹鸟囫囵吞了下去,自然也没有什么残魂留下来可供一问。

      所以林怀简根本就没走进停尸房,只远远的站在了门边。里面最早往生的那位仁兄臭得厉害,当然另外几位也不遑多让。几具三魂七魄都没了的躯壳,林怀简实在没有多瞧几眼的雅兴。

      林怀简实在不想在停尸房多待,那股尸臭味儿像是带着毛茸茸爪子的小虫子直挠进了他心里,简直多待一刻就能把他闹崩溃。他抬手冲章福帅行了个礼:“章大人,天气实在闷热得紧,我先回去歇息了,烦请章大人暂时不要打扰。”
      “是,是,不敢打扰大人休息。”
      章福帅忙不迭地跟上,让手下带着林怀简往厢房走去。

      林怀简似乎是个玉人,大热的天顶着太阳,身边带路的下人和站在廊下的丫鬟都出了汗,章福帅更是汗湿后襟。可他岂止没有汗,细白的皮肤甚至都没有被太阳晒红的迹象。仿佛七月的骄阳唯唯避开了他,让他独享清凉。

      章福帅送过林怀简就转了回来,一把揪住章鸣:“在案发地可有发现什么线索?”
      “什么都没有啊大人,甚至比前几个还干净,昨天那场大雨.....”
      章福帅放开章鸣,叹了口气。他也知道自己多余这么一问,这要真是他们自己能破的案子,也就没了请林家人的必要了。

      章福帅在臭气熏天的停尸房坐了下来,他并不怕尸臭,甚至是习惯了。毕竟一开始,他也是个小小的衙役出身,也曾河里捞过无名氏,树下埋过无名人。外头百姓都说,章大人是个好官,心疼百姓疾苦,知道民生不易。章大人断案公允,心系百姓,十分清廉。章福帅也自认问心无愧,不知道为何鬼就来敲了他的门。

      鬼生成了鸟的形状,夜夜在他梦里啼叫,声音凄厉似鬼哭。

      从第一个人死之后,那只鸟就来了,天天来他梦里造访,访得他夜里都不敢睡了,眼下的乌青都快蔓延到颧骨了。他自省来自省去,不知道那里欠了别人的命。只能求告林家,救他一命。可是今天来的这个林家人,看着年纪小就不说了,还对案子十分的不上心,看了一眼就走了。别说验尸了,他甚至没靠近!

      看来这个林家人是不靠谱了,章福帅把脸埋进手里,心想,六位老兄别急,我就快来陪你们躺着了。

      直到入夜,林怀简也没再从屋里出来。半夜时分,一只巴掌大的小布偶晃晃悠悠从窗棂上翻了出去,正是林怀简放出的傀儡。

      深夜,本来空无一人的街上凭空冒出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宁雨一只手牵着宁小十,一只手拎着包点心果子,被宁小十拽着往前走。
      宁小十停在了一扇普通的院门前,指了指门后,便一脸期待地仰头望着宁雨。宁雨把点心包递给他,信手揉了揉小孩的脑袋顶,“乖小十,不要把点心渣落到人家家里。”

      门是锁着的,宁雨手里冒出细细的雾气,雾气轻巧地开了锁,推了门。宁雨微微颔首,轻道:“多有打扰”,礼节十足地进了门。

      宁雨脚步轻缓,怕打扰了主人家美梦一般,停在了主人床前。这家看起来家境尚可,但是仅是尚可。一个小小的院子,里面四间屋连着厢房,后院还拴着头牛。窗户门扉都是普通样式,糊着的窗纸很久没换了,微微泛黄。家具一半新的一半旧的,木桌用得久了,被磨出了圆润的光泽,但床头的梳妆台是新的,雕工精致,清漆闪亮。收拾地还算利索,桌椅地面都洁净。床也是新床,床头甚至还系着大红的绸子,是婚床的样式。只是这新婚才用的新床上睡着的人明显不是个幸福地新郎官,他眉头紧皱,似乎是陷在噩梦里了。
      宁雨从旁边拖了个圈椅过来,施施然坐下,对床上无知无觉睡着的人说到:“冒犯了”。然后单手支起头,翻起了这个男人的记忆。
      宁雨长长的腿随意摆在窗边,宁小十就盘腿坐在了地上,依在宁雨的腿边,窸窸窣窣拆开糕饼袋子,开始吃他的云片糕。

      郑岁岁红着脸,在墙角悄悄地跟周浩说着话。她不过碧玉年华,正是如花的年纪,人又生的水灵。虽然是普通农户家庭,但是一家人能干,家里哥哥个顶个的壮士,在地里都是一个顶三个的好手,这几年日子眼瞅着是越过越好了。郑岁岁到了该议亲的年纪,媒人没少上她家的门,但是她已经有属意的人了,就是面前的周大哥。
      周大哥是她三哥的好友,跟她们家不同,周大哥是读书人家,虽然家里并没有做官,可是祖上是出过举人老爷的。在郑岁岁看来,周浩跟家里几个哥哥完全不同,他文质彬彬的,说话也轻声慢语,皮肤白,手指纤细,既没有老茧也没有汗味儿。年幼的郑岁岁心仪周大哥很久了。
      可巧,周浩也是心仪郑岁岁的。郑家的这个小姑娘玲珑可爱,每次见他,都是未曾开口就红了脸。周浩见着小姑娘那红扑扑的脸就心脏狂跳。郑岁岁刚过了十七岁生日,周浩就让母亲找了媒人前去说亲。两家本来就熟识,乡里乡亲都知根知底,便这样把亲事定了下来,

      宁雨旁观着这段记忆,这本该是和和美美的一桩美谈,但是郑岁岁身上明显萦绕着小十打上的印记,她,就是那个罗刹鸟。
      好好一个如花似玉的待嫁姑娘,就这么成了鬼,可见世事确实无常。怪不得宁小十被引到周浩这里来,看来这姑娘死后也是挂念着她的周大哥的。

      周浩的记忆里,全是和郑岁岁的这些琐碎。两家并不是什么高门大户,规矩自然也没那么多,一对小情人经常私下见面。定了婚期之后,周浩便开始操持两人的新家。梳妆台的样式要与郑岁岁商议,茶盏的样式也要郑岁岁喜欢,琐碎地不行。郑岁岁则自己绣着嫁衣,也琢磨着给周浩的新衣衫多绣一支青竹。

      宁雨有些不耐烦地翻过这些儿女情长的琐事,心说怪不得姓周的一脸命不久矣的样子,天天挂念着个死人没完没了的怀念,能有几日好活。

      终于,宁雨翻到了周浩最不愿回想的一天。

      连珠镇地处偏远,天高皇帝远的,自然易生匪患。可是山匪年年都有,平日里虽然劫个财之类的,但几乎不会伤人性命。而且山匪藏在山上神出鬼没,衙门兵力又实在有限,剿匪三来二去剿不出个名堂,连珠镇的人也就习惯了和山匪共处。毕竟老百姓关心的还是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衙门老爷才想着拿剿匪的政绩给自己的升官铺路。

      山匪平日里并不下山打家劫舍,谁也不知道那天平时只是劫个道的匪徒们发了什么疯,夜里冲下山来,去了郑家。郑家祖孙三代,一家老小二十八口,全部横死刀下。
      等周浩第二天捧着新买的绒花去找郑岁岁时,见到的只有盖着白布的残破的尸体。他甚至都不敢认。郑岁岁每次见他都是红着小脸,头发柔顺地铺在肩头。可是白布下的那个人,脸色是苍白的,头发是凌乱的,甚至衣衫都不整齐,被撕碎的前襟盖不住肩头,露出了少女消瘦单薄的锁骨。
      郑岁岁还没闭眼,她眼睛睁的大大的,苍白的脸颊上还有血渍。周浩觉得自己可能哭了,也可能没有。他没发判断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他只是想过去给他的岁岁擦一下脸,带上他给的绒花。他的岁岁又爱干净又漂亮,怎么能脏着个小脸呢。可是周围好多人扑了上来,按着他让他冷静。他茫然地想,我很冷静啊,我只是要给岁岁擦擦脸。

      宁雨还没旁观完这场生死大戏,宁小十就突然闯了进来,拽了拽他的袖口,轻声说到,“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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