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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那还是苟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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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修不说话了,这个人,情绪稳定到可怕啊。
他顿觉没意思了。
一切有迹可循后,行进便显得轻松无比。
正规大医院就是有好处,所有器械都整齐存放在干燥封闭的空间里,连用的纱布绷带都是独立包装,这么长时间过去竟然没有任何霉味儿,甚至连包装都没褪色。
但十年真的太远了,药物保存得再好也无法使用,中药材倒是经得住放,可吕琚不懂,而靳修的体温还在上升,这可不是好迹象。
吕琚将床上的垫子掀起来,露出床部本身的软包,有些氧化变腐,他轻轻摸了摸,边缘的海绵便因为压迫碎成了渣渣。
但被垫子覆盖的部分还算正常,吕剧把靳修放上去,转身就翻遍了所有药柜。
终于,在角落里翻出未拆封的医用酒精来,容量不一,挥发最严重的只剩了个瓶子底儿。
他拎着酒精重新回到靳修身边,蹲在床边问他,“弟弟,你酒精过敏吗?”
靳修闭着眼睛,发白的嘴唇张了张,最后只呼出一口热气来,还是没有说话的气力,只轻轻地摇了摇头。
吕琚明白靳修的意思,于是他连忙把剩下的酒精一股脑全都拿了过来,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
靳修的衣服修身且严实,吕琚试着捋了一下靳修的袖子,发现只能到小臂半截。于是他果断伸手去解靳修的腰带,却被一把抓住。
刚才明明眼睛都睁不开了,现在不知哪来的一口气,竟然支起头来瞪吕琚,露出些防备与警惕来,“你做什么?”
“给你物理降温。”吕琚停下动作向靳修解释,“你再烧下去会傻的。”
他皱着眉朝靳修示意,带着劝说的意味,“找到了几瓶酒精,早八百年就过期了,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副作用,不过都这个时候了,还是命重要一点。”
靳修也知道自己状况并不好,他此时手脚无力,呼出的气都是灼热的,眼花耳鸣。
明明吕琚的嘴巴就在耳朵边,声音却像隔着一口钟,他晕晕乎乎地,甚至开始有些犯恶心。
见靳修不再抗拒,吕琚快速解开靳修外部的作战衣,露出他内里深褐色的速干衬衫,然后把人扶起来,让他脸朝外靠着自己的肩膀。
他一只手扶着靳修的后颈防止人歪倒,另一只手把靳修的外套往下拉,成年人不如小孩子的身体柔韧,吕琚搞不懂靳修衣服的构造,觉得很是费力。
靳修没跟人贴这么近过,他放在两侧的手臂轻轻抽搐了一下,肌肉群紧绷起来,那是个摸刀的动作。
吕琚的手指却突然伸进了靳修的袖口,察觉到靳修的动静,压根没有多想,“缩手,脱袖子。”
靳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轻松,顺着吕琚的话抬起手。
这么一活动,靳修的脸便微微抬起,下巴轻轻搁在吕琚的肩膀,嗅到了头发的香气。
只是一瞬,靳修还未辨别那具体是什么味道,就被吕琚重新放在了床上,揪掉了另一只袖子。
掖在裤腰的衬衫被拽出来,袖子被推到大臂,后颈也被什么东西垫住。
他打了个寒战。
不知是不是因为他的温度偏高,竟觉得吕琚的手掌如此冰凉。
吕琚把酒精软瓶放在脖子里试温,不算太凉。
他看看外面的天气,应该是七月盛夏,常温下的酒精正好能用。
翻出还算干净的棉布用酒精打湿,棉布不太大,生怕酒精不够用,不敢浪费一滴。
他撩开靳修的碎发,低头时,恰巧与靳修四目相对。
吕琚在他的额头擦了几下,轻声安抚道,“别怕。”
说着就去擦靳修的脖颈两侧、手心和肘窝,动作轻柔且迅速。
一瓶酒精用毕,估摸着擦了能有七八分钟,吕琚小心地帮靳修脱鞋,头也不抬地问,“你觉得怎么样?”
靳修眼角烧得发红,他死死揪着裤子,生怕吕琚下一秒就去擦拭他的腹股沟。
被人随意摆弄的感觉很坏,郁气与羞赧凝结于心,靳修想,要是这个人敢动手动脚,他就杀了他。
吕琚完全不晓得靳修的可怕想法,只觉得人一生病就脆弱这句话不假,连凶残至极的大魔王也不例外,此刻露出些符合年龄的无措来,也是有趣。
靳修终究还是支撑不住昏睡了过去,吕琚没有扒人裤子的癖好,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擦着他的脚心,甚至撩起他完好的右腿裤,在腿窝擦了几遍,直到酒精用完。
境况糟糕,吕琚没想到这点酒精只够擦一次,连第二次都不行。
不过也有好处,过期的酒精浓度降低,他不用额外找水勾兑,不然再纠结些时间,靳修估计真的会撑不住。
现在只能盼望靳修的身体素质够好,能自己挺过这次难关。
靳修是被光亮刺醒的。
一恢复意识便立刻进入警惕状态,他呼腾一下坐起来,目光本能地扫视整个空间,等看见躺在床下的吕琚时,他才猛地想起一整天发生了什么。
太阳已经开始西沉,阳光斜射在靳修的内衬上,勾出几块斑驳的橙。
方才被吕琚嫌弃丢弃的垫子此刻正铺在吕琚身下,他的脚边是空了的酒精软瓶,歪七扭八,倒了一地。
靳修缓缓呼出一口气,这一觉他睡得还算久,酸软疼痛的感觉退去,难得神清气爽。抬手扶额,果然已经不再发烫。
他看了两眼沉睡的吕琚,伸手把自己的衣服穿上,系腰带时才发现自己的小腿上的树枝和电线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淡蓝色的医用骨折夹板。
从上到下一圈一圈地系了绷带,夹板里边还垫了大块棉布,有些发黄,但还处于可以接受的范围。
更加牢固,也更加舒服。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但其实吕琚削木头的手法真的很差劲,那些树枝扎得他有些疼,可以忍受,但不容忽视。
靳修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吕琚,他发现了吗?
吕琚睡得不太安稳,他睡衣的边缘翘起来,露出劲瘦有力的腰窝,和他的脸一样,干净白皙。
他好像不怎么晒太阳,也不曾佝偻着身躯求生活,这不是末世普通人的样子。
上一次见到这样的人,还是唐馨。
是了,吕琚给他一种极其相似的感觉,那种违和,在唐馨身上也有过。
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妹……难道是真的?
吕琚是被热醒的,他遮住眼睛,又睡了几秒才反应过来,立即从地上爬起来,就见靳修已经坐在了床边。
“你醒了!还烧吗?感觉怎么样?”
不知是不是重回状态,靳修一直维持在界限的警惕散去,反而显得游刃有余,甚至朝着吕琚露出笑来,“舒服多了,多谢。”
吕琚盯着靳修堪称温和的笑,一时呆在原地,不知该作何反应。
怎么说呢,在明知眼前人不算好人,可对方却仍在自己面前伪装时,就有种砒霜涂蜜的怪异感。
靳修被盯得要维持不住笑意,再也装不下去,干脆也破罐子破摔,耷拉下嘴角,顿时看着不讨喜起来,“看什么?”
哎,这样才正常啊。
吕琚噗嗤一声笑出来,又倒在垫子上放肆大笑。
靳修皱着眉瞪他,“笑什么?”
笑什么?
吕琚擦擦眼泪,道,“真幸运,活下来了。”
靳修微怔,随即也勾起一抹笑来,是啊,真幸运,活下来了。
“我有点饿了。”吕琚毫不留情地打断靳修的感慨,翻了个身站起来,“你摘的李子呢?给我一个。”
靳修有点无语,他抿着唇掏掏口袋,全部抓出来递给吕琚。
吕琚双手接过,抓起一个搓了搓就往嘴里放,酸得他一秒三个表情包。
然后吕琚就伸手把李子摊在靳修面前,含糊道,“你也吃。”
靳修看了圆滚滚躺在吕琚手里的紫叶李半晌,拿了一个放进嘴里,然后动作微顿,意料之外地很甜啊,那这个人做出那副表情是给谁看?
他意味不明地看向呲牙的吕琚,咬了那个李子第二口。
“你爱吃啊?”吕琚见状,把手里的李子重新塞回靳修的口袋,隔着衣服拍了拍,“那都是你的了。”
说完,他把李子整个扔进嘴里,一边龇牙咧嘴一边蹲下来,“走,咱们先上停机坪。”
靳修按着床站起来,拒绝了吕琚的帮助,“我自己可以走。”
吕琚蹲在地上歪头看他,又看看他的腿,隔了几秒突然拍了下手,“对啊,咱们不会被丧尸盯上,你也已经不发烧了,可以自己走了,傻了我。”
“来来来,我扶你,”吕琚欢快地从地上站起来,绕到吕琚的左边扶住他的手,“可惜了,这医院也没个卖拐的地方,要不我们上外边看看?”
靳修有点想骂人,忍了又忍,还是道,“虽然他们怕你,但是我们现在遇见的都是落单丧尸,如果我们出去,正巧碰上丧尸群回来呢?他们还会怕你吗?”
其实靳修没有说全,丧尸怕吕琚是肯定的。从吕琚独自绕着研究所兜圈子都没碰上过丧尸时,就可见一斑。
但当他和吕琚在一起时,却仍然会有丧尸找过来。
那就是说,吕琚一个人的时候是最安全的,如果他混入人群,丧尸并不会因为他的存在而放弃进攻人类。
吕琚并没有绝对庇护身边人的能力,相反,若身边的人多了,令他自己也陷入危险也说不定。
至于这种特殊性会不会因为丧尸数量而变化,还需要再一次实验。但现在……
靳修抓紧了吕琚扶着他的手腕,他绝对不能冒这个险,他现在只有依靠吕琚才能从这里活下去。
“是这么个道理。”吕琚也很快想到这一点,他点点头,扶着靳修一点一点挪向消防楼梯,“那还是苟一苟比较好……”
话音未落,他的肚子就发出咕噜噜的声响,吕琚不好意思地笑,“可我真的饿了。”
“要不,我们上食堂转一圈?”吕琚真心地提议,“你看他们这里连纱布都独立包装,他们的大米一定是真空的,可经得住放了。
这里是医院哎,这么大的医院一定有他们自己的制剂室,他们一定有玻璃瓶装的蒸馏水,我们找个锅,再拾点儿柴唔——”
吕琚嘴里突然被靳修塞进来一个东西,他愣了几秒,才用舌头轻轻翻动,甜丝丝的。
“糖?”吕琚几乎是震惊地望向靳修,“你哪儿来的?!”
不是精细的蔗糖,是用糯米纸包起来的麦芽糖。
根据这个时候的轻重工业恢复状况来看,应该算是比较奢侈的东西了,便携热量高,对他们做任务的人来说是极其重要的物资,危急的时候甚至可以保命。
“不是,给我了你怎么办?”吕琚条件反射地把糖吐在了手心里,这可是一条命啊!就这么被塞进来,实在令他受宠若惊。
靳修眉头狠皱,他别过头,“给你就拿着。”
“可是……”
吕琚还是有些担心,但靳修却不想听,只是望着消防门手下使力,吕琚立马跟上,他们平安踏上了第一层阶梯。
但是该说不说,真的很费劲儿。
靳修的脚不能落地,他第一次瘸,吕琚也是第一次当拐,两个人的配合……两个人根本没有配合的默契。
最后还是吕琚背起靳修噔噔噔往上爬,但吕琚饿了太久,实在没什么力气,走一段歇一段,在爬到一半的时候,歇完了的吕琚站起来,靳修突然拉住了他的手。
“你就当是报酬吧。只是一颗糖而已,矫情什么。”
吕琚扭头,已经接近夜晚的光线开始昏暗,靳修低着头,吕琚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靳修的掌心温热,将他的手攥得紧紧地,像是一种无声的乞求。
仿佛在说,这是我现在能给的最好的东西了。
吕琚立马就心软了,他将那颗糖塞进嘴里重新蹲下来,舌头轻轻挑了个个,“吃了,上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