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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 98 章 ...

  •   实则那夜的月色一点也不美丽。
      当年为了诸葛小四儿手中那块桃仁月饼,我,邬敕国的轩辕莲歌殿下曾英勇无匹地咬了他。
      母后事后言辞委婉,她说我与四皇子自幼情意甚笃,如两朝由来已久的友邦之谊。
      我想那是诸葛小四儿的噩梦,他若知道会是如此的下场,想来不会与一扎羊角辫的丫头计较,因一块月饼,毁了前半生。
      王丫丫说,一个优秀的女性,不可错过青茂年岁的每一个时刻,要勇于在每段缘来缘去中签名留念!
      思及王丫丫砍伐校草,所向披靡,砍伐草寇,眉眼不眨的万丈豪情,这句话大抵与宁可错杀三千,不可放过一个的意思雷同。
      自入宫后,每每想到这签名书在了诸葛小四儿的唇上,且足够“青茂“,我常常因此自鸣得意。
      收回这点小小的骄傲,眼见洛都手指抚过大发上猩红的玛瑙,我怕被那穷奢极欲的光华射穿,又螓首书那可歌可泣的《女则》,耳畔听得香魔公主又吐出了魔音:
      “九亩,你真可怜,知道那些部族被灭的大妃、公主们最爱说的是什么吗?是早已烟消云散的旧人旧事,还有那手中业已不在的繁华!”
      洛都不知轩辕莲歌的灵魂是一个叫做墨小莲的女子,她生长于红彤彤的太阳下,除了与王丫丫做了“貌合神离”的挚友,有些可怜外,她不曾将可怜二字书进生活版本中。
      “洛都,是你可怜,那些为奴为婢的公主大妃们,好歹还曾经拥有过什么,而你什么都没有,那些抢来的战利品,在长路遥遥的漠北,连此时你脚下的方寸之地也不属于你!”
      我用紊而不乱的声音告诉她,看到洛都隐藏于和善面孔下的狂狷之怒,顷刻曝显于了面上。
      这自是说到了她的痛处,她暗自错齿,别开了视线,近处问我道:
      “九亩,若我一无所有,不知你拥有什么?”
      “本殿拥有一道结亲圣旨,上书我轩辕氏的大名,上面还有今天子御印,你阿史那家的王旨可以今日书,明日悔,出尔反尔,可在滄岳朝,皇命如山。旧岁末,也是在如此美丽的月色下,本殿与大勇士订了婚,已昭告天下,这些并不是本殿抢来的!”
      我收笔,信步道来,算来,我尚拥有一些如鸡肋般无味的东西,可以外强中干地充充场面。
      “九亩,你不是有意上书悔婚吗?”
      “那是曾经,现下不同了!”
      “不同?是因为你和大勇士订了婚吗?”洛都轻笑。
      那个不同自不是订婚,她不知我生出了大志,要虎虎生威地“杀”一个人!
      我虚应地颔首,拉开门扉,欢送洛都,于眼前繁星闪耀的夜色中,看到香飘四溢的合欢树下,诸葛小四儿玉树临风地站着。
      “大勇士——”
      洛都甜腻的声音飘去了院外。
      门扉猛地扣上,耳际是诸葛小四儿与洛都温煦的寒暄,间或朗笑,真真地横陈于耳。
      轻吁一声,才发觉这一声太过悠长,混杂其中,有些凄清。
      之后,那道门开了。
      我明明插上了门栓,微怔、抬首,望见一双浅淡的眸子。
      “你来作何?”我问,眼神已飘于了旁处。
      “送礼!”
      没有拖沓,他显然比我更惜字如金。
      身后一红衣太监轻声上前,将漆盘呈过,自旧岁一面红锦掩映中露出了件血袍子,我便对这般大场面隐隐抗拒。
      前有狼后有虎,今日不会客!
      “放下吧!”微微拢眉,我背过了身。
      “不想看看吗?”
      身后洪亮的声音,扫过幽室,逼将于眼前。
      才应声的太监,又一下收住了足,垂首躬立。
      “不想!”心绪暗涌,我断然回绝。
      镜火彤明,那章纹绣彩的身影已翩然移至眼前。
      “不看,公主会后悔的!”
      语意微嘘,掌上漆色光烈,红绸飘坠于脚下,一把雕刻浴火鸾凤、裱覆金边的弓箭光芒于室。
      “公主及笄,火罗王遣使相送,数日前于礼部转递!”
      尉迟璿璥?
      取过那做工精致的弓箭,与男人们常用的弓箭比,小了很多,却相当地适合女子身形。
      上方的箭矢,贯穿十枚中空圆玉,我取下,检视一番,那边际有些微瑕,想来火罗王自赛马大会后,定是没少下功夫,精进技艺。
      这是份令人爱不释手的及笄大礼!
      自托盘中取过弓箭,我微微弹动弓弦,那声音瓮深浑厚,让人热血昂扬!
      “这份大礼,公主看来十分喜欢?”
      “是,甚得我心!”
      这种油然而生的欢喜,不需要掩饰。
      “令人欢喜的还不止于此!”
      小四儿温笑,每当他冲我笑时,我总是倍加警觉,尤其是眼下。
      明黄国书自诸葛小四儿的手中递过,上方未书梵文,烫金的“国母”二字赫然于封页处熠熠闪耀。
      我直勾勾打量,那塞入掌心的册子,忽然重若千钧,压的人指端寒凉一片。
      尉迟璿璥,你——
      我心中咒怨汹涌,可在眼前这把上好的弓箭面前,还是烟消云散了!
      诸葛小四儿,你就不能饶我一回么?我叹息。
      “回宫!”
      冷声摧过,福印惊惶一揖,身畔已是萧风烈卷,履衣振声。
      是的,我无法让诸葛小四儿如我一般微笑,因为他是滄岳朝的四皇子,在这样的时代中,一个男子的颜面关乎千般,诸葛小四儿因我蒙受了不少嘲笑,而那些谈资我并非充耳未闻。
      “诸葛合墒——”
      我唤,却唤不回那人回头一瞬。
      阔步声中,一地碎影伴着那截蓝影已映在门阑。
      “你给本殿站住!”
      我光火,一个昨夜“与狼共舞”之人,难道就那般堂堂正正吗?
      撤步拉动空弦,响声穿室,手指过处,一道深映的红痕,捻动视线。
      本是清明的月色,无端便染了阴霾,轩室冷氛游走,烛火噼啪爆出刺眼的灯花。
      “很好!罗刹女,你苦习箭术,如今宝弓在手,爷愿为一赏!”
      那道身影停住,倾然转身,盛气凌人的立在中央,霜风扑脸。
      当我只能用这种方式,留下一个人时,这让我非常沮丧。
      我看向那双眼,眸心璃亮,波澜暗兴、惊心动魄。
      “我留下,并不是看你放空箭的!”诸葛小四儿威风而立。
      “好!”
      我应,心中发沉,听得福印一旁落下颤音。
      “退下!”
      异口同声,福印惶然一揖,退出耳室。
      “罗刹女,这一天你已等了好久,今夜爷就成全了你!”
      “旧岁冲喜,殿下回魂,如此月夜,殿下有意一观,莲歌愿展露拙艺,是为互相成全!”
      我闻言失笑,执手取出箭矢,此下不必思量,满眼皆能寻得可恨可恼之物。
      “一射鸳鸯结!”
      五彩的锦囊自缨络绦穗处断裂,瑞线纷飞。
      “二射忽兰刀!”
      阿史那的朝礼铿锵坠地,寒光照面。
      “三射空心佩!”
      环佩边缘泛着光晕,中间一个“墒”字,直冲眼帘。
      比起枯亡,玉碎更来得大快人心!
      “嗖”地一声,箭矢飞出,玉色带过一道沁寒的光色。
      衣袂飘飞,没有磬碎玎玲,诸葛小四儿二指发力,一支箭矢已落于手中。
      “殿下可还满意?”我扬眉婉笑,放下弓箭。
      “支支落空,罗刹女,糟透了!”
      落空?我不解。
      “射这些皆是雕虫小技,罗刹女,拿出你的真本事来,用他给你的箭,往这儿射,爷给你机会!”诸葛小四儿拍着胸口滚雷似地咆哮。
      “你玩不起?”我白他一眼道。
      “谁玩不起?爷的话作数!”又一声雷霆之怒呼啸而来。
      “真心话?”我在葫芦僧森冷的视线中追问。
      “呶!”
      诸葛小四儿将那支箭矢放于我的手中,立于中央,唇边冷冷噙笑。
      我目测半晌,热身半晌,发觉诸葛小四儿的视线如适才一般坚定,没有一点罢手的意思。
      我于百步之外,瞧着大义凛然的诸葛小四儿,徘徊踱步,葫芦僧老于我出难题,日子总在水深火热中来去。
      “轩辕莲歌?”对面的人影显得有些不耐。
      “殿下可有什么要说的?”我搭弓瞄准,眯眼扫视了下诸葛小四儿那方狭小的胸襟。
      “授了名分,枕草陪葬!”
      如同他狭小的胸襟,这遗愿也不大方,我以为好歹会如从前一般留个允我回朝的话,显然他比旧岁又吝啬了一层。
      “这一赔一的买卖,怎么会是机会?”我撇唇。
      “箭术精妙,一箭穿心,方有机会,你以为给爷陪葬的,是什么烂技脱靶、让人死不瞑目的无能之辈?”诸葛小四儿傲然斥道。
      我既不想烂技脱靶,也不想枕草陪葬。
      我喜欢一箭穿心,那是此世我不大宏伟的志向。
      在小四儿挑衅的目光中,那支箭矢飞了出去。
      只是那支箭没能如我所想、沾身坠落,而是“噗”地射入了小四儿的胸口。
      自小四儿回来,我已很少于丹溪苑练习箭术了。
      我的箭术百步上靶,十之有五,百步之外,依然烂技脱靶,让我死的心都有了。
      可如何会是这般精妙绝伦呢?
      尉迟璿璥,你送我的的确是把无双的好弓!
      没有射一个楚贼,把我父皇母后的期望射光了,把我的脑袋射没了……
      弓箭倾然坠落,我骇然奔过,看着小四儿手握箭矢,脸孔发白,嘴唇翕动,半晌吐不出话来。
      “诸葛合墒——”
      我惊呼,那截身影一滑,跌坐在眼前,扣在我腕上的手在不停地颤抖。
      “你……”诸葛小四儿一声深喘,食指怨怼地指着我,陡然垂落了下去。
      我慌了、怕了,只知道眼泪瞬间夺眶而出,除了握住那只垂落的手,于泪水模糊中,不住地摇首外,是那般无用。
      而那截身子还是在我惊骇无比的视线中虚弱无力地倒下去了,我瞧着诸葛小四儿闪亮的瞳仁一缩,光色于眼帘垂下的时候,有可怕的黑暗渗入我的四肢百骸。
      “诸葛合墒……”
      ……
      呼音哽塞,纷杂凌乱,我于微茫的理智中,气若游丝地解开了他的袍衫。
      冰光闪烁,眼睛于晕眩失神间忽地便定住了!
      银丝软甲?
      诸葛小四儿穿了银丝软甲?!
      一把拔下箭矢,那支箭矢果然未有一点血色。
      眸光转向诸葛小四儿,手指探了下鼻息,于怒火昂扬间,我一巴掌抽了过去。
      手被攥住了,地上的人当即有了动静,凤目睁开,于一线惊震地怔忡中,光色流转。
      “骗子!”
      ……
      泪水再次簌簌滑落,我为自己的愚蠢而伤心。
      “若是……,若是没有银丝软甲……,爷就被你……”
      诸葛小四儿怒姿横张地坐起,兀自整理着衣衫,义愤填膺道。
      我该庆幸吗?
      眼见他气人的模样,手掌又忍不住飘了过去。
      一双锐目斜睨过来,诸葛小四儿脸上一片冰凉的汗湿,指尖一抖、又仓惶收了回来。
      诸葛小四儿脸色极差,适才似乎不是做戏,我微微醒转,凑近打量,想他旧伤未愈,我的声音不由地一缓:
      “你……,怎样?”
      “轩辕莲歌,爷死不了!”
      他用力推开我,头也不回地独行而去。
      一夜未眠,早时抄罢《女则》于享殿中叩首时,一宝匣不知怎的露出了真容,那里有贞顺皇后的凤旨和一支凤簪,虽说是有缘人方能得到此簪,可这般贵重之物,我还是战战兢兢地呈给了凤藻宫的皇后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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