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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过往篇——自己选择的家人 黎柒和齐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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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柒和齐晓钰是甘棠自己给自己选择的家人。
阿柒的母亲是一个精明强干的女人,江南水乡里长大的女儿年少时也温婉安静。她与阿柒的父亲从小便相识,青梅竹马的长大,感情浓厚,只是到底所托非人,在结婚后男人爱上赌博,不仅丢了挣钱的工作,还将阿柒母亲的嫁妆输得干净。无奈之下,从前说话都温吞的女孩为了保护自己和尚在襁褓里的孩子不得不一次次提起菜刀赶走那个没有作为的男人。后来男人不知道听了谁的话,在某个深夜里拿走了家里所有的积蓄跑到澳门,死在了那里,阿柒那时候四岁。
这以后,女人就一个人带着阿柒北上求生,许多脏活累活都做过,平时只把阿柒交给房东帮忙照管,生活的苦累将她原本如春雨一般柔和温润的性子抹的一干二净,逐渐给她染上了精明算计的颜色。长时间的在外谋生让她错过了许多女儿成长的瞬间,那些“有爹生没爹养”的话阿柒从没告诉过她。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阿柒就这么带着“自己是母亲的拖累。”的愧疚长大。
阿柒十三岁那年,母亲同一个男人关系亲密起来,他总是来家里吃饭,只有那时候阿柒才能吃上母亲做的饭菜。他每一次来都会给阿柒带礼物,有时是精致的洋娃娃,有时是好看的书包,阿柒很喜欢,连带着对这个陌生的男人也有了好感。
筒子楼里的妇女们总爱嚼舌根,男人来过几次后,便传出阿柒母亲到处勾引男人的小话出来。何时何地,何种姿态,那些描述仿佛是他们亲眼看见的一般。不仅如此,她们教育着家里的孩子不许和阿柒来往“她妈妈都这样,谁知道女儿是什么样子?”
半大不小的孩子不懂什么是伤害,从此以后总喜欢捉弄她——把树上捉的虫塞进她的笔袋、将吃剩的冰棍丢进她的书包、在她走路时迎面推她一把......造不成实际伤害但是却实在可恶的“玩笑”不断,母亲带着她去家长家里理论,这些年在生意场上学会的尖酸话语从母亲嘴里说出来,阿柒不觉得解气,反而难受。理论完之后总少不了被母亲教训,骂她性子太软、骂她没用。慢慢地阿柒话越来越少,对谁都一张冷脸,连同自己的母亲,也只有恭敬的客气。
十四岁的时候母亲再婚,那个男人家里很有钱,母亲仰着头带着阿柒从筒子楼里搬出去,从前的所有东西都没带走。那个男人或许是真的很喜欢母亲,慢慢地居然也让这个浑身尖刺的女人在偶尔温和下来,后来她怀孕了,生下一个女儿,再次做母亲让她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在阿柒生命中的缺席,她想要弥补却无从下手。
在一个人写作业、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站在小板凳上洗碗晾衣服的日子里,阿柒不再喜欢亲近任何人,无论是一直向她示好的继父,还是想要和她修复母女关系的母亲,阿柒都报以客气的态度。妹妹的出生让她更加觉得自己是这个家庭的客人,甘棠曾经问过她为什么,那应该是她们高中毕业之后,某一天她们三个在甘棠外婆的房子里吃饭——高中毕业之后甘棠又搬回了外婆的家,之后大学的每个假期她都呆在那里。
那时阿柒说:“母亲再婚之前的那些年里,纵使我们两个过得不那么好,可是总归是一起同甘共苦的战友。后来她再婚,有了更有能力的人出现在她身边,妹妹是他们爱情的结晶,而我不过就是一件随同母亲进入这个家的物品而已。”
母亲第一段婚姻的不幸,那些刻在她血液里的生人勿近的疏离让她不喜欢以任何形式组成家庭。她性格冷淡,在筒子楼交到的朋友都疏远她,转学之后也难以融入班里女孩子的小群体。
在这些独来独往的日子里,她喜欢上了画画,绘画是一个很神奇的东西,能将自己的心情和幻想都装进画框,可以掌控树木花朵应该是什么颜色,甘棠看过阿柒的画,她曾经以为阿柒的画应该是冷淡的,规矩的。但是恰恰相反,她笔下的世界色彩万千,每一张都好像容纳了所有的希望。高考报志愿的时候,她选择了室内设计,甘棠问她为什么不选择更纯粹的美术专业,她说她想有一天自己给自己建造一个家。
相比于阿柒和甘棠的性格,晓钰算得上是一个叛逆的姑娘。她的母亲是大学教授,父亲继承了父辈的公司。如果一切正常的话,她应该是一个听话得体的女孩,可或许是命运本来就喜欢捉弄人,晓钰没有长成所有人眼里的样子。
她是在十二岁那年才被父母寻回的,就像狗血小说里女主角的最初设定一样,从小和父母走丢,然后被年迈贫穷的家庭收养,成年之后被寻回,成为一朵命运凄惨但是柔弱无力的小白花。只是收养晓钰的人不是什么年迈贫穷的老人,而是一个背着吉他有着明星梦的年轻女人。
女人没有向她隐瞒过自己的目的,她说晓钰被她捡到那天穿着好看的裙子,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女儿,她带着晓钰,只是为了在某一天收取足够的酬金。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是女人却对晓钰很上心,那时对背着吉他无所事事的人还没有那么友好,酒吧也没有这么多,愿意雇女歌手的老板更是少之又少,因此女人其实挣不到多少钱,每天拿到手的钱交完地下室的房租已经不剩多少了,为数不多的钱除了自己随便买一桶泡面吃以外,都变成了晓钰嘴里的糖,偶尔攒上十几块钱,便带着晓钰去吃一碗热乎乎的馄饨,放个荷包蛋的那种。
女人唱歌很好听,不去酒吧的夜晚,她就弹起那把吉他唱自己家乡的民谣,听不懂的歌词带着沙哑的音调,好像被海水拍打后的岩壁,坚硬的表面结满盐霜,晓钰在这样的歌声中,总会睡个好觉。后来女人慢慢有了积蓄,给晓钰买了一把二手的吉他,教她弹钢琴,那双修长的手因为经常拨弄琴弦,所以指头上起了薄茧。她对晓钰没有什么要求,唯独在学吉他这方面半步不让,小姑娘皮肤细嫩,弹不了几个音手指便会被磨出血痕,她硬是狠着心不宽容片刻。
说来也是神奇,或许是那时治安还没那么严格,信息也不那么发达,女人捡到晓钰时,她才九岁,三年之后父母才找到她,说起失踪的原因,晓钰已经忘记了,只是听母亲一遍遍说,说父亲只是一转身的功夫,她就不见了。找到她的时候女人不在家,那时她们已经搬出了地下室,租在一个城中村里,女人出门唱歌去了,晓钰一个人待在出租屋里练吉他,女人说回来要检查,如果合格的话就奖励她吃一个汉堡,不合格的话就罚她洗碗。
那个自称自己母亲的矜贵女人便是在这样的一个炎热的晚上敲响出租屋的门的,她同警察站在门口,有些嫌恶地捂了捂鼻子——城中村治安乱,楼道里挤挤挨挨的全是随便堆放的垃圾,在夏天总会散发出熏人的臭味。
“请问你找谁?”晓钰拉开门问,看着这个面容精致,熟悉又陌生的人。
“你是晓钰?”女人看见她,放下掩着鼻子的手,有些激动。
“我是,你认识我吗?”她有些害怕,总觉得会发生什么。
“晓钰。”女人已经快要忍不住哭出来了,一把抓住晓钰的肩,力气大的像螃蟹钳子,“我是妈妈呀。”她说完这句话,眼泪便流下来。警察站在一边安抚她的情绪,又弯着腰问晓钰“小朋友,这里的其他人呢?”
晓钰不知道他问这些做什么,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女人今晚为什么还不回来?她想。警察见她不回答,以为她是害怕,安慰她:“没关系的,你现在安全了,我们都会保护你,你可以大胆的说。”
“你们干什么?”楼梯口传来女人的声音,她气喘吁吁的扶着墙,吉他包歪歪的挂在肩上,头发因为汗粘成一缕一缕的,手里还提着一个红色的袋子,是答应晓钰的汉堡。
警察站在晓钰面前挡住了她:“我们怀疑你非法拐卖儿童,女士,跟我们走一趟吧。”晓钰想要解释,母亲却抱紧了她,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警察带走了女人,那天之后母亲将她接走,她住了一个星期的院,楼下围着许许多多拿着照相机的人,母亲每天都来看她,她问起女人的下落,母亲忙着把带来的排骨汤摆在桌上,云淡风轻的开口:“她捡到你之后不仅没报警,也没有在看到我们的寻人启事时提供你的信息,当然是要按照法律程序定她的罪。”她说着,将晓钰脸上的头发拂在耳后,又摸摸她的脸,怜惜的说:“我们晓钰这些年受苦了,等你回家,妈妈就给你请家教、请营养师,一定给你补回来。”晓钰没再说话。
一个星期之后晓钰出院,女人站在医院门口等她,背着吉他提着行李,看见她就远远地招手。
“我走啦。”她笑着说,把旁边靠着的一把崭新的吉他递给晓钰“送你的,临别礼物。”
晓钰眼睛红了:“对不起。”她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总觉得自己对不起她。
女人笑了笑:“对不起什么?是我对不起你,知道你家里有人找你,还瞒着你让你和我过苦日子。”她把被风吹到脸上的短发理了理,走上前一步摸晓钰的头:“以后别怪我啊,小姑娘。”
晓钰低着头没说话,眼泪啪嗒啪嗒地落在水泥地上,看她不说话,女人把肩上的吉他包带提了提,深吸一口气:“好啦,我走了,不管怎么样,希望你知道我不是故意的。谢谢你陪着我呀小姑娘。”然后提起行李离开了。
晓钰抬起头想说话,女人背对着她挥挥手,走远了。母亲慌张的跑出来,生怕慢了一步她就跟着女人走了。
后来的故事就是很常见的事情了,母亲讨厌她从女人身上学到的一切东西,包括吉他。她给晓钰买了钢琴,压着她每天练钢琴,把女人送给她的吉他丢在地下室里,然而或许是三年的耳濡目染足够深刻,晓钰逐渐长成了女人的样子——齐耳的短发,和人对视时总是跋扈的眉眼,混不吝的性格,还有一双弹得好吉他却摁不了琴键的手。她讨厌家里对一个名门淑女的一切要求,总是一身反骨的和家里人对着干,母亲被她气得几次进了医院,父亲一次次指着她的鼻子骂她,说幸好还有一个足够优秀的哥哥,可以寄予厚望。
晓钰曾在一次醉酒之后说出实情:女人从小在孤儿院长大,无父无母,后来北上追逐自己的音乐梦想,在喷泉边上捡到和家人走丢的晓钰,那年她二十七岁。后来她本来想要报警,可是或许是一个人的生活过久了,突然冒出来这样的一个小姑娘让她短暂的享受到了有家人的感觉。于是她悄悄的把这个小女孩留在了自己身边,可是这一切终究是必须要被纠正的错误,在警察询问她的时候她说:“那时候不知道是不是鬼迷心窍了,教她弹吉他或许也是潜意识的觉得总会有分开的那天,假若真有那天,希望她在某时听到吉他声,能记得我。”
这些都是当时负责这个案件的警察讲述给她听的,晓钰那时候已经回去有一段时间了,女人留在她身上的影子像是刻印在了她的灵魂里,无论母亲想多少方法都洗刷不了,最后也只能妥协。大学毕业后,晓钰把客栈开在了女人的老家,那时女人已经去世了,肺癌,听说到死也没结婚,总之在医院里的告别,就是晓钰看她的最后一面。
和阿柒晓钰做朋友之后,甘棠身上也带着她们的影子,命运的齿轮无序的转动,她们三条平行线被推着交汇,有时候甘棠也不知道到底是哪个转折点让她们开始对彼此交心。或许是她抑郁症发作无法呼吸的那个晚上,或许是后来某一天阿柒的母亲有些恳切的说希望她们帮着照料照料阿柒,或许是家长会晓钰和家里人吵架时刚好被撞见,总之在那些必须要自己去理解,去长大的日子里,她们三个就这样互相搀扶着磕磕绊绊的走过来了,如果那个无法选择的家庭无法让她们幸福的话,那么她们彼此就是自己选择的家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