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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铃音幽微缘起苦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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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薰回到家,郑伯就紧接着来了。
他来得急匆匆:“叶薰,带上你的东西跟我走吧。”
郑伯拍了一下叶薰的头:“好小子,你运气不赖,刚好有个差事很适合你。”。
屋外有一黄白相间的毛驴,老态龙钟,由麻绳连接着一个四轮木车,嘴里还在咀嚼着干草渣,见到郑伯哼了一声。
“去鹤城得走五天的路,有了这匹驴子,在大后天的太阳落山前就可以到。”郑伯爽朗一笑,牵着驴子示意叶薰坐上去。
鹤城是位于大陆南部的一个城池,靠近边境,算不上有多么的繁荣,经济贸易却也算是发达,物产丰富,有着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北靠云嶂山系,中间有乌慈河流经。
叶薰把包袱放了上去,接着背对着坐在木车的横隔板上。
“好了,我们出发了。”
三天后,叶薰和郑伯来到了鹤城。
城门口来来往往的全是人,通过城门的有过往的商旅,有载人的马车,有因饥荒逃难的流民,还有大陆另一端的外邦人。
叶薰下了驴车,踏上了铺满青石板的道路,整洁的街道,高大的建筑。
离开热闹的市场,进入偏僻的居民区,静谧安逸,三三两两的人闲聊着家常话。
在一个转角处,郑伯把驴车停在了路边,通过这个转角,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建筑,青瓦白墙,恢宏高大,刻有“苦樟”二字的匾额悬挂在门前的屋檐下,
“这里是苦樟书院,你以后就住这里。”郑伯说着领着他进去。
叶薰闻到了浓浓的沉木香,耳边传来学子朗朗读书声和教书先生的声音。
“丹可磨而不可夺其色,兰可燔而不可灭其馨,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金可销而不可易其刚”
“很好,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
随着服饰杂乱,年龄各不相同的学子陆续离开,一位手持古籍的年轻男子走出来。
他的左眼夹着一片来自西洋的镜片,青衫长褂上印有点点墨痕,全然是一副读书人的模样。
“郑伯,好久不见,有一个多月了吧。”褚木笑眯眯地说道。
郑伯说道:“你上次不是说缺个帮手吗,这孩子不错,我就带来给你瞧瞧,”
叶薰微微抬起头:“您好褚先生,我叫叶薰。”
褚木看着叶薰乖巧的样子笑了笑:“很乖。”
他将手中的古籍递给了叶薰:“你以后和这些学子一起上课吧。”
“诶?”叶薰接过古籍愣了一愣。
郑伯反应快,明白了褚木的意思,对叶薰说道:“以后你就在学堂好好念书。”
叶薰也明白了褚木的意思,赶忙谢道:“谢谢褚先生。”
随着郑伯的离开,褚先生带着他来到了一个种满竹子的院落。
竹竿和竹叉之间错落长着几片将掉不掉的枯叶,可以想象到盛夏时的枝繁叶茂。
褚木:“你以后就住这里,你看见那扇小木门了吗?”
“嗯,门把手上还用红绳挂着一个铃铛。”叶薰向院子的东南角望去,似乎有些像自己那枚铃铛。
“门后是我们书院另一个先生的院子,辛夷很有学问,你有不会的都可以问他。”
等到褚木离开以后,叶薰才开始收拾起他自己的物品。
他拿起那枚被压在衣物下面的铃铛,原来发不出声音的铃铛突然叮叮当当响起,像是受到了某种感应。
叶薰拿起铃铛来到那扇小木门前,那枚铃铛也在发出了叮叮当当的响声。
门内那位辛先生似乎也听见了响动。
听到“咔叽”一声,小木门被打开了。
一位头戴发冠,面容清冷疏离的男子走了出来。
“你是谁?”
叶薰愣了愣:“我是新来的学子,褚先生让我住在这里。”
“嗯。”
这位辛先生的话很少,看起来并不好相处。
叶薰举起铃铛:“这是我爹娘的遗物,不过之前这铃铛怎么也发不出声音,今天却可以了,与您门上这枚铃铛一模一样。”
辛夷拿起叶薰手里的铃铛:“门上这枚铃铛是我师父的东西。”
沉思一会儿后,开口道:“也许你可以等到冬至那天亲自问他,他每年那时都会来这里居住一段时间。”
“好。”
翌日,叶薰早早地就在学堂中等待。
等到座无虚席,随着一阵急促的木鱼声响起,一位面容和蔼的中年人走上了讲桌。
学子们都很专注地看向讲桌,紧接着沉郁顿挫的话语响起:
“服于义而未沬,牵于俗而芜秽。
无所考此盛德兮,长离殃而愁苦。
曰:‘魂兮归来。’
蝮蛇蓁蓁,封狐千里。
增冰峨峨,飞雪千里。
其土烂人,求水无所得,彷徉无所倚,广大无所极。
曰:‘魂兮归来。’
华容前兰膏明烛,
高堂上翡帷翠帐。
曲池边坐堂伏槛,
大苦咸酸辛甘行。
曰:‘魂兮归来。’
湛湛江水,上有枫。
目极千里,伤春心。
魂兮归来,哀江南。”
待话音落地,四周悄然无音,这也是叶薰第一次听得那么入迷。
黄先生:“各位学子,今天这堂是我为你们上的最后一节课,希望你们能认真听讲。”
底下学生听说后一片哗然,“为什么,黄先生您要离开这里了吗?”
他脸上满是歉意:“以后会有更适合的先生来教你们学这首诗。”
无人说话,唯有喘息和啜泣声。
“好了,再过六月就是春闱了,祝愿参加的学子待到蟾宫折桂日,展望宏图。”语毕,黄先生一扫愁云,开始今天的授课。
叶薰从前没有学过诗,只觉得诗中“魂兮归来”这四个字很美,口中一直呢喃着。
“喂,新来的,你在说什么呢?”凌霄转过头来问道。
叶薰回过神来:“哦,我在学诗,魂兮归来,这句诗很美。”
“你是我见到第一个觉得它美的人,你还是多听听先生是怎么讲的吧,不要自己瞎琢磨……”
叶薰有些气恼,他怎么这么啰唆啊。
凌霄挠挠头,看着叶薰涨红的脸:
“喂,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叶薰觉得自己有点委屈,气鼓鼓地回答:“我在听!”
凌霄见叶薰生气了,声音立马小了大半,弱弱地问:“你没事吧?”
叶薰不想理他,眼神越过他看向讲桌的方向。
“你不是说应该听课吗,我现在要听课了。”
“好吧,你没事就好。”
前面这人终于转回去了,耳边清静了不少。
……
随着书院前庭那颗老钟发出沉闷的响声,早晨的第一堂课就此结束。
“我知道新来教诗的先生的一些消息。”凌霄又转过来了。
叶薰很无奈,好吧,再听你说一会儿,就一会儿。
凌霄见叶薰感兴趣说道:“这位先生可不一般,他还是个诗人,他年少成名,诗一字千金,多少达官显贵想求他一首诗都求不到。不过似乎没人能明白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这样一个厉害的人物为什么会来当一个教书先生?”
凌霄摸了摸下巴,摊了下手:“这……我也不知道。”
他又说道:“对了,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说着便拉着叶薰离开了书院。
正好等会儿没课,叶薰也想四处逛逛,便顺了他的意。
他们向西走,来到荒废居民区的一个院落中。
“进来吧。”凌霄边说边拉着叶薰的衣袖来到一座巨大的花园。
在这个荒凉角落,也能有如此美景,即使是衰败的秋季,花朵依然竞相开放,最引人瞩目的是紫色的薰衣草丛。
大片大片的紫色,裹挟着醉人的芬芳,似梦似幻,宛如仙境。
叶薰感到惊叹:“这真不可思议!”
凌霄说道:“这些花是我母亲种的,在我母亲死后这些花就一直不衰不败。”
他又说:“叶薰,从昨天我听到你名字那时起,我就迫不及待想见见你。”
叶薰问:“为什么?”
“坤元元年,我娘去世了,她死前一直反反复复说着一个字‘薰’,我以为她是在说薰衣草,现在我明白了,她是在叫你的名字。”
说着他以一种热切的目光盯着叶薰,“我娘死得很奇怪,在我的记忆中她永远是那么美丽,可在将死之时,她迟暮如老媪一般。”
“我猜你或许知道些什么。”
叶薰摇头:“抱歉,我并不知道。”
凌霄沮丧地低下了头:“好吧。”
不过他又很快恢复了精神,重新振作起来,拉着叶薰去逛了鹤城许多好玩的地方。
看了皮影戏,听了小曲儿,还有卖艺的在街边表演胸口碎大石,有趣极了。
末了,凌霄送叶薰回到了苦樟书院,在分别前他问道:“你将来若是能到江南最富盛名的霓鸾州走走,不知道还会不会觉得魂兮归来是美的。”
他凝视着叶薰的眼睛:“既然你能看得见我,不如去雨阁吧,那里有和你一样可以看见魊的人,或许那里更适合你。”
“魊?是指你们吗?”
凌霄揉了揉叶薰的头:“是的,魊,令所有人害怕的东西。”
叶薰不理解:“你们,我不感到害怕。”
凌霄开怀大笑道:“哈哈哈哈,你真的很特别。”
他走后,叶薰默默想着:雨阁吗,那里有和我一样看得见魊的人,会是什么样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