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没有谎言》丁萧木

2、无他，唯手熟尔

　　韩遥前脚刚踏进门，她的小助手林芷康就迎了上来。林芷康警校毕业，之前做过两年的狱警，因为人正派，反映敏捷，悟性高，从基层调了上来。正值Y市公安局高薪把韩遥聘了过来，林芷康就做了她的助手。
　　林芷康一路走，一路介绍案子。其实案子说来也挺简单，就是一个15年刑满释放的，被人指控猥亵儿童。孩子小，无法指认，而嫌疑人老奸巨滑。没有直接证据，大家都很无奈，孩子家长抓狂，指骂警察无能。
　　韩遥进了审讯室，里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脸色黝黑、四肢健壮，头发蓬乱，衣服满是污渍和尘土，一眼就能看出他生活在底层。
　　韩遥泰然自若的坐在那里，边喝茶，边观察着他。那人一开始见进来个年轻女子，神情放松了些，眼神甚至轻佻地上下打量韩遥，被林芷康怒喝一声，才老实下来。
　　韩遥挪过资料，一目十行地看。抬头问：“认识那小姑娘吗？”
　　“不认识。”
　　“15年监狱好过吗？”
　　对方沉默，两手紧握，十指泛青，脚跟止不住发抖，眼神流露出害怕。
　　韩遥知道自己抓到突破点了。起身走出审讯室，挥手让里面的林芷康出来，交代道“这人心理防线很紧，有反侦察经验，但是他太害怕监狱，一提监狱他连伪装都装不了。你让郝佳审讯的时候，大棒金元政策，他肯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是他干的吗？”林芷康问。
　　“是他。”韩遥答。
　　“怎么看出来的？” 林芷康不耻下问。
　　“他坐在里面看起来很轻松，其实很害怕，一直在咽口水，手指握的指结都青了，你发现没？我刚问他‘认识那小姑娘吗’，他回答说‘不认识’的时候，回答速度太快，看起来像是不假思索，实是早就想好如何回答。注意看他的眼睛了吗，眼部肌肉止不住跳动，回答的时候直盯着我的眼睛。一般人认为，越是盯着别人的眼睛，越说明诚恳，其实不是，越是说谎的人，越会盯着对方的眼睛看。”
　　韩遥转身进了自己办公室。不到半小时，林芷康就推门进来。
　　“招了！”林芷康一屁股坐在她对面，兴奋不已，“这家伙一听陈贵升的名字就吓得快掉椅子下了，知道这人是谁哇，他以前监狱里的狱友，他在里面的时候，一次让陈贵升捅得肠子都出来了，郝佳刚说要把他送回那里，他人抖得糠筛似的，就全招了。”
　　“荷，比我想象的快嘛。”
　　“您老真神了，你怎么就知道他怕监狱呢？”
　　“我一提监狱的时候，他眼睛瞳孔都放大了，你说怕不怕。”韩遥说完抓起桌上的钥匙，走出门去，“没我什么事了，我走了。”
　　楼梯上碰到顶头上司马一健，他很热情的招呼：“中午一起吃饭？”
　　“不了，佳人有约。”韩遥微笑着拒绝。
　　车出了公安局大门，直驶城东而去。她倒不是真跟人有约，在这个城市，除了同事，她认识的人不多，能相约一起吃饭的，更是寥寥无几。
　　她为了拒绝而拒绝。韩遥早看出来马一健对她有那点意思。要说马一健条件也不错，七尺男儿，说话办事虎虎生威，业务水平也高，但是兔子不吃窝边草，这一点，韩遥是最忌讳的。只要他们一天是同事，韩遥就不动这个念头，何况他们还是上下级关系。
　　城东有一条花园路，路很窄，青石砖铺就的路面，泛着幽幽的光。路两边栽着法国梧桐，夕阳西下的时候，附近的小情侣手挽着手依偎着散步，平添了一缕浪漫气息。偶有推着小推车的母亲，捡一片巴掌大的落叶，举在呀呀学语的孩子面前把玩。韩遥觉得这是Y市最诗意的一条路了。
　　韩遥把车停在路边，信步进了街角的心缘花苑，那是童小枫的花店。
　　小枫正在花泉上摆弄黄色的玫瑰，听到门口风铃声响，随口一句：“欢迎光临！”抬头看到是韩遥，笑着示意她自便。
　　店里还有两个店员，此刻都不在，估计外出送花去了。60左右平方的店里错落有致放着各式的花，五彩缤纷，满室充溢着花香。厅里正放着一支老歌，韩遥仔细听了听，是《Lemon tree》。
　　她靠在沙发里，蜷缩成一团，静静地看着对面小枫熟练的剪枝、插花、包纸、洒水，动作流畅，衣袜飘飘，让她恍然觉得像在童话里。这是她喜欢的地方，喜欢的人，喜欢的氛围。
　　“小枫，你怎么可以配得这么漂亮！”韩遥由衷的赞叹。
　　“无他，唯手熟尔。”
　　韩遥无声地笑了笑，把头更深地埋在沙发里。
　　“黄玫瑰很特别啊，挺漂亮的，什么时候也送我几枝，我用来摆餐厅里。”韩遥声音嗡嗡地传来。
　　“你不会想要的，这是用来表示抱歉的花。你选其他的吧。”小枫瞟了她一眼，回头打量刚刚包好的花束。
　　刚说完，门铃声再次响起。进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士，个子不高，微胖，手里晃着车钥匙。
　　小枫把花束递过去，笑着说：“您要的花，先生。”
　　那男士“嗯”了一声，接过花，快步走了出去。
　　等他的背影消失，韩遥说：“可怜的男人，想要浪子回头，送花跟老婆道歉的吧。”
　　“你怎么知道？”小枫不愠不火地问。
　　“无他，唯手熟尔。”她们一口同声，随即相视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