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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男人的占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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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的占有欲究竟是怎生可怕的意念,初恋、初吻、初夜……是不是即便不爱了也要席卷一切,什么都好,最好让女人没有他就活不了,但人,他却是不再要的了。
留学热据说是八十年代人煽火的,与外交好的同时也人才流失,这不能不说是各企业公司看好他国文凭的态度让学子们以为外国的墨水都比本国的香,喝了外国墨水的本国人也比只喝本国墨水的吃香。于是无视本国高校内日益增多的外国面孔,执意留洋。
陶若梨也是其中之一,但她并非崇洋媚外的典型,她的留学是为了逃避,逃避不堪负荷的高考压力,逃避父母无处不在的包办宠溺。想当然,这样十万八千里的逃避是受到家庭的强力镇压的,在陶爸陶妈眼里,若梨羽翼未丰甚至缺乏觅食能力,都是他们叼来虫子一口一口喂食,跑到窝巢外边还不饱经风雨一命呜呼啊。
在若梨看来原因之一尚可接受,毕竟打小大大小小的摸考模考正式考都经历过不少,成绩不错,拿下也未必耗费精力,只是看着哥哥姐姐们毕业后从事的都是与所学专业无关的工作,总觉得大学里学的东西实用性寥寥,不如趁机出去闯荡再混个学位回来。不是很多人留学回来都说中国的孩子去国外受教育绝对轻松拿证么?姑且不论个中原因如何,她这个中国好学生应该不会例外吧。是人总要长大独立,是鸟总是要飞的,在家无锻炼机会,就只能想办法远离父母眼线咯。
可用这套去说服父母是绝对行不通的,于是她酝酿了一套说辞,高考未必能考上,考上了学的也未必有实际作用,留学回来相对抢手,还能锻炼自己别总躲在花瓶里被人养。同时,她还煽动了反面证人——那些专业与工作不对口的哥哥姐姐们——来声援。父母见她放罢课本捧托福,终接受女儿这回铁了心要留洋,只得一边忧心一边张罗,再包办一次若梨的起居琐事,为她的起飞作准备。他们对若梨唯一的要求是别找外国男朋友,对爱冲动却三分钟热度,不可靠,而且以后与他们语言不通。若梨明白,他们那是怕她一去不返留在外头。
这句叮嘱其实是存在很大漏洞的,若梨是在遇到贝多进而相爱后才发现这处城池一隅竟然在施工时豆渣得令人欢喜。
她向贝多求证:“你姓‘贝’名‘多’是吧?是个中国人吧?”
贝多茫然地点头,傻傻地接住若梨投怀送抱的身子。
若梨兴奋地捧着贝多的脸,亲得他一脸口水,她说:“哦,贝多,贝多,你为什么叫贝多呢!”
贝多状似困扰:“其实我也很不解,为什么我爸不干脆给我起名叫‘贝多芬’,或许那样我就去学音乐了,搞不好已有所成。”
若梨知他在逗她,摇着脑袋:“那我就不会认识贝多了,那我和贝多芬就是完全不相干的两个人了。我很高兴你是贝多,我很荣幸成为你的女朋友,如果你要移民定居,请一定一定要在结婚之后。”
贝多更加困惑,不明白自己活泼的女朋友在搞什么鬼打什么主意。他很虚心地不耻下问,他果然很诚恳地低下头问还不及他肩胛的女孩:“为什么?”
若梨神神秘秘地咧嘴一笑,谈不上倾国倾城,却足以令面前的男子倾倒。
她说:“因为我老爸老妈不准我找外国男友,可是没说不准嫁个外国老公呀。”
芝加哥的雪季总是很漫长,这对南方生长的若梨而言是最大的考验,她把自己塞进厚重的大衣或羽绒衣里祈祷冬天快些过去。当人以受罪的角度去衡量事物时,总会觉得它盘桓不去,或许这儿的冬季并不比别处冗长。
她对这个城市并无多深印象,刚过来,英语尚不算流利,勉强听懂老师在说什么,勉强与房东南妮小姐交流,勉强让便利店店员明白她想她把找头换成硬币打电话。她不想去别的地方,一来为了省钱交房租,二来也是胆怯与人交流,尽管那份胆怯正是她远离父母亟欲摆脱的。她只能告诉自己慢慢来,等听力口语都熟练了就会好的。
当初,若梨是拿着托福的奖学金过来的,可见真正的日常会话同考试真的相差甚远。
她就读于被誉为“诺贝尔奖获得者摇篮”的芝加哥大学,据说该校先后培育出30多名诺贝尔奖获得者。但凡留学至此的都会选择商学院或经济学院,毕竟大势所趋,MBA出来“钱”途无量,可若梨自觉无经济头脑亦无管理能力,她连自己的生活起居都调度不好,于是选择念语言。
遇见贝多正式在芝大林荫道的尽头。
若梨刚和一位热情的同学say Goodbye,她抬头望了一眼天际,浓灰色的云略显狰狞,纵然到这不过数月,她已能预知这云昭告着一场大雪的来临。
风渐剧,虽然芝加哥常年盛吹东北风,它也只会在夏季显得稍稍可爱些。
若梨掖紧围巾,从斜背包里拿出手套戴上,低头的当口,险些撞上一个人。脱口而出的,她就说了sorry,然后对上一个瘦高男生不耐的眼神,他用中文很不客气地说:“你挡到我了。”
那就是若梨对贝多的第一印象,傲慢又无理,单薄的身子和穿着,让她联想到飞雪连天时嚼冰棍。
当时,若梨很不快地绕开他开始小跑,很想在这场雪降落前回到住处,可是贝多几步就赶上了她,很蛮横地说:“哎,你打扰到我了,现在我没办法继续,不如你请我喝咖啡。”语气是不容置喙的。
若梨这才主意到他直挺挺地杵在那儿是为了作画。
看了眼他背在身后的画板,她说:“很抱歉我低着头没有注意才撞上了你,可是你也应该出声提醒我啊,所以即便是我打断了你的画画灵感,责任也不全在我身上。”
虽然说母语应该是件令人快乐的事情,但是若梨实在没法开心起来。
他还是握着她的手腕不肯放:“那么责任就算一人一半好了,咖啡我们AA制。”然后不由分说拉着若梨飞奔。
若梨惊愕得说不出话,这男生是强盗还是土匪啊?责任一人一半不就是扯平了么?那还喝什么咖啡?她要省钱啦!
若梨试图挣扎,但挣扎不开他的钳制,他们迎着风像风筝一样飞奔在空旷的道路上,很多东西被丢在身后,若梨喘息着吐出白雾,呵气成霜,鼻尖渗出细密的汗珠。渐渐的,一朵笑花绽放在她的嘴角。
真是荒唐。
贝多并非芝大学生,那天他是混进去的,他说他要画遍全球名校,然后自费举办画展,搞不好就能一举成名,他在说这个的时候若梨嚼着土司,盘算着他说AA制的话还算不算数,万一他装傻人家来结帐她一定会不好意思都付掉的,可是他那杯曼特宁真是贵,可以买雀巢礼品盒了。
她原本不是这么小家子气的,家里经济条件也不错,只是出来念书,日子自己过,才发现经济大权不好掌握,第一个月花了原本计划中两个多月的钱,她下决心要好好计划花费,免得让父母有证据说她不具单飞的能力。
贝多说着他在芝加哥的计划,画完芝大还要去伊利诺伊大学、伊利诺伊理工大学、西北大学……
若梨问:“还是用混的么?”
贝多啜口咖啡,皱眉:“其实混只是说说的,大摇大摆走进去别心虚得东张西望一般不会被赶的……真苦。”
“怎么?你喝咖啡但是刚知道咖啡苦?”
“我加了三包糖了。”他指着桌上干瘪的糖包。
“可是它也不会变糖水。”
他干笑两声,其实更像被咖啡呛着:“你真幽默。”
若梨耸耸肩,不置可否。没有人因她的幽默赞赏过她。
这家咖啡馆像是“三只小猪”里的老二盖的,全木,连窗子都是木板撑起的,造位倒是很好,座北朝南,只是这下便宜了渐猛的东北风,只得放下撑竿,整个咖啡馆便真的像运输咖啡豆的木头箱子了。
若梨看着眼前明显自制的香薰蜡烛,很佩服这家店主的经济头脑,又抠门售价又高,只进不出。
“我要回去了,再迟就要下雪。”她摸索着钱包。
他淡淡地瞥一眼她的动作,低头瞪着自己的咖啡:“可是你的热果珍还没喝完。”
若梨没理他,回头看一眼柜台那边的价目表,计算着要抽几张纸币出来。
他推开咖啡:“哎,你的果珍能给我喝么?”
若梨看他:“我喝过了。”
“那又怎样,AIDS不会经唾液传播的。”他无所谓地拿过来就喝。
若梨伸手一把夺过来:“可是蛀牙会,你别喝我的果珍。”
“你怎么这么小气啊!”他举手叫结帐。
这根本不是小不小气的问题,姓“范”名“健”的人才会在他说了那么欠扁的话后让他喝自己的果珍,她宁可浪费!
实在是个讨人厌的男人啊,坑人请客一点都不觉羞愧,这年头连小白脸都兴游美画画了。
若梨看服务生正在结帐打帐单,终于忍不住问他:“你喝不惯咖啡还点它浪费干吗?”
他瞥她一眼,然后很自然地把视线移到蜡烛上,若梨眼里的他有点哈里波特,而且他还真的做出很奇怪的动作,侧着身子,手绕到身后掏呀掏……
“我一个同学搞企业形象和产品市场推广的,这次接手一个案子是连锁咖啡馆,必须做详细的对手分析和市场调查,他到处跑到处喝,为了让那个品牌的咖啡馆定位自身特色脱颖而出,喝到一闻到咖啡的味道都想吐了,”服务生走过来,很习惯地将帐单递给男士,他也不拒绝,掏出钱包后坐直身子把钱交给人家,而后无视若梨的微愕继续说,“所以他拜托我这次出来发现有特色的咖啡馆一定要进去替他取经。”
若梨只是想,自己好像错看他了。
“哎,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他的手掌在她眼前晃晃,烛光下影子巨大得好像九阴白骨爪。
切,果然还是个痞子呀。
“你不是也没说么?”没好气地。
“啊!好像是呀。”
好假哦。若梨皱眉,觉得樱桃气味的香薰蜡烛真难闻,闻久了吃下去的土司都快吐出来变“吐死”了。
“我叫贝多,你呢?”
若梨不语,怔怔地看他讨好地笑。
“哎,你这人很赖皮啊,我都说了,你还装傻。”
“不是,我只是没听清你的名字,你叫……贝多芬?”若梨忍俊不禁,好像自从那个音乐奇才之后叫贝多芬的都是小狗吧?
“贝多,没有芬。”
“哦,”若梨见他很认真地纠正自己也不好失礼大笑,点点头表示明白,“我叫陶若梨,谢谢你的款待,我要走了,一会雪积起来路会很难走。”
他们一同起身走出咖啡馆,若梨向贝多道别,贝多没应声还是跟着她。她走了几步发现他的尾随,又有些毛躁了:“你不回去跟着我干吗?”
“送你回家。”他抬头看了眼浓沉的天空,雪云已经压下来,悬不了多久了。
“不用了,你也快回去吧,我走二十几分钟就到了。”尽管遇到同胞的感觉很好,也不能忽视忽视可能存在的不良企图。不过若梨对贝多已经有些正面评价了,至少他本质并不如表现的玩世不恭,有些画家的雅痞,背着画板依旧挺拔玉树临风的……风好大,把她的长发都吹乱了,若不是从小蓄的舍不得,真想一剪刀了断它。
“我陪你走吧,反正我刚到还没找到地方住,往哪走都一样。”他还是跟着她,每次她伸手顺理吹乱的发他就侧脸看她,终于被她撞见。
她奇怪地回瞪他:“你干吗老看我……前面拐角有家旅馆,不是很贵,你不如住那里吧。”
“陶若梨,你能不能做我的模特?”
“嗄?”
“别那种表情,不是每个画家的模特都要脱光的。”
他这么说好像还是她思想复杂了。
若梨看着脚下的路想着怎么拒绝,倒不是纯粹防范,还有些怕麻烦,她虽然不是上蹿下跳好动的人,但给人做模特要保持一个姿势很久吧,想想就觉得无法忍受,何况那样还得承受他由始至终的打量……
她觉得脸上一冻,抬头见雪已经落下,倏忽就洋洋洒洒,路上已不见他人。
她对贝多说:“我们快走吧,带你去旅馆,不然一会雪下大了。”
贝多笑:“‘要下雪了’、‘雪下大了’是你拒绝别人的方式么?如果没有雪你会用什么借口?没关系,你可以再考虑一下的。”
最后贝多还是执意把若梨送回住处再折回去了旅馆,那时候,雪已经积起,若梨目送他小心迈步渐行渐远,心里突然有些难言的情愫。
贝多后来问若梨:“你当初很排斥我的样子,怎么会答应让我送你回去啊?”
“我一直就不懂得怎么拒绝人,所以我让你别送你偏要送我就没办法了。”
“这么委屈啊,那你不是很容易被坏人拐走,幸好我不是坏人。”
若梨瞪他一眼:“只不过是看在你同为中国人的份上,我想相信芝加哥的治安不如相信自己的同胞。”
贝多不语,若梨沉不住气了:“哎,还要多久啊?我保持这个坐姿都三个多小时了,身子僵了。”
贝多笑了:“其实我一直忘了告诉你,只要你记得这个姿势,在知会我的前提下可以活动一下的。”
“死贝多,不早说,”若梨滑下椅子,“我可不可以打你?”
“是你不问我,我还觉得你挺能忍,是个很有职业道德的模特……哎!你别拧我啊!喂!很疼!喂!画坏了!”
“啊!哪里?!”
“呵呵,骗你的。若梨,我饿了,帮忙弄两个煎蛋土司来好不好?”
“土司面包没了,我去买吧。”
若梨想,这个男人还是很傲慢专横目中无人的,自己怎么会喜欢甚至爱上这种调调呢。她回忆贝多每天不厌其烦地堵在她上学的毕竟之路上送她去学校,不厌其烦地请求她做他的模特。当时,她很奇怪说要画遍名校的贝多为什么执意要画人物?贝多的回答是——
“冲动,当时我跟在身侧,看黑裤白色羽绒衣的你在风里抚长发,很自然的样子,美极了,加上雪前天沉得好像快塌下来,你站在天地间,好像曙光女神。”
女人都喜欢听赞美,尽管贝多的说辞恶心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若梨答应了他,多少有点私心使然,她很想知道自己入画是什么模样。据说人物入画后表现形式多少会收到画者情绪的影响,她看见贝多画的第一个她时很意外,她不知道当时那么拘谨无措手脚都不知怎么摆的自己竟然这么美好,贝多只是让她随意地摆出被风吹乱头发后顺理长发的动作,数天后,他就变出连她都惊艳的她来。贝多好像会魔法,他告诉她,这就是欧若拉。她笑,欧若拉是穿羽绒服的?
然后,贝多就吻她了。
再然后,她就是贝多的女朋友了。
再然后的然后,贝多就住过来了。
住过来并不是同居的意思,女生对自己爱的男人是可以任其予取予求的,但自古始乱终弃的负心汉太多,一般正经人家的女孩子都会守住最后防线。饶是女权高涨,男人也说爱她就要爱她的一切,表面上装作鄙视处女情结,轮到自己头上还不是扼腕得想撞墙,心理问题接二连三。
贝多来芝加哥,经济上是只出不进的,若梨就多次提议他找房租,但两人都不认识什么人也无处打听,最后若梨找到南妮小姐,问她还有没有空房间租给她的朋友。
南妮小姐是个六十岁左右的中年妇人,单身,也许离异也许守寡,若梨不清楚,甚至南妮小姐也是她自以为是叫的,照理说应该在姓氏后加尊称才符合语法。父亲辗转托人帮她找到这处住所后就让她去找一个叫南妮的。若梨依循地址找到后迎接她的是个比自己母亲还年长些的妇人,自然不好意思直接唤其名,先是叫她南妮夫人,可对方要求她叫她小姐,于是这称呼就被确定并保留了下来。
南妮的回答是还有一间储物间,可以把里头的东西搬出去车库,但是要他们自己承担搬运的工作,因为她这么个上了年纪的女人是搬不动的,而且,如果退租了,还要把东西搬回储物间,因为她是看在若梨的份上才让步的,她上了年纪了,要找个东西什么的还要跑到外头车库里其实是件很麻烦的事。
若梨当下就有些不悦了,这个南妮小姐除了肥了些可能患高血压高血脂什么的,在她看来实在是健康得很,脸色红润起色亦佳,只是缺乏运动。当然,若梨气愤的并不是这点,搬运整理什么的尚在合理的要求范围,退租还原也不难接受,她不满的是南妮小姐在说这些时盛气凌人的模样,仿佛施舍,她不想贝多过来见到这些恼火,她的贝多是风一样我行我素的男子,如果要避免口角除非他隐忍,若梨不想他失了真性情。当初她讨厌他的痞和嚣张,现在爱上了这个人,便连同他的性子一同珍惜了。
若梨维持微笑说打扰了,然后转身上楼回房。
第二天下课回家,南妮小姐突然异常和蔼亲切地迎上来说:“Rollin,你回来啦。昨天你说你的朋友在找房是吧?Judy先生和太太这个月底要回国了,他们那间可以租给你。”
南妮小姐说起中文咬字不准,若梨念成Rollin,倒也省得若梨费心思想英文名了,只是委屈了那对新加坡夫妇,朱姓楞被她念成“Judy”。
若梨略一思量随南妮小姐走进前厅坐下议价。
比邻而居总好过思念了想见面了两头跑,而且贝多画起画来废寝忘食,她也好就近照顾。
南妮小姐“好心”建议:“要租房的是不是常来的那个背画板的小伙子呀?你让他搬去你那不就可以省下房租了么?不过杂费要加收的,毕竟是两个人在耗费。”
若梨拒绝南妮小姐的“好意”,说他们需要拥有自己的生活空间。她并不晓得朱先生那间屋的租金多少,所以也无从评估南妮小姐有无漫天要价,由自己那间的租金推算那件稍大的屋理应贵一些,但她要帮忙比她更没经济头脑的贝多省钱,不然,他还没画完芝加哥名校就要落魄。
“南妮小姐,如果朱先生退租,你的房间势必悬空,与其青黄不接,还不如你出个比较合理的价让我的朋友搬进来。我男朋友不会照顾自己,所以我打算就近租房,不然我搬出去和他另外找房。”
当然,这么说只是虚张声势,找房岂是轻而易举的事。
南妮小姐也不是不闻窗外事的:“设施完备地段好价钱公道房东又客气的房不好找。”
“我同学的朋友在北区有间单元,因为人在旧金山,所以想找人帮忙去开窗通风,他答应租给我,开价不比你高多少,一整个单元和你一间相比啊。我坐在这和你议价只是因为这儿离芝大比较近。”
若梨发现独立后最快学会的就是平静地说谎。
“北区?”南妮小姐生疑地确认。
“是的。”若梨清楚南妮小姐为什么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毕竟卢普区西位于芝加哥河和北支密歇根湖之间的北区环境优美,是高级住宅区。
最后,若梨以和她那间同样的房钱租下了现在朱先生和太太住的那件屋子,足大了两坪。
若梨很喜欢这样安心的生活,心爱的男人在离自己很近的地方,只要开门就能看见他。被娇惯坏了的女生在爱情里都能蜕变成勤劳的小妇人,她把贝多照顾得无微不至。她上课了,贝多就一起出门,在芝大门口分手,贝多去找景物作画。为了省钱,他们不常出门,除非是买生活的必须品。大部分时间他们都会在稍大些的贝多的房里画画。在此之前,他们都是在若梨房里的,但那里采光不是太好,所以若梨很骄傲地向贝多炫耀她是如何心思敏捷口才卓越才帮他租下了这间屋子。
周末的时候,附近会有跳蚤市场,他们就拿着画去摆摊,起初贝多不乐意,说这样是对他的侮辱,若梨就说了某名鞋的营销方式,她说:“要让人们认可一件东西好,必须先让一些人去体验,搞不好中间会遇到你的伯乐,循源找到你力捧你呢。我不想我的男朋友成为第二个闷葫芦凡高,机遇是要自己去争取的,关起门来它找不到你。”
幸好贝多也不是钻牛角尖的艺术家,只一味孤芳自赏却不得志搞自杀。他说:“好吧,搞不好等我出名了,我的小若梨也成名了。”
若梨很自然地接口:“嗯,是呀,像达芬奇的《蒙娜丽莎》。”
虽然去跳蚤市场的人很少会留意他们的画,虽然偶然有人驻足也被贝多的要价吓得摇头直说No然后离开,虽然贝多总是开价太高又不肯有分毫妥协,虽然他们去了好多次只卖出一幅,虽然那幅还是若梨趁贝多去洗手间的时候卖掉的……他们还是很快乐,也许在相爱的人心里,幸福是一起做一件事,可以不必追求结果的。
贝多还是觉得他的画应该可以卖个好价钱,起码值他俩半个月的花费,所以他很不理解若梨用一杯曼特宁的价钱把其中一幅卖了出去,当时他很生气,因为他一想到自己的作品与那杯难喝的咖啡是划上等号的就扼腕,最后若梨告诉他宝剑赠英雄,对方是个欣赏你作品但没什么钱的美术教师。她问他,你情愿把它卖给一个花大把钱但不懂它的人还是一个会善待它的人?
贝多停下令若梨怀疑他敌视自己头发的动作,立刻换上笑脸抱起她转圈亲吻,他说:“若梨,若梨,你真的懂我。”在芝加哥街头,其热情不逊于开放的美国人,他们驻足为他们鼓掌叫好吹口哨。
在旋转的时候,若梨看见自己长发的发尾随着贝多的转圈划出好看的弧度。
若梨想,自己是愿意宠这个孩子气的男人的,因为她是这么这么爱他,在他的旋转他的手臂她的发间,就是她的一整个世界了。
所以,当贝多突然且彻底地把若梨一个人留在爱的原地时,若梨花了好久才清醒过来,去隔壁贝多住过的房间整理他的东西。
衣服、牙刷、剃须刀……他不是什么都没带走,他带走的是原本就应该属于他的东西,留下的,只是后来她为他添置的多余。
他把他的画也带走,他把他画里的她也带走,他把她的灵魂也带走。若梨不认为那是贝多为了纪念,对贝多来说,那些画的意义仅仅是他的作品而已,而非一个爱他的女人的纪念。
贝多没有对她说什么,甚至消失前还送她上学,等她下课回来他就不见了。直到多日后,她收到表姐寄来的她在国内每期必买的杂志后,才明白爱情原来是不需要告别的,离开是不需要理由的,那些纠纠缠缠的多半余情未了。
令她醒悟过来的是杂志里一个被采访的女艺人说的话:我的初恋和我分手,到现在我还不知道为什么,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现在提起我已经没什么感觉,只希望他过得幸福就好。
那个女生是个歌手,她唱了一首歌,名叫《欧若拉》。
去替贝多退租的时候,南妮小姐向若梨索要这个月的房租,若梨答应她去银行取了钱立刻给她。
她数了数钱包里的零钱,想到初见贝多两个人去不知名咖啡馆时贝多的糗样,自己也没好多少,心心念念计较谁付帐。回忆丰厚了,生茧了,若梨就开始没有知觉了,也能客观地思量贝多离开这件事实了。
她想贝多这么一个风一样的男子,来去都很自由的,爱或不爱都是很随性的,他也不是玩弄感情,他爱的时候也是顶认真的,甚至比任何人都要认真,只是燃烧得太快了。所以他见到她,那么快,几乎立刻就爱上她抓住了她的手在芝加哥快下雪的街头飞奔,在她渐渐爱上他的时候他正攀上爱的高峰然后滑落终至终止。
很容易就明白的,像云霄飞车。
若梨循着记忆去无名咖啡馆喝了一杯曼特宁,她终于体会贝多为什么那么生气自己的画与之相提并论了。她还去了迪士尼乐园坐翻滚过山车,体验贝多从爱到不爱的整个过程。她在回来的途中买了一条围巾,本想着圣诞节送给贝多一条围巾的,她对自己说,这是送给寒冷的不是送给寂寞的。
男友消失,荷包几乎告罄。没有人与她一起付房租,即便一起的时候也是各付各的,但失去“一起”这个词之后怎么都显得孤独。上个月,她还跑去摸贝多的口袋取钱,然后垫上不足的部分交给了南妮小姐,贝多还说不要用她的钱,硬说要去银行取了给她。当时她哭笑不得拉住作势要出门的他:“和我算那么清楚啊,那土司面包一直是我买的,鸡蛋也是,你给我算清楚了还我。”贝多就搂紧她笑了:“可是你的卫生巾是我付的钱。”
那时若梨相信,两个生命的纠缠最初的体现就是“你的就是我的”,现在才明白这样的交往多傻呀,除了爱情,他们是没有关联的两个人,随时都可以离开,只有像朱先生和太太那样的夫妻关系才能理直气壮地花彼此的钱。
若梨想了很多,心事很沉。她拿着银行卡去取钱,取款机显示的数字让她懵了半天,继而浑身发抖,那是一种绝望的恐惧。她颤抖着跑进银行内找来工作人员,问他我的8000块怎么没有了。这位穿戴整齐有型有着若梨喜爱的水蓝色眼睛的美国男子有礼地回答她:“小姐,很抱歉,我想这些钱应该是你自己取走的,它不会自己长脚跑掉。”
若梨忿忿,难道他以为他很幽默么?!美国人喜欢说抱歉,那时他们的必修礼仪,他们的抱歉不具任何实质意义,雷同于语气助词。这是美国,这是芝加哥,她一个人在这里,而且是个穷光蛋,她举目无亲,回去还要交两间房间的房租!
若梨走出银行,掖紧脖子上的围巾,冷风还是无孔不入地往她身子里灌,她想起自己喝了一杯难喝的曼特宁,除此之外一整天什么也没吃。她在银行门前的台阶上坐下,拼命回忆父母是否说过她有梦游的毛病,不然,她实在想不起那8000美元是怎么长脚跑掉的。她咬着唇,这是唯一克制自己的方式,仿佛一张嘴悲伤无助眼泪都会跑出来淹没她。她想着或许可以打个电话回去让父母汇钱给她,可是她怎么解释九个月花完了一整年的生活费,告诉他们她这个傻瓜其实根本不会打理自己么?她不想认输,所以她只有瞒着父母,违背他们提供一切只求她专心念书早日回去的愿望,出去打工。
她起身,在原地跳跳,试图让自己冻僵的脚恢复些许知觉带她回住处,这时她才发现玻璃门另一侧,银行保安正不怀好意地盯着她看。
颇有虎落平阳的唏嘘,她微跛地向住处前进,边想着怎么让南妮小姐同情她的遭遇并且让步接受她必须迟交房租的事实。
幸运的是几乎不出大门的南妮小姐竟然不在家,若梨看见客厅茶几上有一封信,是给她的,上头是贝多王羲之式的行书。
他说,钱是我取走的,算我向你借,有了钱就还你。落款是“你的好友贝多”。
这就是真相了,把她打入绝望的真相了。
这封信是贝多留给她的唯一纪念。
若梨笑了一会,哭了一会,迷茫了一会,憎恨了一会,突然有挖地三尺把贝多找出来杀了他的冲动。可是信封是机场专用,想当然他是在机场写的,去处不明,她是女人,不是超人。
这个自私蛮横目中无人的男人,连离开也是不顾念别人的,不顾他人死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