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吻相柳[桐华长相思]》境星

61、世事如棋局局新II

　　没有云辇，没有随行车夫，念柳南渡花费了不少时间。

　　不过念柳并不生抱怨，其一她以海棠模样溜出来已花足坎坷心思，其二，一路上她虽靠自己行进缓慢，却安然过了崇山峻岭，眼见就要到达清水镇。

　　在镇驿站，她寻了个偏僻客栈歇了一天。

　　念柳并不打算没有准备去寻相柳，遥想她第一次穿书来的地方就是清水镇，而在清水镇的多日时光里，她曾帮玱玹绣过山图。

　　山图乍看是风景绣画，细端实则为镇后的进山地图。

　　多年时光过去，念柳以为自己早就把图给忘记了，可当她提笔入纸时，记忆就像潺潺流水般由手注入笔尖，几乎无差地绘制出来了。

　　念柳突然感慨：那些被针扎过的痛楚以她没察觉的情况下化成不可磨灭的记忆，又终究转了个圈，在她迷惘时帮了个大忙。

　　拿着图，念柳莫名雀跃，她莞尔推开窗，那破旧木窗外，是雨过天晴的崭亮蓝天。

　　夏雨一番，空气清新了不少，雨停，念柳也该入镇。

　　下楼退寝时，念柳在楼梯玄角偶遇位蹒跚老婶，她拄拐杖，正步举艰难要上楼去。

　　念柳心软，对那老婶道：“大娘，您可住楼上？我扶您上楼吧。”

　　老婶慈祥微笑，点头应了。

　　念柳将其扶到间门后便要走，那婶子拐钩扣拦，问她：“姑娘可是要往那清水镇去？”

　　“对。”念柳谨慎半诌：“有故人在镇内，许久未见，我想看看他。”

　　“哦？那是怎样的故人？”

　　“很想念，很想念的故人。”

　　老婶浅浅一笑，劝道：“你还是别去。”

　　别去？莫非……
　　念柳疑惑打量起眼前媪妪，她慈眉善目，一点儿未有清冷模样，倒是有几分她外婆的和蔼。

　　老婶道：“莫误会，我只是纯粹想提醒姑娘，前些日子那清水镇里涌入不少神族与人族官兵，镇里镇外乃是重兵包围，普通人家怕是没有机会进去了。”

　　念柳此刻才终于放下探究的心来，她握了握老妪沧桑的手，温柔道：“大娘，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媪妪回握她的手而未言语，那双沧桑的眼眸似有转瞬即逝的缱绻，分外明亮熟稔。念柳不确定，待她再看，老妪松开了她的手，与她告别：“好吧。那祝一路顺风。”

　　念柳懵懂点头，辞别而去。

　　待她走出客栈，老妪立窗凝睇至她背影模糊。

　　“啾啾。”
　　有一只白球状飞雕从窗外钻进。

　　妪才回神，缓雅淡道：“这几日我有事，便由你守在她身边。”

　　白雕啾啾几鸣以示领命，尔遂飞出窗外，不远不近跟上那少女的步伐——至于窗前媪妪，她换杖成剑，利落转身。
　　面无表情间，竟出手将藏栈背命的不轨歹徒血封了喉。

　　*
　　想要安然混进清水镇，自然是要乔装打扮的，且装扮得越孱弱无害，越好。

　　念柳看了看自己身上脏臭破烂的乞丐服，除去气味不敢恭维，浑身充斥的卑微可怜甚叫她满意。

　　决心装扮成小乞丐乃有一机缘。

　　近临镇口前，念柳曾纵轻功于高树观察过几番。

　　清水镇虽被玱玹带兵控制住，但这些守兵并未对镇上的人施以强势欺压。原住镇民比平常多的不过是一道门验，检验入镇与出镇之人是否是神农余军的细作。

　　轩辕兵对凶恶流民极为严苛，对贫弱土著却很是留情——比如，乞丐。
　　这便造就清水镇的一些乞丐愈发蹬鼻子上脸，竟要饭到守兵们身上。

　　正是放行时，五六成群的乞丐往镇口拥挤，其中打头阵的是个小瘦子，他似乎是被人硬推上前的，踉跄几步才颤巍朝门口守兵端起破碗。

　　壮兵不耐烦，将他破碗拍到地上，怒目圆瞪道：“你们这群无赖，谁给你们胆子妨碍我们办事？！”

　　“军老爷息怒，我们已经三天没吃饭了，还请老爷通融通融。”

　　另一八字须老兵轻蔑道：“哼，通融？你们有手有脚的，不自己搏生路，年纪轻轻在这做窝囊废，自己都不通融自己，还想别人通融你们？给老子滚！”

　　那小瘦子听罢，拾烂碗的动作慢了些。

　　其他乞丐们还想挣点吃的，那老兵彻底恼了，操起叉戟要往他们身上刺：“忒不要脸的东西，送命来！”

　　于是那群乞丐们便被吓得三五作散，被赶出镇子，想回镇内也不敢作声了。

　　为首的头头是个虚胖的，他被老兵埋汰得心生窝火，手拎那小瘦子往不远处树林去，正好就在念柳藏身处不远。

　　胖乞丐将小瘦子抛扔树根，撞得他眼冒金星，他眼神倔强，一言不敢发。

　　胖乞丐：“叫你讨个东西都讨不到，要你有什么用？！”

　　另旁还有人添柴加火：“他就是个灾星，克死爹娘还克死养他的老跛夫。”

　　“就是就是，真是个灾星！”

　　更有甚者恶毒道：“不若就将他打死算了，我们还算是为天除害的英雄了！”

　　念柳听不下去了，腾身从树枝落下，冰灵四闪成棍，齐刷刷悬在那些无耻泼皮身后，遂爽快砸晕了他们。

　　小瘦子惊讶得小眼似蛋。

　　念柳朝他伸手，道：“我看见了。”

　　小瘦子迟疑着不肯伸手，自己后撑树皮起身：“你……你看见什么了？”

　　念柳笑笑，收回自己的手，复往镇口方向指了指：“你将那老兵的话给听进去了。”
　　“喂，你也不想一直这样吧？”

　　小瘦子沉思片刻，坚定点头。

　　“我可以帮你。”念柳微笑道，将自己手臂佩戴的‘扶桑游丝’环绕到小瘦子身上：“这是神族物，名‘扶桑游丝’。不轻易自取它将永远属于你，其可防身，也可作武器。有了它，没有人再敢伤害你——当然，你也不准恃物作恶，去伤害无辜之人！”

　　小瘦子再次坚定道：“我想做游侠，像爷爷一样匡扶正义！”

　　念柳明罢，爷爷该是胖乞丐所说的老跛夫。
　　都说乱世出英雄，平凡英雄的故事应该能在这小孩身上延续下去。

　　少女满意点头：“祝你成功！”

　　小瘦子接过‘扶桑游丝’，没急着环上，而反问念柳：“你帮了我，有什么需要我帮你的吗？”

　　念柳也不客气，正答：“有。你可否将你的容貌身份借我几日？”

　　“啊？”

　　“我想入清水镇，须得借别人模样一用。你可愿意？”

　　“愿意是愿意，可你如何变成我？还有他们……”小瘦子看了看晕倒四散的乌黑“陈尸”。

　　“你看。”念柳说罢，额心蓝莲闪瞬下，小瘦子面前俨然出现另一个自己。

　　在小瘦子惊呆神情下，念柳朝他眨眼：“至于他们，这还不简单？”

　　有几点碎荧光从他们颅上逸出，念柳大功告成般拍了拍手。
　　“我前面说了，我可是神族。神族自然有将他们记忆消除的能力啊！好了，你且先找个地方藏好。三日后，你再回镇里去，除此外别慌回来，叫我露馅。”

　　“……好。”

　　小瘦子应罢往镇外树山深处去，刚跑几步又跑回来朝念柳抱拳：“谢谢仙子！想问仙子尊姓大名？”

　　念柳笑，认真答：“钟念柳。我的真实名字。”

　　……

　　“阴魂不散的，几时辰不到，你们竟敢又倒回来？！”老兵换勤了，说话的还是那壮兵。

　　胖乞丐推了念柳一把，念柳踉跄几步，差点把壮兵的护甲扯下。

　　“娘的腌臜货！”壮兵不悦，把她狠狠搡开，看清她模样，恶狠狠啐道：“又是你个糟心玩意儿！”

　　说罢他要上脚踢念柳一肚，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丰隆恰好驾马归来，看见壮兵在对弱民动粗，呵斥道：“做什么！”

　　壮兵立即若野猪见雄狮，忙耷拉敛气低回：“将军，这群贱民纠缠不休，扰到我们办公了。”

　　丰隆下马，壮兵即刻会来事上前牵好。

　　丰隆走到念柳身前，念柳差点没认出来，他着装凌乱，披甲还有干涸的黑血痕迹，那多日未打理的胡须与多日未休息好的下眼乌青昭示他近日疲倦。

　　看来他们开战不利啊……

　　将军气场压得念柳一时难开口，两人如此僵持片刻，她正想找话题岔开他注意力时，丰隆突然眉心微拧，威严发问：“你身上怎么会有神族的气息？”

　　他话出，念柳转圜思绪要擦出火花。

　　好在胖乞丐抢答：“他？神族？大人，你莫是在开玩笑吧？就他？眼神好的都知道他就是个废物。呵呵……”

　　这胖乞丐大概是个情商低的，不懂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丰隆随行的跟兵听了，气没打一处要抽剑教训他。

　　丰隆伸手盖回那剑柄，同时睨那随兵一眼，遂对众兵道：“陛下有令，安分驻守，不得欺辱百姓！”

　　牵马壮兵不服，小声抗议道：“没有欺辱他们，是他们太过分了。”

　　丰隆听罢，也算护短的主，他攥起胖乞丐的衣领，沉眸严声警告：“我们的士兵辛苦驻扎，如若你们再耽误他们做事，违抗王命我也会打断你们的腿。”

　　实力悬殊下，胖乞丐被吓得唇直哆嗦。

　　丰隆厉声：“听懂了？！”

　　“懂……懂……”

　　“不准出镇，滚回去。”

　　胖乞丐瞬间蔫成鹌鹑，又因在自家小弟面前失了面子，变得面红耳赤。

　　丰隆将他领往上攥了些，骤然发怒前兆：“说话！”

　　“是是是！我们这就滚，再也不出镇，也不、也不敢再打扰各位军老爷做事！”

　　“哼。”
　　丰隆这才甩开他，他重新上马，就在念柳以为一切相安无事时，丰隆侧脸深深回望她一眼。

　　念柳心底咯噔，忙低头装作羸弱起身。

　　好在丰隆没有作其他动作，策马往镇内去，而念柳也终于顺利混进了镇内。

　　顺利吗？

　　也不太顺利……

　　胖乞丐就是个欺软怕硬的主，被丰隆等比他强的人落了面子，愤懑不忿全要撒在弱者身上。

　　他使眼色，旁地三四乞丐将念柳带到镇内无人之处，也正合念柳之意，她正好找不到借口偷溜。同时，隐蔽暗处的小白雕也悄无声息停在犄角旮旯的高檐处。

　　胖乞丐想推念柳，念柳预判错身，若不是有人及时拉回他，他怕是要摔。

　　“叫你讨个东西都讨不到，要你有什么用？！”

　　胖乞丐正身，欲要破口大骂，可又被念柳抢了去，骂得他人直愣，念柳单手甩了甩腰间破烂的束带子，颇为痞气接道：“他就是个灾星，克死爹娘还克死养他的老跛夫。”
　　被她盯的另旁乞丐慌神凝噎，又见念柳转眸再言：“不若就将他打死算了，我们还算是为天除害的英雄了！”

　　“喂我说，你们的词来来回回就这几句，能不能换一句啊？”念柳忍不住朝他们翻了个白眼，撇嘴道：“呵。还为天除害？那你们可得大义灭己才是。”

　　少女接连怼话叫众人气得脸红一阵白一阵的，特别为首的胖乞丐，他气得语无伦次抡起敲碗木枝就要劈来，却见念柳优雅偏身，先踢他脚踝，后踹他膝盖，那臃肿身躯不及半点灵活瞬间前扑了个狗啃泥，又见少女飒姿从容，一脚踩在他背，竟压得他动弹不得。

　　念柳撑膝，朝他们慵懒勾指头：“还有谁要上？搞快点，我还有事要忙！”

　　“……”众人瞬现沉默。

　　“喂！怂什么你们？这么多个人还怕打不过这病秧子？！”
　　其余乞丐们犹豫相觑，却听胖乞丐恼羞成怒下不敢不上，他们纷纷拾捡随地得手的“武器”，匆匆朝念柳攻来。

　　尔见念柳伸手起风，几片落叶坠风袭去，他们手中的“武器”便悬空骤响，对半分。特别是拿了石头的，切开半坠的另部石身还好死不死还砸到自己脚，那倒霉蛋立即哎呦哎呦呻吟着抱脚四跳。

　　念柳正身，霸气抱肩，眼在他们四肢由上至下打量：“这会儿断的是你们手中的碎枝石头，那等会儿呢？”

　　目光游离在手臂：“是这里？”

　　再游离到腰身：“这里？”

　　最后她光明正大直视某处：“还是……这里？！”

　　“啊呜呜我嘞个娘……”
　　“恶霸！好欺负人啊！！”
　　“……”
　　乞丐们无一不被吓到，哪还管自家老大的面子，纷纷扔去武器捂裆逃窜。

　　胖乞丐脸皱成苦瓜模样，遂装晕过去。

　　念柳呵呵冷笑，松脚俯身后，她拍了拍他面庞横肉：“以后再敢随意欺压弱小，我定让你断子绝孙！”

　　胖乞丐闭眼装死。

　　念柳又拍他一掌：“听见没有？！”

　　胖乞丐肉脸一垮，要哭。

　　“你给我哭个试试？！”

　　胖乞丐连忙握住念柳的拳头，乖巧绽放笑容，笑堪破败皱菊，可怜又好笑。

　　他泪涕横飞，诚恳承诺：“以后你就是我大哥，小的、小的一定唯你是从！”

　　*

　　念柳顺利沿图潜进了清水镇后山，为了避开玱玹与重兵把守的回春堂后湖，她甚至绕上大弯子从远路而上。

　　是夜，丰隆与玱玹一道用过晚饭，丰隆吃着玱玹下厨亲制的新型菜式赞不绝口：“此膳菜味道难闻，吃起来却足够得劲！畅快！没想到陛下不仅文武兼修，连这厨艺也是顶级的出色！”

　　玱玹听罢，低头忽笑：“是阿念教我的。”

　　“阿念？”

　　“嗯。”玱玹陷入回忆，“还记得初来清水镇，她妙思顿开，教了我许多美食做法。遥想当年，明知我来清水镇危险，她还硬要陪在我身边。”

　　丰隆不知为何想起今日在镇口见到的那乞丐。
　　他忽发问：“我记得小夭还是阿念身上有王母的固颜花来着？”

　　玱玹被丰隆没头没脑的问题搅得愕然，他还是顺着答：“是阿念。小夭身上是驻颜花，阿念则是固颜花。当年，阿念去玉山修行，回来后便有了固颜花。”

　　丰隆：“我听说固颜花虽没有驻颜花有永驻容颜，变幻多貌的能力，却有类似的作用：在一定时刻随修炼者心意得想稳固的容貌身姿？”

　　“嗯。一次只得换一个容貌身姿。”

　　丰隆两眼愣住只是望着玱玹不说话，玱玹依他眼神很快回神过来，雅君默契发问：“难道……”

　　当日玱玹鸿门宴设计邶，丰隆是在场的，那不欢场面，丰隆亦是全程目睹——念柳对邶的不同，浓烈得无法掩盖。大老粗如他，也无法忽视。

　　丰隆道出答案：“她该不会已经入山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