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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线索 “这幅画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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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长公主府的角门门口石狮子被余晖镀上一层金光,朦朦胧胧的有点看不清刀刻的纹理。铜门上圆环被扣响,略带沉闷的敲击声惊起偏巷里归家的巢鸟。
侍人王公公带着奏报登门,随行的还有负责此事的官员李大人。李大人出身贫寒,品阶不高,第一次登贵人门心下正忐忑,双手笼在袖子里,略微轻颤。正等通传的王公公注意到了,多余细心嘱咐了一句,
“晋安长公主虽厉害刚强名声在外,实则是个随和的,这么多年了,从未听过长公主府上有什么腌臜事的。”
李大人听完略定了神,知晓这是在提点自己,忙不迭行了个礼,“多谢公公提点,某倒不是担心这个,只是这贵人要求的,某查来查去,除查出一张画像外,确实没有什么特别的。”
提起自己的差事,李大人苦笑,抹了抹头上的汗。贵人好说话是一回事,这差事没办好又是另一回事,之前他都是交完奏报上去就完事了,没想到这回要面陈述职,心里实在打鼓。
吱呀~厚重的木门开了,长公主身旁的一等侍女春兰和钱管家一齐出现,相互见礼后,将来人请入府内。
“王公公,长公主在书房等,请随婢子来。”
事已至此,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李大人反而定了心,专心跟着长公主府内引路婢女往里走。
入府后不久,李大人就发现,长公主府上墙角的某几处空地上种了几株豆角茄子等寻常菜蔬,粉紫色小花倚着院墙摇曳,一如平常农家,不由得心内诧异,不知是长公主授意还是下人私自做主。
穿过一道月洞门,拐进一处屋室,木格窗门上的天青色窗纱透出点点昏黄烛火,门外一位着竹叶青窄袖比甲,梳着丫鬟头的利落侍女青釉垂手等待着。
一见他们,面上的着急神色一松,轻轻对春兰一行人招招手,悄声说了句,“主子还没有用饭,别耽搁久了。”
春兰一听此言,动作一顿,抬首轻声追问:“是不愿用还是用不下?”
“只送了一碗杏仁酪进去,其余的都撤了。”青釉垂头答了,春兰心知不好,对着王公公一行又是一礼,
“麻烦各位了,主子最近心情抑郁,若事情不好,不妨委婉些。”
王公公心知里面这位是圣上的软肋,赶忙托了托春兰手肘,“咱家省得,必不让长公主烦忧。”
一旁李大人也急忙保证,“姑娘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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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书房内。
忐忑了一路的李大人终于见到市井传闻中不得了的晋安长公主。许是病中,又许是烛火太温柔,李大人觉得,晋安长公主身份尊贵,虽看起来淡淡冷冷,但比赏花会上的跋扈千金还随性好相处些。
几句简单对答后,李大人详细陈诉了画像发现始末后,不安地表示并未有新的线索出现,除一张画像提示此人曾在川安郡逗留外,对所寻之人后续所在地点并未特别头绪,目前调查方向陷入瓶颈。
“知道了。往旁边郡县摸查下,若有新线索及时来报,人手不够可着人来府上知会声。”
“对了,他好茶,可往这个方向查查。”
李大人担心的问责并没有如期到来,微咳的长公主简单下令完直接端茶送客,临走前只吩咐把奏报和画像留下。
桌案上儿臂粗的烛火静静燃烧着,元仪细细展开画像,宣纸因保存不当已有些发黄,似因为被水浸过,边缘处有些许暗色污渍。画像上是一位女子,着寻常便于行动的服饰,背对画画之人伫立,垂落裙边的手上捏了一朵不常见的小花。
若以行家的目光来看,这副画像画技拙劣,笔触粗糙,甚至连画面构图和内容也无任何出奇之处,实在是当不得佳作。元仪只定神细看画像女子的发饰装扮上,依稀认出,这是自己少时惯常用的几件饰品,因出自宫内匠人之手,这世上断无第二件。
青釉轻手轻脚上前添茶,趁着添水的功夫侧头看了眼画像。粗略打眼一看,这幅画确实平平无奇,可这画上女子的装扮,青釉总觉得有些熟悉,细细思索了一阵,青釉有点憋不住,“主子,这女子头上的簪子,跟您十二岁生辰时圣上送来的那只一模一样。”
“你也看出来了。”元仪有些怅惘,微叹口气。
“所以这画上的女子,是”青釉瞄到自家主子的神色,及时收住,撇嘴小小声吐槽道:“这幅画就是那谁画的啊,这画技,还没您好。”
“青釉”春兰见状不好,连忙出声制止,生怕勾起自家主子不好的回忆。
“无事。他的画技啊,这么多年没有一丝长进,确实不怎么样。”这府里的侍女,因当年去洱郡,折过一回,后提上来的,都是之前的三四等丫鬟,春兰和青釉,算是老人了,元仪惯来不和身边人为难,顺势接了一句。
“也算个好消息吧。”微叹口气,元仪似喜似悲,四年了,总算能确认这人算是活着。可活着,又能怎样呢?
挥退身边侍女,书房一下变得空寂,若凝神细听,还能听到书房主人浅淡的呼吸声。那年洱郡伐谋,元仪用一次又一次的教训学会了喜怒不形于色的上位者生存法则,而此刻惯常在人前摆出一副笃定淡然神色的元仪略有些茫然,双目放空,失去焦距的眼睛盯着桌案上的泛黄画像,神游天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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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有人知,西南洱郡瘴气沼泽的腹地中,并不如世人想象中的毒物横行,遍地赤野,无法生存。
相反,这里溪流交错,林木繁茂,山涧清泉潺潺,林中鸟语啾啾,水边林下开满星星点点不知名的小花,灌木丛里长着奇形怪状色泽鲜艳的野果,当地向导对这些不知名的花果如数家珍,一口气能罗列出数百种特色花木功效,如果不考虑毒瘴蛇虫,这里其实是难得的野趣之地。
“公主”数日奔波,几度生死依旧不损眉目间一派天真意气的少年略微红了面颊,在苦思冥想的元仪身前站定,似鼓起莫大勇气一般,递过来一朵不知名的小紫花。
“向导说,这是星星草,寓意着希望。”少年踌躇了一下,给出了虚假却美好的安慰,“太子殿下,会醒的,我们,也能走出去的。”
彼时的两人,算不得熟悉,少年人在元仪心里的印象标签十分鲜明,兄长的忠心伴读,以及有一点傻地人形虫子清扫机。
山中蛇虫鼠蚁多,加之元仪十多年来一直养尊处优,皮细肉嫩地尤为招虫子喜欢,一度被这些小生物扰得烦闷暴躁。少年心细,不声不响地找来驱虫草药,每天逮着空盯着元仪的动向,元仪往哪个方向去,少年就快速跑过去往那边扔下一把草药。如此晃了半个月,总算是让元仪记住了这张脸。
元仪看着这个在自己身边晃了许久却不敢搭一句话的少年,心底恶趣味渐起,略带一丝威胁,“要是走不出去你就是欺君,你报上名来!”
“我,我知道。我叫姜琅”少年似没想到事情是这样个转折,有些呆傻,顿了顿,才反应过来自己被涮了,玉般的脸色上透出一股淡淡的绯色。
抵不住年少慕艾的小心思,少年脚尖无意识地在草尖上打圈,再次鼓起勇气壮着胆子,神色认真地问,“若是出去了,我能,喊公主元仪吗?”
“姜琅,琅者,美石宝树也”元仪记得自己当时难得调侃了一句,“令尊甚是爱重公子。”
到底是大家教养出来的少年郎,落落大方,谈起自己名字缘由一派坦然“家父家母自是希望琅可如美石宝树般,坚韧不折,以报朝廷。”
“所以,你跟来了”元仪笑得开怀,养尊处优的公主不知世间疾苦,任性妄为也率性坦然“虽言过甚早,但如有机会,定报君恩。”
“姜琅,本宫准你喊元仪了。”
“元仪殿下”姜琅的眸子发着光,星眸剑眉,端的是好看。
少年朗喜悦热烈的灼灼目光让元仪怔愣了一下,心想,这人的眼睛真好看啊!回过神,骄傲的公主不承认自己失神,誓要扳回一局,“为何还叫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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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安郡,阿琅,这四年,你走过了多少地方?”
“阿琅”喑哑的嗓音低微响起似自言自语,“四年了,你一定后悔了吧,所以你不见我。”
元仪闭眼,白纸般透明的神色上一片颓然,大业已成的背后是累累白骨,就算是占尽先机,重来一次,依旧是噩梦重演。所有的牺牲和损失,都似命定的结局,无可转圜。香炉里的合香升腾起清幽的香气,一如那人袖子上被晨露染上的青草涩味,勾起悠远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