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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破梦与心魔 我能为了, ...


  •   游光终于找到了造梦术的痕迹...

      那是一队潜入海国馆的年轻鲛人。

      他们接住昏倒的如意,又继续向前,无声无息地打开一个个站笼,背起其中的同族,穿过黑暗中一排排低矮的,沉睡着鲛人奴隶的笼子,向他们来时的水渠折返。

      游光能感到,这段记忆缺少了什么。

      仿佛夜空中,有一颗被遮蔽的命星。

      虽然无法被看到,却能让人察觉,其他星辰仍在被它牵引。

      就在他们快要返回水渠时,矮笼中有鲛人大喊起来:“来人呐!来人呐!鲛奴逃跑了!是海国军!”

      厢房亮了起来,有人打开大门,呼喊巡街的衙役。手持长矛和火把的空桑人涌进馆内,穿过一排排囚笼,冲向那些年轻鲛人。

      在一片混乱与嘈杂中,游光四下搜寻着这记忆,想要找到造梦术的“画布”,将它掀起,却找不到术法的接隙。

      那些年轻鲛人,一边抵挡追来的空桑兵士,一边带着族人撤离。

      半昏迷的如意被人背着,进入了被鲜血染成蓝色的水渠。

      这梦境的主人就要离开,这段记忆马上就要结束了。

      游光拼命寻找着,不耐地呼气,直到她的师尊握紧她的手。

      白衣的青年沉声道:“你能做得到,阿游。”

      这双温热的眼眸,像一片宁静的湖,瞬息平定了她的焦灼。

      他的声音镇静:“凡施法术,必有痕迹,力量不可能凭空产生和消失,只能被封印和转移。”
      --

      [凡施法术,必有痕迹...]

      游光紧握着她师尊的手,在这记忆的河流中不断溯游。

      那一缕被遮蔽的记忆,仿若从千百捻线中抽走的一根经纱,一次次从游光追索的指缝滑脱。

      无数光影奔涌而过。

      她看到如意,站在一群少年鲛人中。

      年轻的涧长老,带着手下走来,扔下一具浸透蓝色鲜血的铠甲,恨声道:“今天”,他顿了一下,仄眉环顾这些孩子,“空桑人袭击了镜湖大营,我们又失去了一位长老,一位右权使,和近千名同胞...”

      “你们”,他伸手指向前排的一个少年,“都失去了父母,兄姐”,他的手指猛地向如意,“失去了所有的亲人。”

      他垂下双眼,沉默了片刻,又猛然喝道:“左右权使都已战死,海国只剩两位长老,我们退无可退,只要空桑存在一天,鲛人的苦难就永远不会结束!”

      他怒声道:“你们还要忍耐吗?还要世世代代,继续做空桑人的奴隶?”

      如意身前的一个孩子举起手道:“复国!”

      “复国!” ,一个个年轻的鲛人开口喊道,“复国!”

      游光在这片沸腾的声音中,敛下眼里的疑云。

      这的确是个扇惑人心的高手...

      可是,只靠仇恨,就能让如意献上自己的血肉,为他的“海国”奠基...甚至看到他们如何集泪剜眼,也不动摇吗?
      ......

      沿着这记忆的河流...

      游光看到渐渐长大的如意,手持矛与剑,和同伴们对练拼杀着。

      从她伤口滴落的血液,比她在空桑人手中流下的还要多,她却再也没有落过一滴泪水。

      就连这一天...

      鲛人女子被人搀扶着,跟在涧长老一行身后,踉跄着走入昏暗的地下城。

      她的眼神空洞,仿佛被夺走了灵魂,身上满是蓝色的血污,被人牵拽着,绕开倒塌熄灭的木架与灯烛。

      她愣愣望着前方,直到其他人陆续离开,她面前只剩下涧长老。

      那阴鸷的鲛人走近了,俯身望着失神的鲛人女子,沉声问:“你去了日月湖畔的战场?如意”,他眼中潜藏着杀意,“你有没有见到你的...队长,云溯?”

      鲛人女子听到这名字,几不可查地一颤,像一个被激活了的傀儡般,滞涩地抬起视线,答道:“没有。”

      鲛人长老长叹了口气,直起身来,作态道:“没想到空桑人,竟能发现地下城的入口...难道地下城守军中,居然出了叛徒?”

      “如意”,他盯着鲛人女子的眼睛,“你有没有注意到,什么不同寻常的事?什么反常的人?”

      鲛人女子木然愣了许久,哑声道:“没有...我的整个小队...他们都死了。”

      涧长老将手按在如意肩上,缓声道:“他们是为了海国而死,海皇会为他们祈祷,我们都会记得,他们的牺牲。”

      他看着鲛人女子的眼睛道:“如意,你要记住,是空桑人杀死了你的父亲,哥哥,和爱人...”

      倏然,一个不知在哪个谶梦中听过的声音,在游光脑中回响:

      “是空桑人,害你失去了父亲、哥哥和爱人...你就在这儿,用另一种方式,来为他们报仇血恨!”

      游光不由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不知从何而来的声音。

      她的手指不小心穿透了什么屏障,就像推倒了一片琉璃砖瓦。

      游光碰触了,被封印的,她本不该看到的记忆...

      那阴鸷的长老,负手立在一个满是珠帘与纱幔的厅堂中,面向如意和一个美貌柔弱的鲛人,他对那柔弱的鲛人点头道:“你做的很好,那就设法除掉他的嫡长子,时影吧。”

      [除掉,时影?!]

      那柔弱的鲛人是谁?这对话是什么时候?

      他们想用什么阴谋,来除掉,云荒术法第一的时影?

      游光不由向前一步。

      如图打破了什么结界,在她看清那鲛人的脸前,这面无形的琉璃砖墙琤然崩散。

      这记忆的河流被激怒了一般,徒然暴涨,狂浪拍击着,似要将这一切影像席卷搅碎。

      [糟糕!]

      是如意的造梦术启动了。

      [不能,让她把记忆清除!]

      游光掌心发出造梦术的白光,企图将崩散的记忆重新编织复原,却无法阻止它们消解纷飞。

      她急迫喘息着,徒劳地掐着手诀。

      看着这条光组成的河流,渐渐崩碎飘飞。

      点点银光,从巨大的川流上飞起,仿若一条即将化作光点消失的银龙。

      [不...]

      漫天飞舞的银光之中。

      游光的眼瞳变成吞噬一切光线的黑色。

      漆黑的眼瞳下...

      那些翻飞的碎光,那条即将飘散的记忆巨河,瞬间凝固。

      继而被一只无形的手展开,拉直,拧成一根捻线。

      一根被搓揉纽结,已几乎不成形状的捻线。

      这与她在西荒,魔神的视线下见到的命运的丝绦,如此相似。

      [力量无法凭空显生与湮灭...],有什么声音在她心中道。

      那旋即又变成了时影的声音,[只能被封印,和转移。]

      游光看着虚空中扭曲的捻线,倏然明白了,如意对那长老莫名的信任从何而来,她被掩盖剥离的记忆又藏在何处。

      [信任也一样,不能凭空产生,只能被封印,和转移...]

      [那些被抹除的记忆...]

      [就被那长老藏在,如意对他的信赖之下!]

      游光的视线扫过这绵延两百余年的丝绦,准确地从无数捻线中抽出一簇,被打散藏入线股中的细丝。

      那些脆弱的丝缕,在虚空中汇集,飞入鲛人少年掌中。

      游光的双眼渐渐恢复碧色,喘息着,看向指间的细丝。

      解开造梦术的钥匙,就在她手中,她却没有立刻将它放回锁孔。

      一个念头,从她心底爬起。

      宛如一只爬出海渊的丑陋怪兽:[如果不解开这造梦术,而把这些能令人赴汤蹈火的信任,转移到你自己身上...]

      它用前足,按住游光想要摇动的头:[你就不想知道,他们究竟要用什么阴谋,来除掉时影吗?]

      [你确定,你帮她恢复了记忆,她就一定会告诉你?]

      [为什么不嗯?],它歪头,[你也可以把她的脑子拆开,直接从她的记忆中翻出线索,不比从她口中问出来更快吗?]

      [时影哥哥,我是不小心的],怪物邪恶地模仿道,[他当然会相信你。]

      [为什么拒绝?你想...看着时影死去吗?],这句话仿佛带着来自海底的森寒,冻结了游光的肢体。

      它用嘶哑地质问:[你,在今天,见到一个像你一样,被剥去自由,陷入笼中的人...就忘记了,当初是谁救了你?]

      [你看到她的痛苦],它用扭曲的前足指了指如意记忆的丝绦,[就忘了,他们是时影的敌人?]

      游光不由捏紧了手中的丝缕,仿佛捏住鲛人脆弱的脖颈。

      [对!就是这样],它催促道,[打开这造梦术,取代那个长老,成为这记忆的主人。]

      [这一切本就该是你的],它轻声吐气道,[忠心,兵戎,力量,权柄...]

      [把它们拿回来,游光],它凑到游光耳边,[回到你的轨道上来。]

      游光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颤抖。

      那缕记忆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如同即将碎裂的枯叶。

      天地的重量都悬在这缕细丝上。

      却有一个念头,从这重压下逃逸而出:[回到...什么轨道上来?]

      不,有什么不对...

      这句话有种异样的熟悉...

      感觉到游光的停滞,那怪物再次催促:[动手啊,你在犹豫什么?]

      它愤然道:[难道这个才见过一天的人的命,比时影还更重要吗?你要为她放弃保护时影吗?]

      它看着停下动作的游光,好像知道自己失去了这次机会,刻毒地说:[好啊,去吧,去救这个鲛人,假装你是个什么好人,去救下他的敌人。]

      [去拯救云荒吧],它讥嘲道,[扮成他眼中那样的人,我等着你后悔的那一天,等着你看到他尸骨无存的那...]

      这一刻,怒火席卷了游光。

      [闭嘴!]

      她紧咬牙关,把那暴喝压制在心里。

      那不该存在的声音消失了。

      游光喘息着,压下反胃的恶心,忍不住瞥向身侧,那洁净的衣摆。

      她的呼吸这样吵闹,掌心这样湿濡,不禁害怕她如擂的心跳会出卖她,向她怀霜履雪的师尊,泄露她刚才的所想。

      游光缓缓呼气,小心地抬起眼睛。

      那棕色的双眸,捕获了她。

      这温热的湖泊中,倒映着她的影子,溢满信任,对她阴暗的想法,她僵硬迟滞的手,一无所觉。

      他那样看着她,仿佛她真的是这云荒中最好的人,仿佛她什么都能做到,能够更星换月,改天辟地。

      [可我不是的...]

      [我不是什么好人。]

      [时影哥哥,我能拆开一个人的脑子,不顾她能不能活下来]

      [能用造梦术夺取一个人的信任,就像那个长老一样...]

      [我能为了...]

      [我的月亮继续存在]

      [毁灭这个云荒之上的全部星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破梦与心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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