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花炎雪》十笑封静

2、第二章 末村临凶神

　　夜色逐渐消散，黑夜渐变为鱼肚色。

　　随之而来是鸟鸣声唤来的黎明，晨露从树叶尖滑落进土壤上消融到一块。

　　某个庭院里，池塘里的金鱼慢悠悠地游动，穿梭浮萍一跃而下，落入长满青苔藓的假山池。

　　旁边是爬山虎遍布年久龟裂的墙面，愈是靠近窗户，便能够看到临近窗边红木桌上堆叠着话本，而对面榻上躺着将被褥盖至面部呼呼大睡的少年。

　　叶明何朦胧地睁开双眼，将搁碰到自己脖子的话本挪走，又缓缓翻个身继续酣睡，几乎没想过要醒来的意思。

　　无忧无虑开始他的回笼觉。

　　他在梦境中摘花折柳，与素未谋面之人交流读后感，突然天崩地裂，一股神秘力量震撼到他所在的梦境。

　　“地震了？”

　　迷迷糊糊看到常清枫抓着他的后领往榻外拖，他使劲掰扯掉那只手，避免从榻上跌落在地。

　　可终究还是慢一步，整个人直接栽倒下去，膝盖磕碰到地面，疼得叶明何抱膝吸气。

　　“进来不敲门，没见过这么不礼貌的，嘶……破皮了都……”

　　“我跟你讲礼貌？你不看看你像不像话，看一晚上的话本把自己脑子给看傻了吧，我现在也不惯着你，既然醒了还不快点去收拾，我们还有要事相谈。”

　　叶明何听常清枫的话，一改常态抓着榻沿站起来，还没站稳就倒上去，扯上被褥全身蜷缩起来，嘴里不情愿地叨叨：“大白天叫我去收拾，你们没手啊，说去就去？说到底，我只是个外门，是你随便在外面捡回来的白眼狼。”

　　“有骨气，说自己是白眼狼，可真有够自知之明啊，别废话，如果让我发现你没来的话，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叶明何背对着他满脸愁容，眼珠子一转开始他的表演：“都是一家人，下次你【请】我过去，我就勉为其难地搭理你，不用您摆架子，只需备好台阶我自己下。”

　　常清枫额头上青筋暴起，憋着气忍着不当场发作，心里想着一个个都是他捡来的，手心手背都是肉，错在自己瞎眼才会觉得面前的人能帮衬他分担工作。

　　事与愿违，是老天爷专门派过来气死他的。

　　他安慰自己，不去跟他争吵，越吵他越是跟他较上劲。

　　好歹他以前从树上掉下来摔到脑子，顶多装傻充愣、又不蠢，想了一会儿，握紧的拳头自然也松开了。

　　抬头看还在榻上假装闭眼睡觉的叶明何，他无奈地摇摇头转身背过去，夹杂着思绪带上门离开。

　　门关声传到叶明何耳朵里，他睁开一只眼看着门，心里暗暗说句终于是走了，这下可以安心入睡。

　　刚转过身拿被褥，余光撇向房间对着庭院的门，透光的格子门缝赫然有一抹人影挂在上面。

　　人影渐渐加深，还不时地挪动身姿，似用手掌摩挲着门面发出声响。

　　“……谁啊？”

　　叶明何皱了皱眉，是哪个不长眼来坏他的好事，打算下榻赶人之际，就听到一句女声。

　　“是我，罗心暮。”

　　罗心暮？叶明何想不出自己能和这个名字产生什么交集。

　　未待他回答，一只手缓缓推开门，绑在发尾的丝带铃铛撞到了门板上，发出清脆铃音。

　　淡紫色襦裙走进他的视线，使原本站起身的叶明何又坐回榻上。

　　叶明何抱着手疑惑地说：“我记得我们并没有那么熟吧？”

　　随意拉张椅子坐在叶明何对面，两只手顺着搭在自己的腿上，显得格外拘谨，深不知心里在打什么算盘。

　　罗心暮用纤细的手指了自己又指向叶明何道：“我也是和你一样被常师兄带回来的，也算是沾点关系。”

　　“……”

　　心里五味杂陈，他有印象，比他晚来的这位罗心暮早已经是入门弟子了。

　　“你进这个门可不是和我来攀关系的，管一个外门有何贵干？”

　　罗心暮被说中后心虚地转过头，在思考如何组织语言，空闲的两只手开始打架。叶明何看困直打哈欠。

　　未等罗心暮想好，他惺惺忪忪地走到桌子前，拿起桌面上的水壶倒一杯水专给自己喝，完全没想给她也倒上一杯。

　　成熟的人应该懂得这是什么意思。

　　“其实昨晚你们例行巡视，可能还不知道。”罗心暮盯着叶明何手中的水杯继续说：“在离云家不远的区域死五人。”

　　叶明何不以为然，死人就死人，又不是没见过，继续喝他的水，下一秒罗心暮的一句话差点把自己给呛死。

　　“都是被铃兰杀了。”

　　“咳咳咳……”一阵剧烈咳嗽，叶明何终于缓过来，“你说什么？铃兰？是我认识的那个沈家铃兰？”

　　罗心暮略带可惜的口气说：“就是沈铃兰，现在人还在牢里呆着等问询呢。”

　　叶明何大笑：“哈哈，终于是给我熬出头了，我就说，恶人自有恶人磨，呼风唤雨的宗主之女到头来还不是像普通人一样跌进烂泥里。”

　　“谁都在期盼她从高山跌落低谷，最好是粉身碎骨，万死不复。”

　　看到叶明何已经在庆祝沈铃兰被抓进牢里的消息，心就凉了半截，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叶明何，叶明何回过神来显得不耐烦起来。

　　“嘶……你想让我和你一起去劫狱？此事应当从长计议，如若所需，麻烦另请高明。”

　　谁会为一个毫不相干的人把自己一辈子给搭进去，除非他傻、他多管闲事，正常人都不会无聊到找个牢坐。

　　还是那个令他恨得牙痒痒的沈铃兰。

　　“求你了。”

　　罗心暮双手紧握裙摆，乞求叶明何当她的共犯，当事人可是很嫌弃地说：“就这，没点表示？不跪下来求？”

　　“——求你了。”这次罗心暮用左手掌托着右手，右手食指和中指摆出像人的两条腿，关节当成膝盖跪在手掌上，反复“跪”了三次。

　　“哇，真是服了，好没诚意，你膝盖是金子做的？”叶明何没好气地说着又一副思考了一番。

　　“手指跪地这招，我以前对常清枫用过，你真敢想，我偏敢做，算你个顺水人情，出事就说是常清枫常指使的。”

　　罗心暮担忧地拉叶明何的衣摆小声说：“你这算是甩锅吗？把常师兄扯进来，会不会不太好。”

　　叶明何反问道：“你怎么不说把我扯进来不太好？我也是有条件的，过一段时间不是有个可以凑热闹的落花祈福大会，我可不想错过。”

　　叶明何拿起梳子打理起头发，见罗心暮还坐在那听，看了自己身上的寝衣，对她说：“你先到外面等我。”

　　等她走出去，叶明何收拾被褥，打开衣匣子，取出外出用的衣服穿，换上坚硬的护腕，拿起挂在墙上的腰刀装备，最后把宵目宗标志性的面具给戴在头上。

　　看着桌上铜镜映照的自己，一想到他是去看沈铃兰身陷牢狱之灾，不由地嘴角上扬几分，要是能亲手杀死她就好了，好可惜啊。

　　“走吧。”

　　——【天末山】——

　　地方位于【宵目宗】总部的南面一座山，名为天末山。

　　四方山林路面崎岖不平，没入尘土的地砖坑洼断面，还沾染了发黑的血迹。

　　因为平时走的人少，没人会大费周章花大价钱修整出平坦的路，稍不注意就会跌倒，甚至还会摔进附近沼泽。

　　路边两侧树木都缠绕着许多用血浸透的黑色符箓，矮小树丛挂着破破烂烂的白布条。

　　没有平时优美的鸟鸣声，处处都是些乌鸦聒噪声。

　　越到深处，周围还弥漫着线香味的雾气，吸入过多令人头脑发昏，让所看到的景色充满诡异模糊。

　　叶明何与罗心暮强忍着不适，走半个时辰都还没到达目的地，捂着口鼻艰难地行走，甚至在心里打鼓，是不是走错了路。

　　一不留神瞥向前方，有排奇怪的人比他们先到达了目的地。

　　两人顿时来精神，不顾雾气熏陶，直接蹑手蹑脚跟过去。

　　刹那间，末尾的人回头看向他们，叶明何抓着罗心暮，蹭的一下拉她到树后躲藏，大气都不敢喘，差点被当场抓获。

　　走在前排的人，戴着最为诡异图案的面具，看衣着轮廓，应当是个女人，花纹的复杂华丽表明不是普通人能穿上。

　　跟在女人身后几乎都是些没露脸的人，脸上的面具统一为黑色，走起路来没有任何声响。

　　叶明何用手背敲罗心暮的肩膀小声问：“你知道在最前面那个女人是谁吗？”

　　罗心暮用手指抵着太阳穴努力想，霎时愣神，恍恍惚惚地说：“她是我们的宗主，沈鸫。”

　　“沈鸫……难怪眼熟，我也只是记得旁听几个内门讲过一些关于她的事。”

　　沈鸫，沈家现任家主，在重要的场合才会露面的神秘人物。

　　历代沈家的家主都是通过挑选最强的女性继承，生在沈家的男性不知道为什么都是早夭之相，很少有活过及冠。

　　沈家在九阴里面排名第三，世代斩妖除魔，因此创立了【宵目宗】保护那些被妖魔困扰的城镇村庄，与其他正派宗门大差不差。

　　“宗主估计是为亲自审问铃兰才大动干戈过来。事不宜迟，我们也赶紧过去探探情况。”

　　罗心暮说完偷摸着靠墙挪过去，还没挪到门口，叶明何神情严肃地拦下她。

　　啪塔啪塔——

　　叶明何谨慎环顾四周，心里毛毛的一团乱麻，有股说不出的异样感，想不起来是什么。

　　转眼间白色外形的东西从东往西迅速地跑去，身形很像昨天晚上看到的那只怪物，又有些不像。

　　手有六只，且每一根手臂都长满红色的倒刺，面部只有一个黑色的大窟窿与一条裂痕。

　　是【堕形虫】。

　　叶明何紧盯着堕形虫消失的方向，转向旁边的树就跳上去，抓着枝干远远望去，空中有燃起的炊烟，根据几年的生活经验，有烟的地方百分百有人，还可能是个小村子。

　　他跳下去跟一脸焦急来询问的罗心暮说：“西边有个村子，我们得快些过去，免得一村子的人都被堕形虫给吃了。”

　　罗心暮看着叶明何又看向那间小屋，像是夹在两边无法做出选择，迷茫地问叶明何：“那她怎么办，如果我们去解决堕形虫就错过见面的机会……”

　　“拜托，她又不是任人宰割的大小姐，对象不是阎王，是她老娘！计划赶不上变化，现在可没有做取舍的时间。你不去？我去。”

　　叶明何不管罗心暮答不答应，自己动身以最快的速度去追赶堕形虫。

　　追逐的路途中叶明何一直都在思考，为什么堕形虫会出现在天末山，明明这里有它的猎物，却越过两个活人改变方向去另一个地方，是有什么东西让它更感兴趣？……

　　终于追到村子入口，当场与堕形虫打了个照面。

　　叶明何看堕形虫背后的村子，早已是破败不堪，几座房屋燃起了大火，空气充满铁锈血腥，地上遍地白骨烂泥，不知是过了很久。

　　尸腐熏天。

　　堕形虫摇晃着脑袋，趁叶明何没动作，整个身子向他冲了过来，用长长的尖尾刺向叶明何。

　　他反应迅速，作出回应拔出腰刀抵挡住尖尾攻击。

　　刀顺着它的尾巴，俯冲刺进堕形虫的身体，划开了一条很深的缝再用力一分为二。

　　堕形虫痛苦挣扎，用尾巴甩向叶明何，裂开的缝开始长出蜈蚣的躯干扑向他。

　　叶明何为躲避跑到一棵树下，借力踩着树的躯干往上跑，倒挂带劈，砍掉堕形虫的三只手臂。

　　从手臂的断面喷出黑色的毒血，溅到他的手臂，手臂的伤口传来了被腐蚀的疼痛。

　　大意了！

　　要是有第二个人帮忙吸引注意力，现在就不必这般吃力，关键是第二个人并没打算来。眼下孤军奋战，是死是活全靠自己。

　　堕形虫剩下的三条手臂变长，在他招架不住的情况下，抓住叶明何的脚腕提起来，收缩手臂摇晃叶明何靠近它进食的嘴巴。

　　慢慢地，原本一条缝，蠕动分开两排尖牙，瞬间变成血盆大口。

　　“……”

　　挣扎弯腰拿着刀将堕形虫抓着他脚的手砍断，掉进嘴里踩着它的牙在空中翻滚，无意间看到位于堕形虫后方，一道人影逐渐接近他们。

　　发生得太快，他没来得及细想，赶忙向右侧落脚，熟悉的压迫感朝他涌来。

　　这和他见到堕形虫之前的感觉是一样。

　　突如其来响起肢体碎裂声，与他缠斗许久的堕形虫轻而易举被拦腰斩断无数块。

　　散落的肢体如同黑焦碳化随风散去，眨眼的功夫堕形虫的尸体无影无踪。

　　堕形虫消失的位置站着一位手持血刃的青年。

　　青年身穿紫黑色的袍子，灰白色的刘海系着几条红色碎布带随风飘荡，朱红色的竖瞳盯着他犹如看猎物。

　　“稀客，是宵目宗的小崽子啊，今日之逢令我倍感欢欣。”

　　叶明何看这来者不善，并未掉以轻心，用防备刺杀的姿势问：“你是谁？”

　　青年莞尔一笑朝他走过来，弹指间，手中刚斩杀完堕形虫的血刃砍向他。

　　叶明何用刀身挡住青年电光火石的攻击。刀与刀之间的碰撞，他感受到极大的压力，双方之间的差距比堕形虫更加棘手，久战无益，须找机会脱身。

　　或许是察觉到叶明何的心思，青年后退几步收起血刃，趾高气扬地甩手道：“对要死的人自报家门是没有意义。”

　　眼瞳闪着红光，再度挥舞着血刃，以最快的速度往叶明何右侧砍去。

　　“！”

　　叶明何用力抵住对方的刀，底下失了防守，对方一脚踢到腹部，后背狠狠撞到了树干，血从嘴里喷出。

　　疼痛蔓延全身，擦地支起身躯，内脏似全部破裂，喉头像是灌坛血酒般腥烈，兜不住嘴里的血如水流往外冒。

　　实力悬殊一目了然，怕是今日要栽在这里，想到还有很多事没做，绝对不可轻易死掉。

　　青年游刃有余靠近叶明何道：“莫着急啊，这就送你下黄泉。”

　　叶明何放弃抵抗，装作若有所思耸肩道：“唉，已然没有我一席之地，你愿与我共赴黄泉，我便可不宣扬你是谁。”

　　青年止住笑声，听叶明何的话中意思，马上换副面孔，冷峻地问：“不求活命，只求共死?我乃天灾降世，为祸人间，岂能是黄口小儿知根知底?”

　　他没有与常清枫相遇前的记忆。

　　眼前的这个人似乎与他有莫大的关联，只是他把这个【奇怪感觉】错当成了【压迫感】。

　　叶明何闭着眼，深吸一口气，潜心捕捉自己的记忆。

　　到底是什么……

　　在他一筹莫展时，脑海里微乎其微出现两个一黑一红轮廓的影子在月光下河堤前驻足停留。

　　红影主动与黑影交叠，看似拿起黑影的东西，缓缓道：

　　【有九个脑袋的蛇？是说那些人搞的降神仪式冒出的一条蛇？甚至妄图取代祸位，又肖想你的洞天福地，怎没料想我会出手打七寸。喏，他的牙不是已经被我制成项链赠予你许久，可否喜欢？】

　　河流声与虫鸣交替萦绕，黑影拨开红影的手，寻到石椅，并抚衣坐上远离红影。

　　红影抖动身体，似笑非笑，几步越过来到黑影身侧。

　　黑影不看红影，安逸地摘下项链与明月相较，比不过皎月，也比不过凡品曜石翡翠，这天品物许是平平无常。

　　收回项链，偏着头问红影：【听闻九头之蛇，骁勇善战，喜食血，嗜蛊毒，神出鬼没，踏足遍地战火，尔等血味繁重，不知化人何样？】

　　红影抚摸黑影的发丝，怜悯又泄气般答：【你可真会听信外人胡诌乱扯。需眼见为实，瞧上一眼便能够知晓真身正体。】

　　【名为——】

　　“——相柳。”

　　听到回答的青年闪现到叶明何身旁，丝毫没有半点犹豫对叶明何砍过去。

　　顿时间地面发出巨大的轰鸣声，叶明何曾落脚的地方被整个砸出个凹陷的洞，扬起尘土弥漫在空气中，盖住相柳阴狠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