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雨天》一剑解千愁

1、我 喻礼。喻礼

　　宁城是一个南方的十八线小城市，我在这里长大。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妈出轨跟人跑了。我爸很伤心。但谁让他是个任人捏圆搓扁的软蛋，除了每天酗酒喝到烂醉，醉了发酒疯把我打个半死，酒醒之后再抱着我呜呜地哭，他什么事也干不好。有时候我会怀疑他是不是装醉，要不然为什么每次打我都像要把我活活打死一样，不管我怎么哭喊哀求都视若无睹。
　　一开始我觉得很痛，很难以接受。哭过，崩溃过，也想过怎么会有人把自己活成这个逼样，要不死了算了。
　　最终还是没死成。
　　疼呢，一开始很疼啊。啤酒瓶往头上砸，木棍、烟头，什么都有。后来就渐渐没感觉了。挨了太多回打，我也学聪明了，每次我爸带着一身酒气回家，我就往外跑，然后找个地方躲起来。
　　有一次我一个人躲在城北的桥洞底下，冬天，风很大，我只套了一件薄外套。天很黑，一颗星星也没有，头顶上一直传来汽车的引擎声，参杂着行人的脚步声，挺热闹的，但是好吵。那次是我第一次感觉一个冬天可以那么冷，我抱着自己的腿一个人坐在水泥地上，真的好冷。我能感觉到身体里的骨头在发抖，可是回去就要被打死。过了一会，我又感觉脸上凉凉的，垂眼伸手一摸，才发现我哭了。
　　＊
　　14岁，一直没人住的邻居家突然多出好几个人。我爸那天特意没喝酒，满脸堆笑带我去拜访邻居。
　　我说他们是谁啊？不去。我爸说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的喻礼姐姐回来了。“你们小时候最爱黏在一起玩了……那时候是7岁吧？你喻礼姐姐要出国的事我们没告诉你，那天你去找人家玩，跑了个空，哭了好半天呢。”我一时怔愣，想了想似乎是有这么个人。但在记忆中的身影明明瘦小又安静，那时的我对扮演照顾者的角色乐此不疲。“她年纪比我小吧。”
　　“瞎说什么，人家小礼比你大3个月呢。”
　　“……”
　　我懒得再跟他说话。
　　到了邻居家门口，仔细打量了一下这座从前并未多加注意的房子，我才发现这似乎是一座外观十分低调的别墅。“……我小时候真的跟这家的女儿认识吗？”
　　我怀疑我爸可能终于不想装了，想把我卖了。
　　*
　　“叮咚——”
　　看着我爸面带笑容地按下了门铃，我抿了抿嘴，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吱——”
　　门开了。
　　然后是一道温润冷淡的女声。
　　“您是？”
　　我抬了下眼，跟那双疏离的眼睛对个正着。
　　那是个夏天吧？
　　记得阳光很好，她们家院子里还种了一棵树。阳光透过树的枝桠在她脸上落下的斑驳的影，变成后来蒙灰的记忆上浮动的光斑，我记了好久。
　　“哎呀，小礼，长这么大了！”我爸搓了下手，乐呵呵道，“我是你翟叔啊！这是你翟棉妹妹，你俩小时候经常一起玩的。”
　　我爸拱了我一下。
　　“……你好。我是翟棉。”我有些不情愿地开口。
　　她微眯着眼睛笑了一下，眼里有光晃荡。
　　“我是喻礼。”
　　“终于又见面了，棉棉。”
　　树影婆娑。
　　*
　　听到她这么亲热的称呼我，其实那时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我姑且把它当作反感。
　　喻礼和我是两个世界的人，我知道，从见她的第一眼就知道。
　　喻礼明媚、漂亮，家里还很有钱。她是那种应该被追捧、爱慕，拥有上帝一切眷顾的人。她有长而黑顺的头发、浓密的睫毛、微微上挑却不让人觉得轻佻的眼睛。她皮肤很白，白到微微透露出血管的青色。她很瘦，也很高。
　　喻礼的教养很好，和她相处的时候几乎不会让人感到不快。尽管她总是面无表情，依旧漂亮的惊心动魄。漂亮的让人心生嫉妒，让人憎恨，让人想要撕烂她虚伪的面具。
　　对，我讨厌喻礼。我觉得从见到她第一眼，从她对我笑的那一瞬间开始，我就注定要讨厌她了。
　　喻礼。喻礼。喻礼。喻礼。喻礼。喻礼。喻礼。凭什么你拥有上帝的偏爱？
　　你有爱你的父母，你有一张漂亮到让人自愧惭形的脸，你的成绩优越，你的品行高洁。
　　所有人都爱你。
　　除了我。
　　因为我恨你。
　　*
　　从那次见过面后，我爸总是时不时带我到喻礼家串门。他似乎希望我们成为朋友。
　　我不明白这样有什么意义，还是说他能够从中获利么？
　　好麻烦，懒得想。
　　喻礼和我年纪相仿，宁城又偏僻落后，只有一所初中、一所高中。所以我们理所当然的做了校友。
　　像是上帝要嘲笑我心胸狭隘，越是不想看见喻礼，越要让她出现在我眼前——一直到高二，我们一直同班。
　　*
　　第一次在除了她家门口以外的地方见面，是在初三下半学期的时候。在她搬来、和我见面后的第二天。
　　初三下半学期，初中生最蠢蠢欲动的时间。马上就要升入高中，日复一日的考试、铺天盖地的试卷。在学校的生活枯燥乏味，所有人都渴望尽快解脱，或者有什么新鲜的东西带来久违的乐趣。
　　喻礼就是在这个时候转来的。
　　我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夏天。
　　知了不知疲惫地叫着，我一只手撑头，一只手慢慢转笔，看着阳光在窗外树的叶面上反光，发呆。
　　因为宁城很穷，也很落后，所以就算是唯一的一所初中也凑不齐购置空调的钱款。
　　而那个夏天，空气格外闷热。教室里很安静，只有写字的沙沙声。
　　“同学们——”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从走廊进入教室，焦急地走到讲台上，从衣服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汗。“今天有一位新同学转到我们班，大家热烈欢迎！”
　　一阵掌声。夹杂着男生的起哄声。随后是七嘴八舌的讨论。
　　“新同学？现在这个时候还有转校生啊。”
　　“听说是从国外回来的，富二代耶。”
　　“你猜是男的还是女的？我赌是个美女！”
　　“滚滚滚，谁跟你赌，别打扰我写题。”
　　我漫不经心地转着笔，慢慢打了个哈欠，目光依旧落在窗外。
　　……好无聊。
　　有点困了。
　　咔——
　　嗒、嗒、嗒。
　　有人打开门走了进来，脚步声不徐不疾，最后停在了讲台前。
　　极缓地眨了下眼，我换了个姿势撑头，终于决定赏给转校生几分目光。
　　哦，是她。
　　喻礼。
　　她脸上的表情和昨天见面时如出一辙，一样的冷漠疏离。
　　“大家好，我叫喻礼。比喻的喻，知书达礼的礼。”她不着痕迹地扫视了一眼教室里坐着的人，当看到我时，视线似乎有两秒的停顿，不过很快就移开了。或许是我的错觉。
　　“接下来的半个学期希望能和大家好好相处，谢谢。”
　　她一说完，班主任老李很快接上，“喻同学刚从国外回来，对这边可能不太熟悉，大家要多多帮助她。”
　　“我去！超级大美女……”
　　“哎哎，敢不敢下课跟我去要微信？”
　　几乎是喻礼一露面，教室里立刻就骚动了起来。
　　我两根手指并在一起搓了搓，将垂下来的发丝别到耳后，思考着我爸今晚又买醉的话我要躲去哪。
　　“咳咳。安静，安静。”老李擦了把汗，环顾教室一圈，“呃……喻同学，那你的座位就……”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我的身上。
　　“翟棉。”
　　“啊。”
　　……？
　　我疑惑抬头，发现老李满脸欣慰地看着我。
　　什么意思？
　　……
　　不是吧。
　　*
　　3分钟后，喻礼坐到了我的旁边。
　　老李说我是班长，要多帮助同学。
　　……狗屁的帮助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