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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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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思修那天一回家后就开始让人把他的东西再搬出萧枫之的院子,急迫到甚至要把这件事放在处理他手臂上的伤前面。
萧枫之看着他只能举着一个不惯用的手在那里做事的样子,就皱着眉头上去拉了拉万思修。
“万师,你的手还伤着,我们不该先处理一下那个吗?”
“那个等我回我那再说吧,不好继续在你这里打扰你了。”
“打扰什么?”萧枫之是真的很想反问万思修,在他们俩同吃同住的这段时间里,他本人的欢快难道还表现得不够明显吗?
这两个人同吃同住是不需要磨合的,因为那是早就已经在记忆里完成了的事。他们对于互相的生活习惯都实在太熟悉了,熟悉到自然就避开了对方所有不喜欢的事项。
万思修知道萧枫之思考时喜欢自己静静地坐在他面前,所以哪怕这些天里他大多时间都在发呆,却依旧牢牢守住窗边那个位置再发呆。萧枫之知道万思修发呆久了就喜欢在午后窗下眯上一会,明明身体怕冷又犯困的情况下,还懒得去拿遮盖的东西,于是他到那个点就会自己拿件披肩毯子什么的,放在万思修触手可及的地方。
在那些静谧的午后里,万思修单手撑着一边脸颊在那里打盹,萧枫之给他拿的披风从肩膀那里斜着披下来,剩下那一点露在外面的地方刚好被透过窗棂射进来的阳光照射着。
萧枫之光看着那个画面就觉得内心暖洋洋的,阳光里他能看清一些微小的尘埃轻轻漂浮着上下打转,却似有什么东西冥冥中在保佑那样,就是不会落到万思修的身上。那时候萧枫之就会希望自己这会真的还是个孩子,那他就可以毫无负担地爬到万思修身上,像那时在山里时那样坐在他膝上也美美睡上一觉。如果可以享受那样片刻的宁静安详,大概是连灵魂上的伤都能一并被治愈吧。
可是即使还有些缺憾却也足够让萧枫之高兴了,所以每一次万思修打盹醒了时,看见的总是萧枫之幸福的笑脸。关于这一点萧枫之很肯定万思修能看明白,所以他是真的不明白,万思修嘴里的那个打扰到底是要从何说起。
万思修的确是看得明白,关于他们两个同住的这段时间里,萧枫之那种骨头都仿佛要轻了二两的发自内心的喜悦他是心知肚明,但他面对这种喜悦时除了无措之外,更多的却是一种恐惧。
那么心思缜密又理性的萧枫之,几乎不会做出错误决定的萧枫之,在如今年岁时在他身边如此快乐的萧枫之,万思修之前到底是错到了什么程度,才会逼得对方不得不用一杯毒酒这种难看的手段来处理掉自己。
万思修当然懂得会有那杯毒酒的最大原因是万家在天下统一的过程里参与得过深了,就像他同萧枫之说的那样天无二日,土无二王。那天下是姓萧不是姓万,这是谁都看得明白的事情。
但问题是问题,解方是解方。
如果是眼前的这个萧枫之现在面临这个问题的话,毫无疑问他是会来和万思修商量的,万思修当然也不会不同意萧枫之的想法。那样在他们俩人的齐心之下,就应该能慢慢将同皇权长在一起的万家从皇权里重新切分开来,万思修自然也就能平安地把自己从萧枫之身边摘出来了。
所以万思修一定是做错了什么,惹得萧枫之厌恶至极,才会连商量的过程都免了,直接走到最后一步。可万思修左思右想,却实在想不起自己到底是在哪一刻上出的错,最后只能归结于人类大多丑恶而不自知。他现在很想去到自己的记忆里,用第三者的角度去旁观一番,看看后来的万思修和萧枫之是如何相处的,看看他是不是太过得意忘形到了连萧枫之在表达厌恶都没有察觉出来。
萧枫之大概也不会想到,在他这一世带着悔恨和讨好的步步向前里,万思修却是带着恐惧和不安在不断后退。万思修后退到他开始怀疑前一世的自己,萧枫之的正确倒过来反衬出万思修的错误,即使没有错误他也硬要反思出一个错误来,好让这一次的自己不要再重蹈覆辙。
可是本来就没有的东西,又怎么能够无中生有的再造一个出来,这样的结果非但没有让万思修心安,却反而让他更加地害怕。因为万思修如果连到底从哪里反思都不知道,那多半代表他现在也在犯着同样的错误而不自知。
于是萧枫之在万思修面前表现得越开心,万思修就越想离对方远远的。已经想不明白的万思修恨不得在此时此刻就将他们俩人切开来,好让萧枫之将这一刻对他依旧存有的好感就这么保留下来。就算万思修会在皇帝将来的记忆里慢慢褪色,也好过他一直留在皇帝身边不停犯错,然后把美好的自己污染成面目全非的样子。
这次要不是因为卖军火这种事乍一听下太过吓人,万思修非要弄个明白,他是绝不会这么干涉萧枫之的生活和决定的。结果果然没有意外,萧枫之还是正确的,大概老天都看不下去万思修这样不充分调查就盲目下结论,所以掉了个东西下来警告万思修不要再胡乱指手画脚,如果这样万思修还不懂进退的话,那就是真的死不足惜了。
“怎么会不打扰呢,你每天都在看我的脸色,这也……没有必要。”
“这也没有必要,那也没有必要,那么万师能不能告诉我,什么事才有必要,什么时候才会有必要。”
萧枫之看着万思修,依旧苦于满腔感情却无法传达,可万思修的眼神坚决,于是一切回到原点。萧枫之要给的信物给不出去,萧枫之要留的万思修当然也留不住。
“我也不知道……”
万思修只知道萧枫之想要天下臣服,但是在他看来,这对于眼前的萧枫之来说是很简单的一件事情,大概等他离开万家没几年他自己就能做到了。但是在那之后,萧枫之想要的又是什么呢?
“大概于你来说,天下没有什么是不可得又不可舍,也就没有什么是有必要的吧。”
此时此刻,萧枫之得不到又舍不下的人当着他的面说着这样的话,脸上的那种理所当然让萧枫之觉得自己不砸点什么的话就要当场疯掉了。
“如果我说万师于我来说就是必要的呢?”
萧枫之以为万思修又要说点什么别的,好让自己从这句话旁边闪过去,但是他没想到的是万思修居然点了点头。
“嗯,暂时的,可很快就不会是了。”
然后萧枫之一拳打进棉花里,那种郁闷的感觉甚至比起万思修闪躲这个问题来得更让他觉得难受。
“暂时不暂时的难道不该是由我来决定的吗?万师既然肯承认现在的你对于我的意义,又凭什么觉得将来这个意义就会改变?”
萧枫之是真的想不明白了,他到底是什么时候给万思修留下了他会半途而废三心二意的印象。如果万思修能明白现在的他对于萧枫之来说那么重要,那么他又是在推拒什么和逃避什么呢?
万思修知道自己内心那点趋吉避凶的心思总归瞒不住,早晚还是要给萧枫之一个交代的,否则以萧枫之的聪慧定然会怀疑万思修这么做的动机。易地而处,如果万思修现在在萧枫之的位置,也会想不明白好端端的对方到底是在回避什么。所以万思修只能把那个已知的结局挑一点能说的说给萧枫之听,当成是一个差强人意的理由。
“第一,十六岁时你就会离开万家了,那时候我们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朝夕相处,我们之间的关系自然就会慢慢淡下来了。第二,即使在那之后你依旧惦记着我,老是想来万家看看,但不会有多久之后……”
万思修抬着头看着顶上的房梁,深吸了几口气才把后面那句话说完。
“枫之,记得吗,我活不过四十岁的。哪怕是整四十,那时的你才有多大,既然是早晚的事,不如趁早不要陷得太深,就当做是我对你来说没有必要吧。”
这一句话一出现后,不光是万思修,就连萧枫之也是脸色煞白。这是那个自两年前那个道士给他们批了命之后,他们第一次正式讨论这个问题。
无论当时的萧枫之怎么骂那个道士说他胡言乱语妖言惑众,或者万思修装作云淡风轻无事发生,内心里他们都知道那个道士没有说错。甚至人家还客气的多给了万思修两年时间,事实上他们都清楚,万思修活不过三十八岁。
“不,不会的,你不会的!!”
萧枫之一边摇头否认一边眼泪决堤,万思修看着眼前的场面却觉得有点好笑。小的时候的萧枫之会因为想象中万思修的死亡而哭泣,而大了后的萧枫之却亲手制造了他的死亡,万思修甚至可以想象,那个萧枫之在他的丧礼上都不会留下一滴眼泪。
万思修对那个萧枫之的想象是对的,在他的丧礼上皇帝的确没有哭,或者说,如果那时候的皇帝如果懂得在万思修的丧礼上哭的话,那他从一开始就根本不会制造这起死亡。可是那时候的皇帝懂得太少了,万思修只来得及教了他怎么治国平天下的事情,剩下其它的他什么都没教。
也是后来才有人告诉皇帝,人死后灵魂还会回来看看他亲近的人,看看他们是不是会因为自己的离开而伤心,所以人死之后的万思修看见了什么呢?
大概是那个站在他的棺木之前面无表情的萧枫之吧。
因为该哭的时候萧枫之不懂得哭,所以现在流再多泪也没有用了,即使如今萧枫之当着万思修的面迅速哭到情绪崩溃的地步,万思修也只是隔着点距离红着一双眼睛看着他。
“也许会,也许不会,总之……就当做是那样吧。”对于哭成这样的萧枫之,万思修根本不知道如何处理,只能一句话含糊其辞地把一切匆匆收尾。
“我先回去处理伤处了,你也别太担心我了,我离四十还有很多年呢,说不定到时候就会有点别的转机了。就算没有,哪怕只是现在的你这么伤心过,我也就……知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