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驿》李龟年

2、窥心镜.中 4翌日一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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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一早我便去护国公府中拜访，拿了万俟良此前给我的牌子，大摇大摆走了进去。
　　“木——小哥。”
　　我来时恰好碰见这位少爷在用早膳。
　　在外我让万俟良根据我的着装称呼我，显然他这刚睡醒的脑袋还有点懵。
　　见是我来了，万俟良放下筷子。
　　“小哥今日一大早来找我，是有何事？”
　　“不瞒你说，我最近新得了一块铜镜，人端坐面对之，可有催眠之奇效。”
　　我可是早听说你最近失眠严重了，你这不能拒绝吧。
　　“当真？”
　　“那是自然。这不，我刚拿到手，今日便邀你共赏。”
　　拿到手也就一两年吧，我尽量让自己显得真诚。
　　“等我换身衣裳！”万俟良手一挥，早膳也不吃了。
　　甚至临走前还忍痛割爱，带了两坛好酒和我分享。
　　好小子！我正发愁着呢。
　　昨天给鹅掌柴画大饼的两坛酒，还没想好去哪搜罗。
　　他真的，我哭死。
　　要是没了他，我去哪找这么怨种的朋友。
　　等我带着万俟良回到我的宅子时，看到云锦在远处悄悄向我示意。
　　她已经准备好了，只等万俟良就座。
　　“就是这面铜镜，”我三分心虚七分愧疚地介绍，“只要端坐在此镜前，不出半盏茶的功夫，就可安然入睡。”
　　鬼知道这个镜子是哪个精怪求我办事的时候塞给我的，我在库房扒拉了好一阵。
　　端坐在这镜子面前确实能睡着。
　　不过起作用的是不是这个镜子，这我可没说哈。
　　门外云锦已然现身，她盘腿坐于另一边，开始凝神静气编织幻境。
　　只见云锦手中不停地舞动着，眼睛紧闭，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仿佛全部的精力都集中在了这个幻境之中。
　　我看着她，感觉自己的眼皮越来越沉重，好像随时都会睡着一样。
　　嘶，怎么和计划里不太一样？
　　过了一会儿，我终于感到自己进入了一片迷幻之境。
　　四周的景色渐渐变得模糊，然后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奇妙的空间，里面充满了熟悉的气息。
　　饶是我自诩见识过许多奇闻轶事，也觉得稀奇。
　　诶，不对，我怎么也进来了？
　　这可和当初说的不一样！
　　我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一所古朴宅院。
　　右手边有一条小溪，廊桥之上是一对男女，似乎在诉说什么。
　　我定睛一看，哦豁，这不是云锦姑娘和万俟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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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来我这醒的晚了点，不知道错没错过重点部分。
　　我好奇地偷偷靠近，想要听到他们的对话。
　　“嘶，这信息量有点大呀”
　　听到这里一愣，我没说话，怎么还有画外音了？
　　等我往旁边一看，这鹅掌柴是什么时候混进来的！
　　“你看你就是，贵人多忘事。我这不是，来拿酒吗。”鹅掌柴一高兴就容易结巴，说完不忘滋溜一口，连连感叹，“好酒，好酒！”
　　这声音有些聒噪地说个不停，“怎么跳到谍战频道了。”
　　“你少给我说两句，喝你的酒。”
　　我压低声音，生怕我俩这隔墙有耳，打断桥上互诉衷肠的两人。
　　“云锦，我知道你是为了什么而来的。”
　　万俟良一边说着，一边把手伸向云锦腰间——那里挂着一个香囊。
　　香囊中有迷香，久闻能使人吐真言。
　　这都是那日蹲墙角我偷听来的。
　　“你知道什么？”云锦有些紧张地问道，她试图挣脱开万俟良的手。
　　“我什么都知道。我知道你是为了夺取虎符而来。”万俟良温柔地看着云锦，“但我不会让你得逞。”
　　“你打算怎么，要在这幻境中杀了我？”云锦话语凌厉。
　　“我自然不会。”万俟良微愣。
　　“所以，什么都是假的。你信里的互诉衷肠，你说邀我见面的家宴，你的一字一句，都是假的。”云锦似乎有些失控，“我精心布的局，从头到尾，你不过是在看一场笑话，对吗？”
　　“都是真的，”万俟良突然开口，“所有的一切都是真的。”
　　“我只是在你来京城那日才知晓这些。我仰慕你的蕙心，叹服你的才华。家宴是真的，祖父暗中为我张罗娶妻也是真的。每次收到你的消息，我的开心也是真的。”
　　“我在信中说的每一句话，写的每一个字，从未假手于人。字字句句，都是我的真心实意。除你我二人，也没有人看过我我们之间的书信。”
　　万俟良一字一一顿地说，“云锦，除了今日的局，我万俟良对你，什么都是真的。”
　　“你不要再胡说了，到现在你还想骗我！”云锦整个人仿佛被激怒了。
　　“云锦！我明白一时间你可能会接受不了，但如今你我进了这幻境，你为何不肯给自己一个机会？”难得见万俟良如此激动的样子。
　　一连串泪水从云锦悲伤的脸上无声地流下来,她潭水一样深盈的眼里尽是荒凉。
　　“回不去了，一切都回不去了。我没有选择的，我的人生，从成为云锦开始，就已经沾满了血污。”
　　“你可知我并不是真的云锦？”似乎已经认命，云锦默默然开口。
　　“那与我互通书信的人是谁？”万俟良显然没想到这一遭。
　　“是我，一个手握人命的狐女，一个刽子手，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卑劣小人。”
　　这次轮到万俟良愣住了。
　　“是我不值得你，如此诚然相待。”
　　云锦手一拂，露出一张娇艳无双的脸来，如果忽略一片略微碍眼的疤。
　　“我这张脸，原本就是就是幻术。”
　　“六岁时，我因为貌美，被宫中嬷嬷从拍花子手中买下。此后七年，在漠北宫中长大。原本我是为漠北大王准备的舞姬，我觉得辛苦练舞，凭我的容貌，总有一日能出人头地。
　　可我运气一向不好，原本马上就能如意了，长到十二岁，因为宫中走水，我的脸上留了疤。突然之间，我没用了。美貌女子比比皆是，宫中勋贵又怎么瞧得上我。我被送去做了浣洗衣裳的下等奴隶。
　　是主人收留了我，给了我一个容身之所。要我学习幻术，学会了变幻形态，化身为别的宫人，逃过了宫中巡查。
　　后来我可以化身为不同的人，执行主人的各种任务。我深谙人性，知道人们的心理和渴望。主人告诉我，这个世界不是只有美貌才能获得成功，智慧和才能也同样重要。
　　我以这种方式度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我完成了任务，但也为自己的身份而感到悲哀，我是见不得光的。直到有一天，主人让我假扮世家女。我虽厌倦了这些，但有些犹豫，主人说他已经寻到妹妹青玉的下落，等完成此次后，就让我们见面。”
　　万俟良深深地看着云锦，“世间就是这样，充满着各种的不公和无奈。你只是从前没有选择的机会，误入了歧途罢了。”
　　“如果你不嫌弃，我可以为你寻一处容身之所。我知晓你从前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只要你愿意，走出这幻境后，你就不再是沙丘之上的云锦，你可以做这盛世里的一个寻常姑娘。在这里，我可以护你周全。”
　　万俟良的声音温柔有力，“我们走吧，一起离开这里。”
　　此时幻境也愈发不稳，大有倾颓之意。
　　我看到一个出口，就在他们身后的门边。
　　觉得事情说得差不多了，我索性现身，出言打断二人。
　　“云锦，你想要新生吗？”我站了起来，走向她，“那就跟我们出去。”
　　云锦仿佛陷入了魔障，什么也听不进去，只是重复着“我没有退路了”。
　　“哎，来都来了，就别光站着看了，”我一把拉住旁边浑水摸鱼的鹅掌柴，“搭把手，给人都捞出去。”
　　就在我们两人两精怪踏过门槛之时，云锦忽然暴起，反手将我们推出门外。
　　“就让我留在这里吧，留在回忆里。”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我仿佛听见云锦呢喃这一句话。
　　幻境的一旦关了，就不可能会再重开，但云锦还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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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轻轻推开门，我们出现在一间空荡荡的房间里。
　　“这是什么地方？”云锦有些茫然地问道。
　　“这是我住的客栈，你昨夜歇脚的‘香驿’，云锦姑娘。”我微笑着回答道。
　　“我出了那鲛人境？可分明记得那幻境的门，在我面前合上，那我又是怎么出来的？”
　　“因为只要幻境的缔造者走出门外，幻境就会消失，镜中人不过是做了一场梦罢了。”
　　“那这幻境是谁制造的？”云锦不明所以，“莫非是万俟良？他去了哪里？”
　　“他还有要事要操办，”我故作高深，“你且再猜猜看。”
　　“莫非你是想说，这幻境是你制造的？可分明那场景——”云锦有些震惊地问道。
　　“没错，不过幻境并非全部虚构，有些场景是我参考了现实中的景象再加以调整的。”我坦然地说道。
　　“可我明明施展了幻术——”现在轮到云锦一头雾水了。
　　“你的幻术确实可以编制幻境不假，但在幻术起作用之前，你们就已经进入我所铸就的镜中世界了。”
　　我有些得意，这镜子还是有点用处的哈，不枉我哼哧哼哧翻两天库房给它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