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选择的星》鸽子雪梨

9、60秒 我送你回家

　　柳欣一直有种奇怪的感觉，她这一路顺利过头了，无论是都在帮助她的队友，还是反抗意愿一点都不强烈的陈露宵。

　　她本以为已经制造出了足够的变量，她有足够大的胜算，但直到现在，当那个刺眼的白色数字跳出来，她才恍然。

　　原来都不重要，她制造了多少变量都不重要。

　　因为整个研究所的时间都是错的。

　　她手机没了电，只能听其他人报时，而其他人看的，也是研究所的时间。

　　什么啊，这招算什么。

　　柳欣四下张望。

　　两位元老已经不见踪影，不知道在方才的混乱中逃去了什么地方。

　　队友中的两位研究员已经被砸倒在地，墙面被天花板的坍塌波及，塌出一个巨大的洞口，月光从外面洒进来，空气中的湿润水汽盖掉了消毒水的味道。

　　“快逃...”拿着她柴刀的女子还站立着，但寡不敌众，很快被压倒。

　　是啊，接下来要怎么办，时间已经到了。

　　室内的灯光“啪啪”两声，彻底暗下去，将所有人的身影笼罩进夜色。

　　她感到周围的声音在逐渐被耳鸣取代，成了滑稽的默剧，而身前被捆在椅子上的人，缓缓睁开了眼。

　　漆黑空洞，星星降临了。

　　混乱中，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臂，拔腿就跑。

　　洞穴中的道路非常湿滑，她任人摆布，跌跌撞撞，被中年人拉着向洞穴外跑去。

　　很奇怪，她明明没有在思考，也不想去思考，但是周围的环境还是变成了文字，一行行出现在脑中。

　　比如这条并不是侧门的道路，而是正门的道路。

　　比如洞穴口停放的那个重装机械很眼熟，好像就是用来创造出陨击坑的，也难怪那个陨击坑这么不符合常理。

　　她无法理解这些文字，只是机械性的复述了一遍。

　　他们一直跑，一直顺着月光投射来的方向奔跑，本就堵塞的呼吸道胀痛无比，她“嗬嗬”直喘，又会因过度呼吸而咳嗽。

　　只有百米左右的路像一千米长跑那样艰难。

　　等他们终于跑到洞口，中年人才停下，指着他们脚下一条道路，道路上有明显的车轮印记，草木被压倒向一个方向。

　　“沿着这里走，就能回到下山的主干道。”中年人也在喘息，“现在所有人一定都聚集在研究所里，你快逃，没有人会来追你的。”

　　“那你呢？”她下意识问了很蠢的一个问题。

　　对方慈爱地笑了：“我当然回去给你打掩护。”

　　“然后你会说，等我搞定了再山下和你汇合？”
　　“哈哈哈，我也想这么说。”

　　两人同时沉默了，风吹起发尾，带来属于夏夜的虫鸣。

　　“谢谢你。”

　　她对着中年人回身奔跑的背影道。

　　月光清亮，星空澄澈。

　　柳欣行尸走肉般沿道路下行，终于在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

　　她抬头望向天空，第一次觉得这星空的光刺目，不由得捂住脸，开始嘲笑起儿时的自己。

　　美丽的星空，是只存在于人类眼中的事物啊。

　　她总是不敢去看星星的眼睛，不敢看那种黑暗到仿佛能将她灵魂都吸走的空洞。

　　她想起小学开学时，第一次遇见陈露宵的时候。

　　扎着双马尾的少女握住男孩的手，圆圆的眼中满是欢喜。

　　“你的眼睛好漂亮！我好喜欢，我们做朋友吧！”

　　穿堂而过的风扬起两人的衣摆，属于童年的甜腻气息在周围荡漾。

　　陈露宵当时说了什么？她已经忘了。

　　所以现在就这么结束了吗？

　　她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发生过，打电话叫小王回来，然后自己回学校，重新寻找课题。

　　她活下来了，但是该救的人一个没救到。

　　中年人最后的目光在眼前浮现，那是惋惜的神情，像是在说。

　　喜欢的人都不在了，至少你不能也搭进去，假装这是一场噩梦吧。

　　她没什么伟大理想，不会说把研究所都捣毁，让世间再也没人受人体实验的迫害，就像元老说的，就算这里消失了，他们还有很多同盟，这是一项伟大的技术，而人类是很贪婪的。

　　所以她一开始就只想救下陈露宵，和夕阳下曾以为她食物中毒了的叔叔而已。

　　那一切问题回到原点，现在都结束了。

　　就这样，没问题吗？

　　研究室内。

　　皮鞋踏过瓷砖，踢开散落一地的碎砖，“簌簌”作响。

　　中年人单手插袋，回到室内。

　　备用电源已经启动，白炽灯稳定地运行着，周围静得只有电流“滋滋”声。

　　地上原本横七竖八倒下的人都不见了，只剩下柳欣一方的三人，捂住肚子，靠墙坐着，一脸疲惫。

　　“她走了。”他缓缓开口，转向门口的两位元老，“你们的意思是？”

　　其中一位年过半百的男人叹口气，舔舔嘴唇，看向另一个同伴。

　　“结束吗？”他问。

　　另一人则显得很烦躁：“啧。”

　　就在他要发出“结束”的音节时，倒在墙壁边的女子轻笑一声，众人的顿时目光移向她。

　　她手肘处的淤青明显，隐隐有发紫的趋势，柴刀已经不知所踪，握刀的手微微颤抖，显然已经脱力了。

　　她虚弱地笑着，其他人只能从口型上来看猜测她在呢喃什么。

　　“别急......”她说，“别急。”

　　椅子划过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一声，再次吸引走了所有人的视线。

　　陈露宵解开束缚，揉了揉手腕，眉眼低垂，目光阴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中年人见状有点想笑：“失望吗。”

　　陈露宵没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抬起眼皮，冲他投去淡淡的一瞥。

　　门外传来急切密集的脚步声，之前还被揍得七倒八歪的杂鱼们扒在门外，似乎对室内箭弩拔张的气氛感到好奇。

　　中年人愣了下，忍不住开口问：“都这时候，你......”

　　后半句话被淹没在了巨大的轰鸣声中。

　　陈露宵终于露出笑容。

　　靠在墙边的三人欢呼一声，彻底松了口气。

　　而站在门边的两位长老不可思议地对望一眼，眼中满是欣喜，急忙召集人手：“快！遇袭了！在侧门！去看看怎么回事！”

　　人群顿时如浪潮般向侧门涌去，而当先遣队冲到侧门外时，只看到一个巨大的陨击坑，以及停在密林里的重装机械。

　　“糟了！被诈了！”他们立刻想要调头，前后两拨人撞在一起。

　　就在这时，又一阵爆破声响起，尘土飞扬，大地震颤，链接侧门和实验室的道路被炸毁了，所有人都被拦在了外面。

　　好不容易重新修好的电路系统再次瘫痪。

　　中年人和两位元老纷纷从身上掏出手电筒，摁下开关。

　　灯光亮起，整片空间霎时如白昼般敞亮。
　　风吹过每个人的脸颊，四周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中。

　　手电光汇聚的地方，柳欣正跨坐在陈露宵身上，死死地把人摁在地上，随后掐住了他的脖子。

　　她想了太多太多，也回忆起了很多，她不觉得这件事是任何人的错，她只想了结从自己手中诞生的恶果。

　　她漫无目的地行走，等回过神时，双手已经握在重装机械的手柄上。

　　此刻，她眼中蓄满泪水，嘴唇被咬破，冒出盈盈血珠。

　　手指收紧，陈露宵毫无反应，还是用深渊似的无光眼瞳看着她。

　　垂死挣扎的电路“啪嗒”一声，所有人打了个激灵，从冻结状态中回过神来。

　　靠墙的三人不可置信地捂住嘴，中年人率先反应过来，要冲上去救人。

　　“别过来！”她抄起身侧桌上的匕首，声音颤抖，“再走一步我就立刻捅死他。”

　　“好好，我不过来。”中年人停住脚步，放柔语气，“你要做什么。”

　　柳欣把刀放下，她一只手正掐住陈露宵一侧的脖颈，皮肤炙热的温度传递过来，颈动脉快速地跳动着。

　　她感到自己的心跳都渐渐和对方同步。

　　随后她用上了另一只手，彻底阻断对方的呼吸。

　　陈露宵双手没有被束缚，但他也完全没有挣扎。

　　“呵，星星是不是就是这样的？”柳欣苦笑，“我为什么会喜欢这样的存在，你没有情感，甚至没有所谓的求生欲。”

　　“你这家伙为什么觉得我会喜欢。”她滔滔不绝，仿佛在对着身下的人说，又仿佛对着已经死去的那个灵魂说，“就因为小孩子的一句话吗，你是不是真的蠢啊。”

　　中年人唤来了医护人员，其他人都脸色惨白，但又不敢靠近情绪失控的柳欣。

　　而女生俯下身，在响彻耳畔的心跳中，与陈露宵鼻尖相抵，露出一个心碎的笑意。

　　女生平时说话中气十足，配上高高的马尾，很有飒爽之姿。

　　此刻发着抖的尾音里，却融进了难以掩饰的杀意。

　　“陈露宵。”她轻轻唤道，“我数到60，你还活着的话，我们就在一起吧，我收下你的这份礼物，感谢你所做的一切，然后我会用一生来阻止这个研究。”

　　“如果你死了。”她的声音中带上哽咽，但依旧没有一滴眼泪，“如果你死了，那属于我的这颗星星，就像故事里说的那样，就当我送你回家了好吗。”

　　“柳欣你停下！”室内的人全都在呼喊。

　　“1！”

　　柳欣大脑嗡鸣，仿佛被掐着脖子的人是自己一般，她不知道自己喊到几了，只能感到自己的嘴唇上下开合。

　　“10。”

　　她仿佛分裂成了两部分，一部分尖叫着想拦住自己，不断说着会有办法的，一定会找到办法的，但另一部分却理智到极点，他们犯了罪，他们要受到制裁，而星星必须回到天空。

　　杂乱的脚步声逼近。

　　“30。”

　　她闭上眼，大口喘息，声音像从喉管中强行挤出，牵扯着肺部一阵阵疼。

　　“60。”

　　一只手掌抚上她的脸庞，指腹带着些薄茧，拇指抵在她眼角，轻轻揉了揉。

　　她的眼泪终于滑下来，湿润的脸颊蹭过对方温热的手掌。

　　手松了力度，眼前模糊一片，人影绰绰。

　　就在身后的人终于抓住她的那刻，她猛地抓起匕首，捅了下去。

　　刀柄贴上皮肤，液体淌过指尖。

　　被拉开前，她看到了凝望着她时，一如既往灿若繁星的眼眸。

　　她终于想起了初遇那日，陈露宵最后的话。

　　少年白暂稚嫩，小心翼翼地牵起她的手，珍重而认真地说。

　　“你喜欢的话，可以永远看着我。”

　　那我不相信童话了，你可以回来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