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骑士》一枕槐胺

2、二、送嫁 日子就在抄

　　日子就在抄经中慢慢度过，终于那一天还是来了，宋晏穿上一袭红装，头戴金冠，施上浓浓的粉黛，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宋晏心下竟微微一惊，她未如此浓墨装扮过，看到的那一刻竟觉得……竟觉得有些……惊艳？
　　惊艳。
　　想到这个词的时候宋晏突然觉得很好笑，可又不敢有太大幅度的动作，于是就这样忍着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好久。
　　惊艳！
　　看到宋晏一袭红衣的那一刻，林云脑子里只剩下这个词。尤其微微噙着笑的少女眼睛也是亮亮的，在光亮下显得特别明艳动人。
　　“公主这一身很好看。”
　　林云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时，宋晏与吴嬷嬷心里皆是一惊，吴嬷嬷立马关上的门，颤抖着询问，“殿下……殿下……怎么会在这里？”
　　“陛下派我护送公主至肃州出嫁，我只是前来帮忙搬些嫁妆，长乐公主可安心。”
　　护送我？小林将军？一瞬间宋晏愣在原地。不可能！哪有叫皇子护送出嫁的事情？她又不是谁的心头宝？何况前几日刚给小林将军撑过伞，已经忤逆了太后，怎么会……
　　无论如何也该避嫌不是吗？
　　“此行去肃州，一是为给公主护驾，二也是因讨伐肃州周边的丹夷族，护肃州之安宁。肃州一日不宁，公主即便去了那里也难有安生日子，因此此行只怕要委屈公主与我一同走快道了，路上颠簸还请长乐公主体谅。”林云说得十分客气。
　　原来如此。
　　想必是那个老妖精急于把自己送出去，所谓风光也不过是做给长安城的百姓看的，以造出一种国泰民安的假象罢了。出了长安城这出戏自然也没了观众，宫里人的自然也不愿意花这冤枉钱在自己身上，快道跑马，省钱省时，何乐不为。如今又有这个由头，更是顺利成章。宋晏能反驳吗？
　　只是，若能同小林将军一道，许是不幸中的万幸，若是换做他人，只怕要吃更多的苦。
　　“知道了，小林将军且忙吧。”
　　“哎呦，瞧我这记性，太后今日吩咐了一个叫婉儿的姑娘作为公主的出嫁丫鬟。我以为她早就来了，也没关照着，刚喊她去合上门拿些吃的，只怕是出去时忘了，这才让殿下看到了！是奴没看好！”
　　“阿娘不必自责，方才也没发生什么事。小林将军是明事理之人，此时算揭过了吧。”宋晏拉了拉嬷嬷的手叫她安心。
　　嬷嬷点了点头，说道：“这丫鬟刚进宫不久，还不成器，不过，人是我挑过的，是个肃州人，9岁时随他那从商的父亲在长安城住下了，对这里对肃州都还算熟悉，她跟着姑娘，我放心些。姑娘以后万事都教着她一些，想必是顺手的。”
　　宋晏微微点头，忽然盯着嬷嬷问，“阿娘不同我去吗？”
　　嬷嬷摇了摇头，“奴也想陪着我们阿晏，只是奴老了，是怕帮不了公主，反会拖累公主，何况太后那里不松口，怕是跟不了了。公主要照顾好自己，现下有小林将军一路护送我也心安许多……”说着说着，嬷嬷眼眶不知何时也红了。“公主今日就让奴送你最后一程吧……”
　　“不……”听到这里，宋晏连忙抓住嬷嬷的手，将入冬日，天气已经十分凛冽，只见少女那雪白的脸上透出些僵红，抓着嬷嬷的手也是冷冰冰的，毫无温度。嬷嬷反手将宋晏的手捂住，一边搓揉着，一边说，“阿晏别难过，更别再为奴生出什么事端来，太后那里早早的就下过令，你母亲离宫那日便讲好了，让奴陪你到出嫁的那一天，往后的日子，便任你自己走。”
　　“讲好?什么叫讲好？何时讲好过？这些什么旨，什么令，什么时候同我讲过？我的母亲为何会离宫？现在又在哪？你们哪一个人同我讲过？”宋晏猛地将手抽出，肩膀带着整个身子开始剧烈抖动起来，眼泪裹挟着脂粉变成了一颗颗充满瑕疵的珠子掉落在大红的地毯上，格外刺眼。宋晏转过身，对着贴着囍的门框盯了许久，末了却笑道，“我连我到底是谁都不知道，却整日里面被你们使唤来使唤去，如今连我唯一的阿娘你们也要抢，你们是什么心肠啊？”
　　嬷嬷听到这里，原本担忧的面容转变成了惊惧，“公主，这个可说不得！说不得啊！”
　　“你这个晦气种还想知道自己是谁？”太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嬷嬷听了立马扑倒下来，还拽着宋晏的衣角叫她行礼。宋晏被阿娘的力气带着也顺势委了委身。只是没想到，吴嬷嬷这一扑，到刚好扑在了公主与太后之间，倒是让太后想伸手抓宋晏却又没抓着。
　　“也罢。”太后轻笑了一下，跨过吴嬷嬷，坐在了昨天刚刚装饰好的鎏金椅上，“既然，你这么想知道你到底是谁，我就告诉你，让你滚也滚个明白，断了攀附别人的心，尤其是皇室！”
　　此话一出，宋晏心头一凛，她自然知道太后话里有话，明里暗里都是在警告她不要与小林将军有过多来往。
　　“臣女的前半辈子都在这皇宫里度过，这皇室的坏处臣女算是尝尽了，太后娘娘放心，臣女死也不会死在皇宫里！”说完这话，宋晏心里也恢复了些许平静，她不会再与小林将军有来往的，她深信出了关后，此生，不会再知晓彼此。她缓缓转过身来，看着太后坐着的那把椅子，没由来的笑了笑。
　　“荒唐！果真是孽种，我这几年教你的东西，一转眼的功夫忘得一干二净！哼，你可知，你就是个罪臣之女！”
　　宋晏双眼一抬，对上了太后的脸，却又立刻移走。她厌恶看她的眼睛，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早已没了灵气的眼睛同这个皇宫一样令宋晏充满厌恶，看一眼她都觉得恶心。但宋晏又想听她讲下去，所以只是愣愣地站着。
　　看见她那轻飘的一眼，太后更是怒从中来，说道：“你父亲就是那个到现在还臭名昭著、被人唾弃的大贪官——吴均！当年你父亲那桩案子水落石出后才知道，他趁着风头正劲的时候不知枉害了多少正直清廉的好官、害死了多少无辜的百姓。要不是诛你全族之时我看你尚在襁褓之中太过可怜，舍身将你救下，让你改跟母姓，才在皇宫勉强留下，否则恐还没有你今时今日！”说罢，便起身欲走，走至宋晏身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一把拉起她的袖子说道，“如今我已将你想知道的都告诉你了，吴嬷嬷本是你母亲那边的人，是你母亲同我约好的，你出嫁她留下。你莫要再给我生什么事端，不然我可难保证真将你的事情说出去。彼时，你就算想留下做什么将军夫人，那也只会是死路一条！”
　　是了，她恐怕将那一日的撑伞看做是巴结吧？想必不止是她，所有人，也许小林将军也是这么认为的吧。将军夫人？听起来是多么刺耳。宋晏撇了撇嘴，应了一声，便见太后一甩手走出了房门。
　　宋晏一踉跄差点摔在身后的铜镜上，嬷嬷见势立马上来扶，刚要开口就被宋晏制止住了。
　　“阿娘让宋晏一个人待一会儿吧，不是午时便要出嫁了嘛，也得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吧。”
　　“阿晏……”嬷嬷知道宋晏心里不好受，本就要远嫁异乡，如今还……
　　“阿娘放心，我等会需要时，会喊你。”宋晏笑着，将吴嬷嬷迎了出去。
　　吴均，宋晏倒是听说过，不过宫里人避讳他的名字就和避讳她一样，因此宋晏对他知之甚少。至于他的那桩案件，她倒是前几年在一次宫宴上听那些无聊大臣说起过，说是那吴均与现在的右相陈文钦原是皇帝的得力干将，分居左右丞相，掌管朝中大权。只是突然有一天上朝之时，有人弹劾左相吴均家中密阁内挂有肃州的城防图，是有起兵造反之意，且近两年来与肃州太守通信甚密，只怕是早有贼心。此言一出，满座哗然。尔后，那人又似变戏法一般将那些“罪证”一一呈给皇上看，还说那幅城防图如今一定还在左相阁中。皇上立马监察司的人前去查看，果不其然，人赃并获。另一人听完他的描述，还向旁边那位年轻官员补充，说此事其实也并非空穴来风，当年丹夷族人攻入肃州边界，皇上派了最心爱的太子亲征肃州，铲除异族。却没想到不到三日，肃州失守，太子血战三日终被擒。消息传回宫里，龙颜震怒，朝野之上那几个钦党乘机挑拨，吴均即被拿下。一切都太快了。在被判罪之时，连吴均脑中都是混乱的。一系列事情起也快，结束也快。另一厢肃州州府长官被黜，新官上任，于临州滁州发兵，同如今的雍王林懿一同夺回了肃州还一并清除了肃州边界的贞夷族人，迫使他们退居蛮夷草原之地许久。
　　只是，真相当真是如此吗？自己也真的是太后一时心善而留下的吗？这一切都那么快，那么顺利，没有任何阻碍，仿佛是被人计划好的一般……兴许只是一个小小的决定的改变就会影响着自己未来甚至以后几代人的命运……
　　宋晏不想再想下去了，冤假错案又如何呢？自己也没有能力翻案，她也不过是一只笼中鸟。无论何种原因他们将她留在了皇宫，宋晏有一点可以确定，如果他们想她死，轻而易举。
　　只是现在想要弄清楚自己为何会被留下恐怕十分困难。或许…肃州便有她想要的答案呢。这么想着心也一点点振奋起来。不，不要就此屈服，也许这是上天给她的一个机会…这样想着，宋晏心里有了一个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