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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妈妈快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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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快看,火车开过来啦!”
她永远不会忘记二十年前那个寒风刺骨的夜晚,儿子站在大桥上两只晶亮亮的眼睛直放光的样子。暮色昏沉中,大桥开始轻轻摇晃,汽笛发出幽幽长鸣,两道锐利的白直射在这悄然的暮色里,好似两道利刃撕破了夜的沉寂。轰隆轰隆……火车悠悠驱使它的四肢,让车轮慢慢碾压过轨道。快啦,再快些!它加速奔跑,发出可爱的呜呜的声音,越跑越快,最后汇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地平线。
小城的夏日,总有许许多多夜里纳凉的人。他们在路边慢悠悠地踱着步,有时碰到熟人就搬个豆大的马扎子三三两两围成个圈,拿着大蒲扇扇着风,唠会儿家长里短。那时的晚风总是清清爽爽扑面而来,随之的还有不知被黑夜隐在哪里的蝉慵懒地叫着。不知哪里的戏咿咿呀呀唱个不停,传到耳朵里只剩下了若有似无的呢喃凝结在夜里。
就是在这样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夜里,她带着她那刚上小学好像有一肚子问题的儿子来到了下面过火车的立交桥上。
“妈妈,火车到底要开到哪里呢?”儿子忽闪着大眼睛嘟着嘴巴看向她。
“火车……”她显然楞了一下,“当然要去它该去的地方。”
“好哎!等明明长大了,就带着妈妈周游世界!”她看着儿子兴奋的样子不仅微微一笑,等明明长大了,娶妻生子,到时候又会长成什么样子。
一
细草是个天生带煞气的姑娘,刚一出生,生了三个姑娘的母亲一看又不是小子顿时泄气一大半,竟然大出血死掉了。欠着一屁股债的父亲实在负担不起第四个生命,就把她给了家境优渥的大舅,拿着换来的钱带着剩下的孩子移居他乡躲债去了。幸好养父母把她当亲女儿一样,又有哥哥姐姐们宠着她,竟从“扫把星”变成同学艳羡的“小公主”。后来她长大了,喜欢打扮得漂漂亮亮,成了职业学校里出了名的校花,一时风光无限,追求者挤破了门槛。她长时间被娇惯着,性子难免傲些,不知不觉也得罪了不少人。后来,她找了个自己一见钟情的小伙子偷偷嫁了,因男方穷家里反对,她就哭闹不止,家里只好依着她。再后来,她怀了孕,生了孩子,学会了柴米油盐,白白嫩嫩的手也渐渐磨得粗糙。她丈夫家的房子很大,是祖业产,现在成了个城中村,却因太偏迟迟供不上暖,害得她冬天抱着个小暖炉度日如年,脚也烙下了病根。她有些后悔自己的选择,但路是自己选的,硬着头皮也得过下去。幸好,她还有个可爱的儿子,日子总有些指望。她看着孩子笑也笑,孩子哭了她就拿着世界各国的小画片哄他开心。细草总是惊奇的发现,这些小画片对儿子明明有种天生的吸引力,看到画片,明明就会咧出他那列白白的小小的牙齿,拍着手笑着。于是她突发奇想,开始教明明认识各种各样的国家,自己不认识的就到处问,不知不觉间竟也涨了不少知识。
可惜,她的那个孩子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当地医院。
那时,孩子在上幼儿园。细草发现儿子身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开始以为是儿子被欺负了,后来才发现儿子走路经常站不稳,总是摔跤。迫不得已,夫妻俩只好带孩子去了医院。
“重症肌无力。”
她那双漂亮的眼睛直直盯着诊断报告,盯得泛起了红血丝。
“他还能活多久……”她哆嗦着嗓子问道,心口像被刀刃剜开一道口子,血淋淋地疼。
命运的审判划为医生之口,一个字一个字地击打在细草心头:
“十八岁,一道鬼门关了。”
明明总是很疑惑妈妈为什么妈妈总是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他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把头看向窗外,外面的风是那么清新,云是那么柔软。
刚开始,他还为自己不用上学沾沾自喜,时间长了愈发觉得不对劲。他好想出去尽情奔跑,和同龄伙伴们一起摸鱼打鸟啊。但自打他退学以来,来看他的伙伴越来越少,剩下的几个朋友来找他时也是奇奇怪怪的,每当他提出一起玩时,大家总是支支吾吾岔开话题。最后,不知为什么,没人来找他了。
他真的好想出去玩啊。有一次在餐桌上,他气鼓鼓放下筷子,嘟囔着小嘴,提出了正式抗议:
“明明想上学,在家里呆着太无聊,小伙伴们也不来找我玩。”
他看见爸妈低着头不说话,又重复一遍。
“明明要出去玩!”
哐得一声,他的脸上扫过一记耳光,小胖脸立刻火辣辣烧着。
他撅着小嘴委屈巴巴看向爸爸,瞳孔里映出爸爸阴沉的脸。这是爸爸第一次打他,打的莫名其妙,但又不容置疑。
他又望向妈妈,希望获得妈妈的支持。可妈妈颤抖着嘴唇,脸色煞白得让他不敢多说一句话,只好回到房间。
可他还是想出去啊。终于有一天,机会来了。爸妈终于不在家,门也没关严实,他就一个人溜了出去。
他刚走出大门两步远,便腿一软,嗑到了地上。他疼的爬不起来,无助的看向四周,不由哇哇大哭。
后来妈妈到家,他知道自己有了病,活不过十八岁。
后来他默默收起了小时候最爱的地图册和画报,再也没想偷偷溜去过。
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他一点一点地衰竭,像花一样枯萎、瘫痪、呼吸急促,直到心肺衰竭,喘不上来气,直到迎接他早已被命运宣判的死亡……
那年,他二十五,比医生说的多活了七年。
二
心心是个资深网虫。高考前那一年,她迷上了游戏。那时她学习压力大,成绩连续下滑,父母为此焦头烂额,把她塞进了各种花花绿绿的补习班,可她的成绩不升反降的更厉害了。后来她干脆摆烂,沉沦在游戏中。
但事实上她打游戏的水平很次,全靠队友带才能打出个不错的名次。幸运的是,她总能遇到一个大神队友。
“ID:懒得社交,性别:男,个性签名:将死之人,懒得社交。”她点开大神队友的主页,慢慢划拉着。
“简称社死。”够颓够丧,有些高冷。“不好接近一男的。”她偷偷在心里给这位大神队友打上了一个标签。
但奇怪的是,每次打游戏时,系统总能自动让他们两个组成一队。因为打得实在太烂,总是“不按套路出牌”(对方队友评)“胡乱扫射一通,打乱妄图造成迷幻效果,集中对方火力,实则菜鸡。”她恼羞成怒,便在下一把照着骂她那人一顿乱打,虽然过早“阵亡 ”,可她也好歹消灭了对方一半火力。
“骂我那人,打得不错”,她虽然心不甘情不愿可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他的队友轻轻松松被大神单秒,根据田忌赛马原则,只赢不亏。”
而“懒得社交”从来都是在一旁静静看着,心心都可以联想到这位社死同学隔着屏幕又是怎样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这时,她的消息框又一闪一闪弹出来.
但出人意料的是,“ID懒得社交向您发出好友申请。”
一年以后,她问起这件事时,“懒得社交”给她的答案让她差点没有气晕过去。
“帮扶菜鸟的同时凸显自己技术高超。”随后一个贱兮兮的表情瞅向她。
但这时,他给她发的第一条信息是“别理他们 ,我们两个锁死组队叭。”
附:
在明明的遗物中,细草发现了几封泛黄的信和一个日记本。日记的扉页是她和明明小时候在火车站的合照。而在日记最后一页,细草惊奇的发现,二十多年从未踏出过家门的明明竟然和一个女孩有自拍合影!
而且,那时的明明大概十七岁了,基本靠轮椅才能生活!
他是怎样做到的,细草不觉发了懵,可是照片上的分明就是她的儿子啊。
细草翻开日记第一页,读了下去
明明日记:
2010年4月7日
他们都说,我是家里的负担。爸妈怕街坊说闲话嘲笑我的病,总想保护我。我理解他们,尤其是妈妈。她骄傲了半辈子,好强了半辈子,可因为我的病,她小心翼翼,好像变了一个人。
我是他们的拖累……希望我早些结束这一切。这一辈子活着,好像也不知道为了什么。
2011年5月20日
妈妈还是这样,不愿意接受现实。我看的好难受。现实世界里总是充斥着各种不美好与不平等。好想逃离这个阴郁的家。今天,爸妈又因为我的病吵了一架,妈妈因为想尽早还清治疗费用和亲戚朋友们的欠款用野鸡网站上的免额贷款收了一大堆衣服,想要搞批发挣快钱,可全都囤到家里卖不出去,资金链也断了。我已经17岁了却不能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