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岛鲸鱼》小葵jasmine

2、泪 林战菲

　　林战菲

　　我的早餐很简单，两分钟搞定的那种，但是我今天突发奇想去磨豆浆。结果许久没用豆浆机，与它生疏许多，最后上班迟到了五分钟。

　　因为我的病不能让过多的人知晓，所以家里没有雇佣阿姨，只是偶尔请人打扫卫生。午餐晚餐在外面吃，我只用自己解决早饭问题，实际上我也能照顾自己，除了磨豆浆。

　　我把多打的一杯豆浆给我的秘书温吟葵，小姑娘惊讶之余还不忘连声道谢。

　　“菲姐，这是给你的礼物。”

　　入职的第一天，我给她的第一个任务就是以后都不要叫我林总，反正我也没比她年长几岁。

　　“礼物？”

　　温吟葵笑道：“上周你不是放了我一周假吗，我和男朋友去昆城旅游了，这是买的纪念品。”

　　刺绣的一方手帕，五颜六色却异常和谐的配色。上面绣的是一种花，我不大认得。

　　“昆城？我记得我小时候也去过，在那儿度过了我十岁生日。”我有些神伤，但还是努力挤出微笑。

　　“那一定很开心吧，毕竟昆城那么美。”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确实很美。”但我并不快乐，甚至很痛苦。

　　小葵没听懂我的弦外之音，又说起了那方手帕：“这是他们什么文化遗产传统刺绣，你看这花是不是绣得栩栩如生？”

　　顺着她的指尖仔细端详了一阵，针脚细密且排列齐整，花瓣部分的渐变自然柔和，最妙的是花心，竟有立体镂空之感。这小小的一方帕子上少说也有几十朵形态各异的小花，真是一件艺术品。

　　“我忘了他们怎么叫这种花，只记得翻译过来是太阳之花的意思。当时阳光明媚去花田里，看见实物特别美。”

　　黄色的花瓣，棕色的花蕊，可不是一个个小太阳。

　　我欣然收下了这个小礼物，顺手系在包上。本来沉闷的黑色皮革包有了亮色的点缀，一时间焕发出生机，仿佛一下子就把我拉到了那个多为少数民族聚居的城市。依山傍水，石瓦白墙，细雨篱笆，还有盛开的太阳花。都说生机勃勃的东西可以让人心情大好，我确实被感染到了。

　　父母亲很喜欢这样清淡悠远的生活，当时昆城还未成为网红旅游地，便是再好不过的去处了。父母亲在昆城相遇，牵手走过湿软的泥土路，在湖边吹风相拥。昆城是他们逃避忙碌都市的栖息地，于是他们想把这里的美景和幸福分享给我。

　　那是我第一次去昆城。

　　温吟葵提醒我该去开会了，又递给我一摞整理好待签字的文件。看来今天又是异常忙碌的一天，我叹了口气，吞下请假一周的恶果。

　　“帮我准备一杯红茶吧。”比起咖啡，我更喜欢红茶，也许这是我曾经留学英国的时候，邻居老太太经常请我喝下午茶。从此，我便爱上了红茶。

　　父亲去世后姑妈接任公司的董事，但这几年她却很少处理事务，情愿让出权利在家养养花草。我就不一样，没有清闲可享。自从我空降接过大权之后，底下的质疑声就没有停过。姑妈和董事会再三谈判，最终给了我一年的考察期，要求我让腾达更上一层楼。父亲和姑妈都是求稳的人，那些高管大抵也是这种思想。他们快要退休职业生涯的最后一桩劫难便是遇见了我，一个爱折腾事多的接班人。

　　当时腾达内忧外患，维持着表面的繁荣。我的目标当然不是这个。

　　因为我知道若没有铁手腕做出一番成绩，当前的位子不保还谈什么更进一步。我要撕掉废物富二代的标签，要让世人知道我的野心与实力。

　　“今天就这样吧，我下周要出差，所以劳烦各位抓紧一点，争取这周能结束。”

　　结束了每周例会，我回到了办公室，不一会就收到了几封邮件。效率挺高的啊，我喝了一口红茶开始逐一查看。

　　不知过了多久，小葵敲响了门：“菲姐，该吃午饭了。”

　　之前我忙起来经常忘记吃饭，姑妈担心我的身体所以特地交给小葵的任务——提醒我吃饭。小葵的点子多，有时是自己做的便当，有时是新挖掘的周围美食。反正我不挑，她说啥吃啥。

　　我摘下眼镜，只觉得眼睛酸胀难忍：“走吧，累死我了。”

　　路过落地窗看见此起彼伏的摩天大楼，柏油马路是血管，我们都是维持城市这一巨大生命体的细胞。无论阴晴，从不缺席。我的办公室也是从前父亲的，他不喜欢高楼俯瞰压抑之感，他说城市会让他喘不过气。我小时候也不喜欢，总觉得会坠下去。真正坐到这个位置的时候，感受就不一样了。

　　吃饭时，温吟葵噼里啪啦打完字之后合上手机，一副气鼓鼓的表情。

　　“男朋友？”我问道。

　　“有这么明显吗？”她捂住脸，连忙转移话题：“他就是和我说今天有个特别厉害的手术，好不容易可以观摩。所以下班不来接我了。”

　　“你男朋友不是隔壁公司那个新来的总监吗？”

　　“呃……男朋友是医生，前男友是总监。”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他在仁和医院工作，离我们还挺近的。他们医院来了一个外国回来的大人物，今天第一天上手术台。这种手术国内还没人能做，所以今天他不想错过难得的近距离观摩的机会。”

　　今天食堂阿姨今日做的是红烧肉，好吃就是有点腻人。

　　“对了菲姐，今晚上有大暴雨，你带伞了吗？”

　　正午的阳光毒辣滚烫，又到了暴雨的季节了，我暗自感叹。

　　我还是没能逃过这场大雨。

　　加完班已过了十点，我本来打算开车回家。无奈雨太大，而且我累到想直接就地入睡，为了我这条小命的安全，我选择先去路边的便利店补充能量。

　　倾盆而下的雨水迷糊了街景，朦朦胧胧倒像是油画质感的幕布铺在眼前。之前在国外读书的时候我很喜欢去逛各种画展，一坐就是一天。到了欧洲的第一个周末，我就马不停蹄去瞻仰了久负盛名的蒙娜丽莎小姐。细腻的笔触，仿佛带我穿越时空来到了她的身旁。这是达芬奇的记忆，他用画布打下了他的记忆，让世人瞻仰。那时候我释然了，记忆不仅存入脑内，它可以化为任何形式，一幅画一段文字。而这时它的力量便不再限于自身，打破了时间的桎梏，成为隽永。我自然不可能成为大画家大作家，但我的要求低一些，我只想把记忆展现给自己看。

　　我的笔记本慢慢塞满了一个柜子，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甚至日后都不会再提及的，对我来说也是弥足珍贵。这是从前的我，我还是第一次认识她。

　　等我回过神来，纸碗里的鱼丸早已凉透。我连忙塞到嘴里，一时顾不上瞎想了。

　　还没咽下去，就听见身后有人唤我。回过头，一个黑色t恤的身影占据了我的视线。无奈鱼丸塞满了嘴巴，我只好笑着向他挥挥手。

　　他在我身旁的空位坐下，衣服上还有没有干透的雨点印记。想来，他也是来躲雨的。

　　“外头雨真大。”

　　我知道他是谁，他也知道是我谁。于是我们不约而同地跳过了令人尴尬的叫名环节，感慨着天公不作美。下雨天，留客天，我们在这里相遇也不是偶然。

　　“嗯，让人猝不及防。”他淡淡说着，撕开包装袋狼吞虎咽起来。

　　“你没吃饭？”

　　“刚下手术，准备回去睡觉，正好下雨了来吃点东西。”

　　手术？我咀嚼着这个关键词，猛然想起他也在仁和医院工作而且是从国外回来的。所以他就是那个大人物？

　　我打量着眼前这个被面包噎了一口的男子，或许是察觉到了，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太饿了。”

　　我笑着帮他扭开了酸奶盖子：“理解，刚刚我也很饿。”顺便为我方才没咽下丸子的窘态辩解。

　　他愣了一下，接我手中的酸奶。

　　我转头望向窗外，雨势没有减弱的趋势反而愈加骇人，像是要吞没全世界。即使在屋檐下有食物与音乐，心也不免飘摇。面对此景，我竟想起了姑妈院子里的花，估计现在满地残叶落红，她回来又该心痛了。年年岁岁，花开花落。

　　“你开车了吗？如果不急的话，一会儿我送你回去吧。”

　　他有些意外。我见他的雨伞放在门口，裤脚全湿透了，应该是走路来的。

　　“谢谢林总。”

　　“别叫我林总了，你又不是我的下属。”听到这般谢恩一样虔诚的感谢，我一时有些承受不起：“林战菲，你应该记得吧。”

　　“嗯，前几天你说过。”他点点头，随后突然转移话题：“这个手帕真好看。”

　　我的包放在桌上，他看见了那条鲜艳夺目的手帕也不奇怪。

　　“朋友去昆城旅游买的，觉得好看就送给我了。”

　　“我的老家就在昆城。”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我妈妈从前就是绣娘，她也会绣这种花。”

　　“我朋友说这叫太阳花，是那里特有的花，很漂亮。”我把手帕解开，露出了上面的簇簇鲜花。

　　“其实除了美丽，它还有其他作用。”

　　“嗯？”

　　“她在哪里都会开，无论在多么贫瘠的土地上都有它的影子。而且花朵可以泡茶煮汤，有清热止咳的效用。所以在我们那每年夏天都要喝太阳花茶。”

　　我注视着手帕上的小花，仿佛能感受到它的无穷生命力.

　　“我也想亲眼看看。”

　　才发觉，雨停了。

　　楚令皓

　　我脱下手术服，院长走过来说是要为我庆功。算起来他是我的师哥，我这次回国也是他的邀请。

　　但我只想回家睡觉，于是婉拒了他的邀请，他也没有强求，嘱咐我好生休息，吃饭的事改天再说。我买的房子就在附近，主要贪图一个通勤方便。所以也没有开车，每天步行上班。再说了，我要是现在开车，估计两眼冒金星。为了大家的小命，我还是选择了最质朴的交通工具。

　　天气预报说今天有大雨，果然下得很大。我已经习惯每天带伞，所以倒也没有成为落汤鸡。这几步路格外漫长，大雨肆意侵入，即使雨伞也不足以抵挡。冰冷的雨滴落在我的身上，倒是清醒了不少。

　　于是我看见了玻璃后的她，面对窗外独自发呆。

　　便利店的灯光格外耀眼，是雨夜里唯一的光。我甚至以为是累昏了出现了幻觉，然后马上掐了自己一下确认。疼痛让我清醒，也让我知道这不是幻觉。

　　在我最为疲惫狼狈之时，她总是恰好出现。所以苦难真的是奖赏吗，我自嘲一笑。

　　我对自己说，太饿了去吃点东西吧，雨太大了就在店里吃吧。

　　万幸的是她还记得我，不然我会尴尬到无地自容。

　　不同于那天宴会，她像是刚刚结束工作。没摘下的黑框眼镜，随手绑起的头发，还有因为鱼丸而鼓起的脸颊。或许是我的出现太过唐突，她有些意外。其实在挑选面包的时候，我已经构想过无数遍怎么体面地打招呼，最重要的是如何不让她决定我是在故意接近。

　　这是一门学问，我暗自琢磨几年了。

　　即使做好了万全的心理建设，在她递给我酸奶的时候，我还是慌乱了。指尖的无意间触碰，大脑一瞬间死机，我的防线又崩塌了。

　　她转过头，十分淡定。当然我也很冷静，只限于表面。

　　但这一瞬间，我无比确定一件事，我的所有努力没有白费但功亏一篑。

　　也许是因为年岁的增长沉淀，她比我印象中温柔了一些。

　　后来我无意间瞥见了她包上的手帕。我很熟悉，那是昆城的特色刺绣。从前母亲日日夜夜刺绣，一针一线变成了我的衣食，也成了我走出大山的路费。后来据说这种刺绣被列为非物质文化遗产，买的人多了，绣娘的工钱翻了好几番。可惜母亲没熬到这时候。

　　手帕上绣的是太阳花，很常见的花纹。来昆城的人基本上都会去观赏太阳花海，那是旅游局为吸引游客特地栽种的，漫漫的一片。有了人照顾，花开得也好。但我更喜欢乡头田埂的野花，多了几分坚韧。

　　小时候母亲常摘了煮汤给我喝，清苦之余却有一丝甘甜。母亲说这是神女娘娘的庇佑，保佑每个人平平安安。所以从小到大我还真没得什么病，但母亲却是病气缠身。

　　林战菲听完了故事，纤细的手指轻抚过小花。

　　“我也想亲眼看看。”

　　我沉默了。

　　心中霎时浮现出那时的光景，独属于我的风景。因为记忆的另一位主人把它扔进了时光的废墟里。

　　“有时间，欢迎到昆城来旅游。我们昆城人民可是很好客。”

　　我摆出一副热情东道主的神情，林战菲被逗笑了：“那你当我的导游吗，楚医生？”

　　“如果你不嫌弃我业余的话。还有你让我不要叫你林总，你也不要叫我楚医生，毕竟你也不是我的病人。”

　　“好。”她爽快答应：“雨停了，我们走吧。”

　　她今天没有开那辆白色跑车，虽说这辆车看起来低调不少，但我还是嗅到了金钱的气息。对于林战菲来说它只是四个轮子的代步工具而我对车也一窍不通。

　　车里有淡淡的香薰味，但我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林战菲把窗户打开，下过雨后的清新气味一下子灌了进来。

　　“你家在什么地方？”

　　“就在前面两个路口那个公寓。”我系好安全带。

　　一路上绿灯通行，不过几分钟就到了。我第一次希望这段路可以长一些，因为下次相见遥遥无期，或许我们再也不会有交集了。

　　“谢谢，林……”我还是叫不出口她的名字，一时间竟卡住了。

　　“不客气。”她也没叫我的名字。

　　然后我目送她扬长而去，最后消失在夜色之中。我抬起头，乌黑黑的一片天没有一丝游云，那样高远那样清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