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红云端》Aso

2、哑巴瘸子泥巴

　　两个人，一只猫，一路上安安静静的回到了民宿。

　　进了大门，院子里没有开灯，黑黢黢的一片。霍清慈摸着黑打开了玻璃门口的一盏小夜灯。

　　院子里的灯他是绝对不会开的，装在地上的小氛围灯一开就要开一片，电费非常吓人，他负担不起。

　　进了屋后两人换了拖鞋，霍清慈蹲下身给霍万罐擦两只白爪子，头也不抬的对站在自己面前的人道:“你先上楼吧，上面有房间，都没锁一推就开了。你想休息或者怎么样都行。”

　　那人淡淡的说了声谢谢，拖着行李箱上了楼，发出来的咕咚声变得越来越小。

　　霍清慈微微吐了口气，浑身上下都泄了劲儿，直接瘫在了地上，脑袋垂下来直直往霍万罐肚子上钻。

　　他也搞不明白自己干嘛要带个莫名其妙的陌生人回家。

　　都是奇怪又该死的善良心在作怪，带着他横冲直撞，完全不在乎自己的大脑和身上的每一个零部件想不想和一个陌生人接触。

　　可惜霍万罐回答不了问题，只能被霍清慈蹭的喵喵叫。

　　又静静的搂着霍万罐在门口坐了一会儿霍清慈才上了楼进了房间。

　　二层的八个房间除了他的都没有上锁，不知道那人住的哪一个。霍清慈洗完澡，胡思乱想的又开始心疼起自己的存款，虽然不知道那人具体要留多久，但本来就紧巴的存款下面又要坠上一个人的开销。

　　一层只有门口那一点点的微光照着。霍清慈揉着朦朦胧胧的眼睛下了楼，走到厨房准备做点东西吃。

　　开了厨房吧台的小灯，霍清慈从冰箱里拿出两个今天刚买的鸡蛋，一只手握了一把挂面，简简单单做了清水面和炒鸡蛋。然后端着两个碗坐到厨房旁边的大餐桌旁开始吃饭。

　　面前的桌子上放着手机，在有些幽暗的空间里泛着略微刺眼的白光，屏幕上还是在旅游网上招客的界面。

　　好像除了这个就别无可看。平常或者是看着计算机上加加减减的数字发呆，或者是看着亮的发着惨白的手机屏幕发呆。霍清慈都习以为常。

　　他倒是也有十分想看的东西。比如说爷爷的照片啊…可惜爷爷走的时候他还没有手机，没办法给小老头照一张像样的照片。

　　但他一时半会还忘不了那个小老头的样子，也不需要用照片来回味。

　　霍清慈砸吧着嘴将页面转换到计算器，在上面列了一长串数字。然后对着那个不是很如意的结果吃完了面。

　　直到深夜十二点，那人都没出过房间下过楼。霍清慈窝在沙发里打了个哈欠。一层空调开的很足，霍清慈手脚有些发凉，蔫蔫的看了一眼楼梯口。

　　自己是又发了什么神经要在客厅待到现在，霍清慈想。明天还要早起种树，打扫卫生，拆家具，再安排一下院子…霍清慈头疼的揉了揉被蹭的乱糟糟的头发，把自己膝盖上的书合上拎在手里，起身关了空调，踢着拖鞋慢慢悠悠的往楼上房间走去。

　　可能总是在凌晨饿的睡不着觉是青少年们的通病。霍清慈没往上走几步楼梯，就遇到了举着手机开着手电筒悄咪咪下楼的高中生。要去干嘛简直不言而喻。

　　两个人面对面碰上的时候，双方都愣了一下。下楼的可能不是很明白为什么有人凌晨了还要在客厅看《古文观止》。上楼的也不是很明白为什么偏偏要这个时间下楼填饱不争气的肚子。

　　周围的冷空气瞬间缠绕住霍清慈，把他收的紧紧的。

　　霍清慈晕了头，有些窒息的想，为什么他不是个哑巴，这样碰上面也能理直气壮的闭上嘴点个头然后赶紧离开。

　　他霍清慈下辈子一定要做个哑巴。

　　“您好，那个，厨房可以用吗，”面前的人开口说了话，好像是情绪稍微比刚捡回来时好了点，带着些许不好意思的笑继续道，“不介意的话，可不可以用一下厨房里的食材什么的……”

　　霍清慈稍微松了口气，点了点头，张口道:“冰箱里只有鸡蛋和面条，不嫌弃可以吃。”

　　面前的人顿了一下，挠了挠头，眼神乱飘道:“没有速食之类的吗……我其实不会做饭。”

　　“……”霍清慈沉默，转身下楼走到厨房，后面跟了个不明所以饿肚子的高中生。

　　把书放在餐桌上，霍清慈开火做饭。高中生静静坐在桌子旁，盯着那本书发呆。

　　直到被眼前鸡蛋面的阵阵白色的热气烫的眼睛睁不开才回过神来，收回视线。

　　“吃完饭记得把灯关了再上楼，碗你可以不用洗。”霍清慈收拾完厨房，带上书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身后传来一声谢谢，霍清慈在心里回了个不客气。

　　第二天一大早，天气看起来就不是很好。厚重的云堆积如山，染成墨色的乌云轻悠悠的在半空飘荡着。

　　霍清慈顺着头发看了一眼天气预报。又是暴雨不断的一天。

　　趁着天还没憋出雨来，霍清慈拿着手机站在玻璃门内打电话。

　　运树苗的大约还有三十分钟才到。霍清慈看了看天，昨天下午补挖了四个坑，想的是等种树的来了，放上树再忙一会儿可以直接完事。

　　但这雨一来，可就没那么顺利了。

　　霍清慈皱皱眉，有些烦躁的在脑后将头发一折扎了个小丸子，偏青色的头发掺杂在黑发中被挽出个花儿来。

　　昨天晚上他半梦半醒的没睡好，现在感觉整个人像一张纸一样虚虚的立在地上，骨头连着血肉都不知道被抽到哪里去了。

　　霍万罐也从屋内的窝里爬出来，撅着个尾巴叼着食盆来蹭霍清慈。霍清慈拿来猫粮，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门口，边往食盆里慢慢倒粮边盯着阴沉沉的天犯愁。

　　几声嘎嘣嘎嘣的咬粮声响起，霍清慈有些好笑的低头，看着霍万罐像没吃过饭一样张着大嘴挖猫粮，尾巴还在后面一扫一扫的。

　　笨蛋猫，给点吃的就这么开心。霍清慈伸手去捉霍万罐的尾巴，顺着捋了好几下。

　　霍万罐是一只长毛狸花，金色的瞳孔。虽然现在个头没那么大，但是毛多，看起来软趴趴的一只。

　　顺着柔软的猫毛，霍清慈想起霍万罐就是在去年的这个时候被他捡到的。

　　当时霍清慈其实并不想管除了他以外的任何事物的死活。但是当他路过这只泡在积水里的活物时，他发觉自己的几个身体部件又在悄悄作祟。尤其是膝盖，丝毫不跟自己商量的蛊惑他蹲在了那只被雨淋的湿透了的小猫幼崽面前。

　　分外闷热的空气环绕在霍清慈周围，他没撑伞，雨水就顺着他那已经被雨水冲刷透了的，黏在脸颊上的发丝滴下一串串的细小水珠。

　　霍清慈半阖着眼，睫毛被乱溅的雨水弄的轻颤，抿着嘴面无表情的看着面前瘦的可怜的小猫。

　　只有巴掌大的小猫还在吱哇乱叫，支离破碎的喵喵声在混乱的雨中分辨不出来。

　　鬼使神差的，霍清慈伸手轻点了一下它在积水中挣扎着向上抬的脑袋。

　　想着它好像有点像，像谁呢，像谁一样想活着却快被周围的积水闷死了呢。

　　霍清慈嘴角轻轻的向上翘了一下，轻轻捧起起面前的小猫来就跑。

　　他不知道要跑去哪，哪里都没有他的去处，但是他就是莫名的觉得跑起来很痛快，大街小巷的找能躲雨的地方。

　　他想着自己淋点雨，湿点衣服没关系，它可不能随随便便被淋出事来。积水里不好过，它还要陪着他一起呢。

　　最后两只小东西在特大的暴雨来临前躲进了一个拥挤的小卖部里。老板笑眯眯的看着一人一猫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分着一根火腿肠吃。

　　“当时火腿肠还要一点一点掰下来再喂给你，现在怎么这么能吃啊笨蛋猫。”

　　门口响起的货车喇叭声让霍清慈回了神。霍清慈望了一眼门口，看着吃的格外起劲的霍万罐笑着嘟囔了一句。

　　起身走出院子大门，种树的工人已经把几颗半人高的树苗抬下了车。见到霍清慈都笑着朝他招了招手。

　　霍清慈同样朝那些人招招手，安排着人先把自己挖的左右两个坑放上异木棉的树苗，然后再按着两个坑的位置顺着排成一排。剩下的两棵桂花树苗分别种到大门内两侧就好了。

　　总共来了五个人，剩下的四个坑一个人挖一个就足够了。霍清慈没有去给挖坑的人添麻烦，而是在加固树苗的老板旁边询问养树苗的注意事项。

　　老板告诉他这几天移植树苗确实是不太合适，尤其是边下大雨边刮大风的时候，树苗非常容易倒。

　　霍清慈听了后一直皱着眉头。老板见他这样，拍了拍手里的树干拍着胸脯保证他家的树卖出去都是抱施工包养活的，让他别太担心。只要这树没吹跑，他都包种好包养活。

　　最后老板朝霍清慈哈哈笑了一声说，小伙子民宿建的亮堂堂的，好好干啊。

　　霍清慈笑的脸上都僵住了，这才干笑出声应和了两句哈哈。实际上心里愁闷的不行。

　　八棵树都安顿好，霍清慈送走老板他们一行人之后已经是上午八点多了。

　　霍清慈在外面待的这一会儿时间，身上的体恤已经阴上了一片汗迹。看着院子大门左思右想的回到了一层，拿上零钱出了院子。

　　紧赶慢赶的在早市卖豆子大爷收摊的前几分钟，来到摊前称了半袋子的绿豆，顺带着卖了半袋子的散装大米。

　　霍清慈提着一大袋子方便面和速冻水饺离开超市时，沉闷的雷声刚好响起。

　　一丝丝的雨细细密密的落下，霍清慈快跑几步赶回了民宿。高中生还在房间里没出来，霍万罐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霍清慈把绿豆洗好放到冰箱里冰，顺手煮开了一锅水，把一盒速冻水饺下在锅里。他习惯了不吃早饭，饺子是为了高中生煮的。

　　把饺子盛出来放到餐桌上，绿豆也从冰箱里拿出来放在锅里煮着，霍清慈这才离开厨房满屋里找霍万罐。

　　霍万罐平常是不去二层的，但除非有人蓄意勾引。比如现在，霍清慈站在楼梯口，借着拐角处凸出来一块的墙，在二层的露台上看见了正在喂霍万罐吃东西的高中生。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偷偷躲起来看，但是等霍清慈回过神来之后，发现自己像个偷窥狂一样扣着墙角，咬着嘴唇看着高中生和霍万罐嬉闹。

　　霍清慈反应过来的一瞬间就赶紧转身下了楼梯。

　　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呢，介于想让哑巴开口说话和让瘸子奔跑之间。极限二选一，霍清慈想，自己生理上应该是个哑巴，心理上应该是个瘸子。哑巴憋久了偶然之间也会有想说话的欲望，瘸子慢慢走久了也会突发奇想的来一场跑步比赛。

　　霍清慈有些闷闷的，明明一层的空调冻的他身上直发凉。

　　雨越下越大，轰隆隆的雷声震天响，高中生抱着霍万罐下了楼。霍清慈正在玻璃门口看着外面的小树苗。

　　霍清慈看了一眼高中生，两瓣嘴唇颤了颤，挣扎到最后也没发出什么声音。算了，哑巴不会说话就放过他吧。

　　霍清慈又把头转了回去，盯着外面的小树苗发呆。他好像闻到了外面潮湿的空气和混在其中的雨腥味。

　　霍清慈把自己想象成是外面第一排第一个树坑里被雨冲透了的烂泥土，发了疯的想要拽住身体里的每一条树根，粘稠腐烂的体内全是见不得光的潮气。

　　“老板，”轻轻的声音打断霍清慈的想象，高中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脚边的霍万罐蹭来蹭去，高中生含笑看了他一眼，又望了望外面问他，“在看什么，这么入神。”

　　霍清慈张了张嘴，看着外面下成了一片白雾的大雨道:“没什么，今天早上刚种了几颗小树苗，怕被雨冲倒，在这里看着。”

　　高中生点了点头，两个人之间没了话说。霍清慈脑袋一热有了想打开门跑到雨里静一静的冲动。

　　“那个，餐桌上的饭你吃过了没有。”高中生一撇昨天的局促，远远看着还在餐桌上冒着白气的水饺问霍清慈。

　　攥了攥手心，霍清慈说了句吃过了。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说，你去吃吧，给你留的，吃完了盘子可以不用刷。

　　高中生笑着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心满意足的朝餐桌走去。

　　说是不用刷，但其实高中生礼貌使然，霍清慈今天早上没有在水池里发现昨天晚上的碗，甚至连两个锅都被刷干净了。

　　看到干净的厨房时霍清慈有些开心，心里早早盘算好了，打算上楼的时候就去看看高中生住了哪一间，顺便问问名字。

　　结果在上楼看见他的那一瞬间，霍清慈很不争气的作为一个想说话的哑巴被没收了嘴，想跑步的瘸子断了另外一根腿。

　　霍清慈不想做哑巴和瘸子了，还是当树坑底下的泥巴好，不用见人不用想着说话，不用想尽办法的养活自己，一辈子的工作非常明确，就是好好的把着几条树根。

　　暴雨开始在院子里积蓄实力，噼里啪啦的对一切暴露在空气里的东西施展威力

　　开始刮风了。霍清慈微微皱着眉，额头抵在门上，双手握着门把手，眼睛紧紧盯着那几个快在雨中消失不见的树苗。

　　泥巴们好像有点失职。霍清慈推门冲了出去，连个雨伞都不拿。

　　霍万罐在敞开的玻璃门口急的喵喵大叫，四只爪子却又不敢迈进水里。

　　不远处的超市还外放着打折的音乐。

　　霍清慈的小树苗倒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