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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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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霓从不在路上没来由地回头望,无论是去往何方,哪怕是永远的别离。
他总是脚步匆匆,从这头到那头,也或许只是漫无目的地徘徊在街头。
“云侦探,我相信你会对这个委托很感兴趣。”低沉的男声夹杂着电流的声音裹着寒意从电话听筒里流出,如过电般令人感到不舒服。
云霓微微皱了下眉,“嗯”了一声便放下了听筒,客厅里的摆钟一下下响着,云霓戴着黑色的皮手套,打开搁在一旁的包裹,厚厚的几层报纸下是一块金条,一个相框和一张信纸——冬雪死了。
木制相框的边缘有些虫蛀了,里面的照片也泛了黄,可照片上的人的笑仿佛还是新的,就在前不久还冲着他喊“云大哥”。
云霓看着照片里那面容姣好的女孩子——亮晶晶的杏仁眼,小巧可爱的鼻子和微抿着的唇,一时不知心里是什么滋味儿,好像有什么从脑海中一晃而过,却什么也抓不住,头部的疼痛来势汹汹,他跌坐在冰凉还带着潮气的地板上,凌厉的眉间投下一片阴冷的白色灯光,额前碎发遮挡下的是细密的汗珠,从他皮肤中渗出,一股子凉意却又渗进了骨髓里。他挣扎着站了起来,将那隐隐带着香气的金条连同手上的黑色手套一起丢进了水池里——同样的把戏,他才不会中第二次招。
第二天一早,云霓便穿上大衣往一条小巷子去了。
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笃笃的声音在小巷里回响,不知转了多少个弯,一家陈旧的医药馆出现在云霓眼前。几乎就在他鞋跟落在台阶上的下一秒,医药馆的大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了,老旧的木门发出“吱呀吱呀”的惨叫,还惊落了房梁上的一层薄灰。门后是一个模样俊朗的男儿郎,这人间照进去的第一缕光就落在他身上,染了些尘土的黑色布鞋,打着补丁的青灰色长衫,架在高挺鼻梁上的圆片眼镜,那红唇还未开口叫人就先流露出一丝笑意,全身上下独有那一双明亮的眼睛和一股子温柔倦意与这灰色世界格格不入。
“云先生,早上好。”那声音清朗如泉水叮咚悦耳,纵使云霓曾听过百遍也依旧会忽地一愣,漏掉半拍心跳。
“早上好,颜先生。”云霓微微点头,跟着颜曳走进了那药馆。
“颜先生,烦请这次多抓一点,这大冷天的,我可不想出门乱逛。”说着还吸了吸鼻子,坐在一旁的软沙发上等颜曳抓药,“还是你这儿好,其它药馆只有冷板凳坐,冰凉冰凉的,跟坐冰块儿似的,就是你这地儿也太偏了,我差点在路上冻死。”
“酒香不怕巷子深,药材好也不怕。”颜曳拿起杆秤专注地称量着,一双眼只盯着杆上的刻度。
云霓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颜先生,你是不是还懂点香料啥的啊?”
颜曳顿了顿,透过镜片往云霓那边瞥了一眼:“是懂一点……要问什么就直接问吧,我不会做过多猜测。”
“世界上有那种能让人记忆模糊甚至丧失的香料吗?不是一下子就起效果的,可能……半个月左右吧,闻一下没事,长期闻就……”
“‘离歌’。”
“什么?”云霓有些没听清楚。
“那种香料,叫‘离歌’,闻起来有淡淡的草木香,像夏天大树下的味道……我知道你闻到过——你不怕我说出去吗,云侦探?”颜曳冲云霓眨了眨眼那目光里有云霓看不透的复杂情绪。
“你会吗?不谈政治、不论是非、不落红尘的颜先生?”云霓回以人畜无害的目光,全然没有被点破身份的尴尬,“我还以为你不知道我是侦探呢。”
“云侦探美名远扬,能为您保守秘密,是我的荣幸。”颜曳仔仔细细地将药材包好,随手挽了个漂亮的结,递给了半躺在沙发上的云霓。
云霓莞尔,伸手接了过来:“是臭名昭著吧?”
颜曳仿佛不经意触到了云霓泛白的指尖,好看的眉头皱了起来:“怎么不带手套?手还这么冰,最近头疼是不是又严重了?”
“无妨。”云霓摆摆手,急忙走——几乎是逃——出了药馆,独留一池忧虑的目光。
“快了,很快就结束了。”
冬雪的事情很快便有了眉目——并不是冬家对外宣称的那般“遇醉鬼误伤”,而是被人故意杀害的。至于是何人何因,云霓还需要一点时间。不过“冬雪”这个名字最近总出现在眼前,倒让他感觉漏掉了什么人和事,很重要,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回应他的只有愈发强烈的头疼。他近乎绝望地抱着头,期望哪怕回忆起一丝一点——可是没有,什么也没有。
“事情都办好了,先生。”颜玉将一把黑布伞递给颜曳,“不过您上街还是要小心些,以免有漏网之鱼。”
“我知道了。”颜曳没有像往常那般着长衫布鞋,而是换上了黄衬衫小马褂棕色西装外套和一双油亮亮的皮鞋,撑着伞走进雨里去了。
灰蒙蒙的天正下着绵绵细雨,路灯上都凝了一层寒霜,街上行人不多,大都匆匆而过。一股青草香从身旁飘过,云霓几乎是下意识顿住了脚步,想也没想便回头,只看见一片棕色衣角消失在转角处——这个气味!一定是——他想追上去,可刚迈出一步,便又是一阵头疼,仿佛一记重锤将他击倒,他只来得及看见触及鼻尖的青石板,便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是疼醒的,睁开眼是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床,以及床边……熟悉的人。颜曳还没来得及换掉那一身出门办事的行头,此刻正皱着眉看着云霓。
云霓几乎要承不住那目光,躁动的心脏就快要跳出这个狭小的房间,他想起了这双眼睛——和冬雪的一般明亮纯澈。思绪混乱,却也没忘记那剧烈头疼换来的一点点记忆,他开口问道:“你是不是……一个很重要的人?”那声音沙哑得连他自己都惊了一下,不过他现在没心思顾及这些,只炽热地看着颜曳。
这话问得有些莫名其妙,颜曳却明白过来,只语不答,只俯下身去吻云霓的唇瓣,睫毛掩不住的是热烈与忧伤。
云霓怔住了,记忆铺天盖地地朝他卷来,他几乎痛到麻木,却也尚存一丝清明,去好好看看那些被他遗忘的——目光,暧昧,烛火,胸膛,抚摸,亲吻。还有雨天,枪响,汽车,交谈,脚步,混乱,以及……倒在血泊里的颜曳,不,不是颜曳,是谁,是谁,是谁!
“冬无夏,你是冬无夏。”云霓颤抖着开口,两行清泪划过眼角,流过还带着血痕的伤口,浸湿了那软得像云的枕头,将伤口咬得生疼。
“抱歉,当年的‘离歌’,是我放在你床头的。”冬无夏抱住了坐起身来的云霓,“我不知道副作用会如此大,我只是不想让你记得……万一我真的死了,万一我……你不要记得那些,我不要你记得那些,云霓,不要记得濒死的我,那只是一具躯壳,我的灵魂依旧强大,所以我现在还活着,你明白吗?冬雪悄悄把我带回去了,他们以为我死了,我不敢再出面,更不敢见你,我……”
云霓长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冬无夏第一次在云霓面前如此失态,像个受了伤终于可以哭诉的孩子,云霓感觉到肩头湿了一片,有些无措地轻轻拍着冬无夏的后背,静静地听着。
“我好想你。”冬无夏闭上了眼,可眼泪依旧止不住地向外奔涌。
回应他的,是落在颈侧的一个吻。
不知过了多久,冬无夏才微微动弹。
“疼吗?”云霓伸手去摸冬无夏的后肩——那里是曾被子弹穿过的伤口。
冬无夏只是摇摇头,抹了一把眼泪:“你头疼好些了么?还觉着冷么?我去给你弄点炭火来。”说着便要起身。云霓一把抱住了不让他动弹:“不疼了,不冷了,让我抱抱你,让我抱抱你。”
所有的伤痛都在拥抱中消融了,仿佛春天提前到来。
“所以冬雪是……”云霓喝了一口热茶,雾气氤氲。
冬无夏点点头,垂眸道:“她的身份被叛徒告密了,他们让你查这件事,估计就是为了确认冬雪是不是真的死了。他们杀了很多人——阿玉的未婚夫,颜家的老管家,城东的书摊老板,如今还有我的妹妹,她还没来得及过她17岁的生日。”
良久的沉默。
“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今天上午我出门就是为了传递情报——最后一个敌人,已经处理掉了。”冬无夏冲云霓温和地笑了笑,“我们再等等吧,这南城很快就要变天了。”
距离那天的很久很久之后,天下太平,云霓忽然好奇问起冬无夏那一身青草香的来处,冬无夏笑着拉他走进了药馆后面的小院——从不加以修剪的杂草丛,零星缀着几点野花,在夏日的照射下显得愈发鲜活。
“你之前说过,养名花不如养杂草,那我便送你满院子夏天。”
那时,夏天很长很长,尽头很远很远,好像在云之彼端。
云霓从不在路上回头望,除非那是冬无夏。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