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走过这人间》惊云倦客

1、正文

　　我的名字是柳如烟，此刻正站在我面前专心看着地板的这个男生叫于今眠。
　　他抬起头，我看见那一双能把人钉在原地的眼睛，可他却好像没在看我，而是透过我去看见另一个人，清亮的眸子里是一笼满溢而出的茫然，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他没有说话，一下子跌坐在地上。窗户没有关严，我知道那是他的习惯，淡青色的窗帘借着缝隙中偷溜进来的风微微飘动，仿佛带着光影和整个世界都开始摇晃。一个个金色的斜边格子被投射在木质地板上，那上面铺满了一张又一张的画稿，层层叠叠，仿佛要盖住无数伤疤。
　　桌上一册厚厚的素描本已经落了一层薄灰，各式的笔尖被摆放着朝向同一侧，指向窗外的一番好秋色，而一片落叶停靠在窗台上的那一瞬间，倒让我想起了一些往事。

　　“苍天啊！没了漫画我可怎么活啊！”柳如烟烦躁地双手抓住自己稀少的头发一通乱揉，一脸生无可恋。
　　“谁叫你偏偏在钱主任巡逻的时候看呢，活该！等着通报批评吧你。”站在一旁的崔长夏抱着手臂翻了个白眼，又嫌弃地看了一眼拍着桌子足足笑了有三分钟并且快要断气的徐影雅。
　　“柳姐！老班让你大课间去打扫四楼到五楼的楼梯。”班长的身影从旁边一晃而过，奔向最后一排那又一次没有交作业的同学，掀起的风点了点柳如烟乱糟糟的头发，又归于平静。
　　一节课知识点没听进去多少，草稿纸上倒填满了涂鸦，大课间时间一到，崔长夏和徐影雅还没来得及跑，就被柳如烟一人塞了一个拖把和一张帕子，拖到了楼梯口。
　　五楼是两间会议室和几间储物室，一共有三个楼梯，平时倒没什么人走，只用清理一下地板和扶手上的灰尘。
　　崔长夏和徐影雅都不愿意去最左边的那一个楼梯，据说那里总是阴沉沉的，窗口的光被校外一棵茂密的老树伸过来的枝桠遮挡，因为离厕所远也没什么人走，学校索性不管那棵树，任凭它给校园带来一点“不一样的风景”。
　　柳如烟甩着帕子走到楼梯口时便是这样一番风景：那时正值盛夏，阳光同树木一样好，细细碎碎的光影顺着风在只有一丁点灰尘的地板上摇头晃脑，明明是大晴天，楼梯间却是一片昏暗，隐隐约约能看见那楼梯上还坐着个人。要是崔长夏和徐影雅可能当即拔腿就跑，可此时站在楼梯下的是柳如烟——她很好奇，这个人是谁，在这里做什么，为什么要来这里。她总是很好奇一些平常人不会去在意的一些东西，比如一只流浪狗从哪里来，又比如窗外的阳光什么时候会落在课桌上。所以她走上前去，在那人面前的两个台阶上止住了脚步，借着那一点点光去看眼前这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校服的男生，此刻正专注地埋头画些什么，竟没察觉到来人，柳如烟勉强看清了他笔下的东西——黑白漫画，她小声惊呼，把对方吓了一跳，自动铅笔的笔尖生生被折断，在那方格子里撒下一圈墨点。那男生抬起头，忧郁的眼睛里映着那片光影，仿佛阳光下湖水微荡，还带着些错愕。他回过神来，急忙合上了素描本，站起身便要往楼下走。柳如烟挡住了他的路，抓了抓扎在脑后的短发，歪着头问他：“你好，可以认识一下吗？我觉得……你应该会是一个有趣的人。”男生逃跑不成，索性坐了回去，柳如烟也坐在了他旁边的台阶上。
　　“我叫于今眠，13班。”说着，于今眠在一页空白纸上写下了他的名字。
　　“柳、如、烟，我在8班，就那个走廊尽头抢饭最远的教室。”柳如烟也从他手中拿过笔，在“于今眠”三个字旁边一笔一划地写下了她的名字。
　　于今眠看着那名字愣了愣，道：“我知道你。”我什么时候这么出名了？柳如烟还没来得及窃喜，便听于今眠继续说：“你是上次月考睡觉被通报批评的那一个吧？”
　　柳如烟偏过头，一脸麻木地看着于今眠：“是的，没错就是我，英语听力太催眠了，我一下子没忍住就趴桌子上了。”
　　“你睡觉不流口水吧？”
　　“不流！”
　　于今眠突然微微笑了，那笑很轻很浅，却又透出一股子温柔。
　　柳如烟怔住了，还没回过神来，上课铃便响了，她飞快地在那张纸上写下了一串数字，边跑边冲于今眠喊道：“回去加我□□！”回到教室，课上到一半，柳如烟又突然想起于今眠的那个微笑，于今眠，于今眠，13班的于今眠，看来是个美术生，美术生为什么在无人的楼梯间画画？难道这就是艺术所需的特殊创作条件……糟糕！扶手上的灰还没擦！

　　记忆到这儿就断了片，后面零零碎碎的一些小事，无非就是吃饭、打闹、摸鱼、睡觉，哦对了，我还借到了于今眠自己画的漫画！讲的大概是一个孤独少年试图自愈的故事，还没有画完，不过看得出来蛮有深度的，也不至于让人看了云里雾里，倒是给人一种在看别人的人生的感觉。虽然说离真正的佳作还差那么一大截，但是凭我多年看漫画的直觉，于今眠，一定会成为一位很优秀的漫画家！不过……我记得他好像是学的油画来着，是我记错了吗……
　　窗外已换了一番天地，光秃秃的枝桠上藏着星星点点的绿。
　　睁开眼，半晌，于今眠才从床上挣扎着撑起来，拉开了桌边的椅子坐了上去，抓起一支削尖的铅笔，哆哆嗦嗦地杵下去，笔尖断裂，又是一圈墨点。
　　我看着他勉强平复好了心情，抑制住了颤抖的指尖，推开了房门打车去往郊外。我脚步顿了顿，有些犹豫，最终还是跟着上了车。
　　那是一座墓地，里面埋葬着各色的人。我忽然想起我曾经问过于今眠：“你以后想成为怎么样的一个人？”于今眠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道：“我想成为一名漫画家。”他又以此来反问我，我笑着说：“如果在以前，我会说，我想考到北京去，学考古。可是现在，我只想成为一个能养得活一家老小的人——是不是特别没志向？”于今眠摇摇头：“无论哪一种人生都是自己的选择，没人能评判，百年之后也不过就是一杯土。”
　　我当时笑他装深沉，现在却满是心疼，心疼于今眠，也心疼我自己。
　　于今眠停下了脚步，蹲下去将手中那一根柳条轻轻地放在一块墓碑前。我艰难地抬头看向那墓碑上的照片和名字，冰凉的春雨忽地降临，轻柔，绵绵，却叫我看不清眼前。
　　“如烟，一年了。”于今眠温声道。
　　我抹了一把眼睛，视线清晰了片刻。
　　于是我看见，我看见于今眠满是温柔的眼，我看见照片上的女孩子笑得灿烂，我看见细雨穿过我又打湿于今眠的衣衫，我看见墓碑上刻着的三个字是“柳如烟”。
　　我想抱住他可却穿过了他，视线再一次模糊，我知道，我只能陪他这一个四季，当如今春雨再一次落下的时候，我便要重新启程，去往一个没有于今眠的地方，在何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不会是人间。
　　“折柳送故人，落雨别今生。
　　过往如云烟，莫要悲长眠。”

　　——end——

作者有话说

　　也是很久以前的存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