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月》莳荚

8、焚心

　　天色渐渐泛白，旭日的光芒从竹窗的缝隙间透入，斜斜地洒进室内，照亮了一架雕花的古木床。

　　微风吹拂，床帐轻扬，带来几分清凉。

　　江子茗缓缓睁开了眼睛，初醒之际，只觉四肢无力，眼皮沉重如铅，随即下肋部传来明显的痛意，难以言喻的沉重感随之而来，令她的呼吸略显艰难。

　　动了动手指，指尖也感到麻木，她定了定神，再次努力睁开眼，目光渐渐聚焦，微微侧头，看到床边站着几名神色紧张的近卫，以及女医柳青翎。

　　“城主，您终于醒了。”

　　“别动！”柳青翎快步上前，轻轻按住了她想要起身的动作，语气中带着几分责备，“你的伤势如此之重，竟还想着逞强。”

　　“嘶——”，只一瞬，痛意瞬间如烈焰燎原，直逼心肺，江子茗倒吸一口凉气，面色立刻更加惨白，全身内里都渗出毛刺刺的冷汗，那人下手当真是奔着她的命脉而来的。

　　“好痛快的杀招……”她强忍着轻声喃喃，唇边却浮出一抹讥诮，似笑那下手之人的狠厉，更似笑自己的疏忽大意。

　　柳青翎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一边替她把脉，一边蹙眉说道：“可好好歇着吧，这次实是侥天之幸，你这伤在要害，相当之重。我昨夜原是要来府中找几味稀缺药材，才能那般及时赶上给你医治，你倒好，这段时间必须要静养。”

　　江子茗努力放平呼吸，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那股压抑的痛感渐渐有所缓解，开口说话的声音十分沙哑。

　　“放心，我既能醒来，显而那阎罗殿内不想收我。”

　　竟还有心思调笑自己一番，又转言。

　　“张绶，城门防守如何？昨夜的刺客，可曾寻到什么踪迹？”

　　站在一旁的近卫首领张绶闻言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说道：“回禀城主，昨夜刺客行踪诡谲，属下已加派人手加强城门防守，并彻夜搜查，但并未发现蛛丝马迹。”

　　他说完后低下头，抱拳半跪。

　　“是属下无能，昨夜没有及时发觉刺客潜入，也不能将其及时抓捕。”

　　江子茗并不意外，那刺客身手极为不凡，但若是论武艺高低，她本应更胜一筹。
　　之所以昨夜交手之时被重伤，一是她身体内多年来的暗疾，因当夜喝了不少酒有些发作，行动间略有迟缓；二来，她又想起那如流沙般顺滑，而刚柔并济的招式，尤其是最后那刺中自己的那一招。

　　天霜破晓，这四个字似细细蛛丝在脑海中浮现，再难压下，令她既痛且惊。

　　她必须要找到这个人，绝不能放此人离开悬月，生出的诸多疑虑都因此人而起。

　　“罢了，你暂且吩咐李景，严密看管城门，未得我的许可，不准任何行旅之人出入。暂时不要告诉外界我已醒来的消息。”

　　江子茗轻声开口，眼神中隐隐透出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定。

　　柳青翎静默片刻，转身看她一眼，二人目光相交。

　　“你是想，借此事…？”

　　“正是。”江子茗眼神中几分闪烁，接着抬手示意另一位近卫。

　　“余霄，你悄悄去派遣暗卫在城中东西两市布控，尤其是盯住四大商行，还有那些与中原凌家有过交集的商贾，尤其是某些中原势力的余党。切记，不可泄露给任何人。”

　　“是，城主。”余霄接命。

　　“好了，你们都先下去吧。”江子茗半闭上眼，尽量放松自己，让疲倦的身体恢复一些力气。

　　近卫们纷纷退下，房中只剩下柳青翎和江子茗。

　　柳青翎终是忍不住开口：“这次的刺杀，时机相当巧妙。若你在疏月节的当夜出事，整个城中定然大乱，而今年底的确是最为关键的时刻。你怀疑是中原凌家的动作，但他们这样做，似乎并没有足够的理由。”

　　江子茗不意外她的敏锐，或者说，昨夜刺杀之人地目的已经昭然若揭，她身边亲近之人自然能立刻察觉出其中关窍。

　　年底就要举荐出三方的评议官，城防议使都是从她这调任的人选，士绅会则相当中立，这其中有空子能钻的，只能是商会联盟那方。

　　“我当年与凌曜彻底撕破脸，这些年虽表面相安无事，实则他暗中未曾停止试探。可这次的刺杀，最让我在意的，岂是凌家，而是那刺客。”

　　柳青翎眉头微蹙，双眼间闪过一丝疑虑。她是在江子茗当上城主之后与之结识，数年来二人间情谊甚笃，但对于她在悬月之前的事知之甚少。

　　所能感知的，只有眼前江子茗脸上的疲态与不安，忍不住开口劝慰。

　　“不论你有多少心事，当前最要紧的，便是养好身体。”

　　江子茗目光凝聚了几分，
　　“这次不一样，我怀疑那刺客不仅与凌家关系密切，恐怕谈忻之死也是其所为，更甚与秋水阁脱不了干系。”

　　因着秋水阁，她又想到那另一位故人，一别数年，不曾再相见。
　　要说对凌曜是厌恶至极，对那位故人却是心下复杂，可他二人从明面上来看不应该有关系。

　　她心念飞转,恨不能立即起身，去逐一探个明白，奈何伤势带来的倦意迅速侵袭全身，只不过多想了片刻，竟觉出困意来。

　　柳青翎见她渐渐昏睡过去，上前半坐在床边，再次检查伤口处，确认无碍后，方才轻轻起身。
　　心中所想，纷乱繁杂，忍不住弯腰伸手轻抚她的眉头，将那皱起的弧线抚平，有些无奈。

　　“总是如此……”

　　最后悄然离去，轻轻关上房门。

　　门扉发出一声微弱的“吱嘎”声，像是一点涟漪落入幽深的湖面。

　　来者身着黑衣，腰间悬着一柄窄刀，刀鞘乌黑透亮。
　　他低头迈步而入，脚步无声，行至案前，俯身半跪，双手捧起手中一方小匣，神情恭谨，不发一言。

　　案后是一张用乌木雕成的椅，扶手的纹理如水波微荡，椅上的女子身形纤瘦，随意斜倚，指间夹着一支削得极细的竹管笔。

　　那笔尖仍滴着墨，墨点坠落在桌上的宣纸，晕开了一片深沉的墨迹。

　　女子轻轻抬眸，灯火柔和，却掩不住那眼神中的冷意。

　　她搁下笔，伸出那只细长但粗糙的手，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力道，将匣子提了起来。
　　看了一眼黑衣人，他立刻起身退在一旁垂手而立，随时等待指令。

　　匣中躺着一卷纤薄的信函，卷筒的表面雕刻着秋水阁特有的纹样。
　　女子取出信筒，在信筒边缘微微摩挲，随后揭开信封。

　　里头是一张薄如蝉翼的信纸，纸上的字迹潦草却不失力道，寥寥几行，却让她眸中掠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她读了两遍，眉宇间神色微动。
　　下意识地用力，薄纸边缘在她指尖微微卷起，片刻后抓在掌心揉成一团，嘴角勾起一抹冷淡的笑意。

　　旋即起身，行步至窗前，望着那流水石台，听得水声潺潺。
　　“倒是命大。”她低声自语，语调轻缓，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宽慰。

　　“零一既然没死，怎么不回来当面复命？”

　　承影有些犹豫，小心翼翼地开口。
　　“零一自昨夜任务失败后，并未按计划到达城外接应点。暗哨等候多时，终因搜查严密而撤离，而城内的情报现下被全面封锁，她的下落……无法探明。”

　　方承玉闻言，依旧望着窗外，笑容更甚，笑意却未达眼底。她转身缓步走回案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弯腰回话的承影，语气淡得像风吹过湖面。

　　“你是想说，她现在生死不知，对吗？”

　　承影不敢接话，方承玉却并不动怒，只是用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声音脆响，像一记催促。

　　“还有一种可能，”她微微一顿，语气透出几分冷意。
　　“她不打算回来了。”

　　承影闻言，额角渗出一丝冷汗，他深吸一口气，正欲开口。

　　方承玉挥袖而道：“传令下去，悬月城的事暂且搁置，无需再派人。”

　　“阁主的意思是……放任不管？”承影愣住，抬起头，面上是掩饰不住的震惊。

　　方承玉睨他一眼，波澜不惊：“有些局，着急不得，静观其变。”
　　她说着，又轻抚桌上那兰花纹的暗器匣，掌中感触着那纹理，眉间仍有些未散的思索，却已露出几分冷漠的决绝。

　　承影见状，不敢再多问，只得躬身领命退下，房门再次合上。

　　屋内重归寂静，她展开手掌，将那揉成一团的信函随手扔到半罩着铁钵的火炉内，火苗在瞬间窜起，贪婪地吞噬那张薄薄的信纸，发出微弱的噼啪声，在火中迅速卷曲，直至化作灰烬。

　　火光映照在方承玉的脸上，原本姣好的面容因着那层扭曲之意，衬得如修罗一般。

　　她缓缓伸出手，放在胸口，感受着那颗心跳动的速度——比平时快了许多，甚至隐约有些紊乱。

　　微微颤抖的感觉蔓延到指尖，让她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平复心中那一层诡异的兴奋。

　　“江子茗……”她低声呢喃这个名字，语气中夹杂着复杂的情绪，仿佛有愤恨、怨怼，还有一丝无法言明的快意。

　　“如果你知道重伤你的人是谁……”她的声音愈发低沉，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与火中的灰烬对话，“你会如何想呢？”

　　“如果不是你当年的自以为是，怎会有今天的局面……”

　　方承玉的目光中多了一丝阴冷的嘲弄。
　　“如今的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

　　这时，她又笑了起来，笑声低沉而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一种压抑的疯狂。
　　笑声在房间中回荡，却很快又戛然而止，剩下的，只有她沉重的呼吸声。

　　她猛地转身，手一挥，将桌上的书籍和笔墨扫落在地，瓷质的砚台摔得粉碎，浓黑的墨汁在地面上缓缓蔓延开来，将几张未写完的宣纸彻底染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