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六月的云山 ...
-
六月的云山,总是阴雨绵绵,水珠连着天,淅淅沥沥地砸向地面,生出朵朵蝴蝶,而后坠落,死亡。
梅子黄的初夏。
一川烟草,满城风絮。
梅子黄时雨。
今天是院长的生日,正值周末,盛眠揣着几张帮杨院长做杂活赚的零钱,便早早地出了门。
盛眠喜欢吃杨梅,她认为杨院长肯定也喜欢吃。
南山的杨梅是岭城这块地上熟得最早的,她跟杨院长去过几次,自然也熟悉路。
出门前没注意到天色,阴沉沉的,她还以为天未亮。
从云山买完杨梅出来,没带伞的盛眠只得将杨梅抱入怀中,一头扎进不远处的面包店。
“叮铃——”
门前挂着的风铃随着开门的动作荡出空灵的声响。
面包店的人不少,零零散散站在各处也不走动,显然与盛眠的目的相同,来躲雨。
盛眠找了个角落里的空位坐下,等雨停。
但看着雨势,多半会下很久。
早起的结果,挡不住困意,盛眠支着脑袋便睡着了。
本想着小眯一会儿,结果一醒来店里只剩盛眠一个人了,低头一看手表。
睡了…两个小时?
盛眠小幅度伸了个懒腰,隔着玻璃窗往外看,雨还在下。
心静闲看物亦静,芭蕉过雨绿生凉。
心头莫名窜出这句古诗,倒挺适配。
虽然没有芭蕉,但稠李也不错,花开后很漂亮。
不过,
“雨怎么还没停?”盛眠低声嘟囔一句,眉头微微皱起,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
“雨急,你也急吗?”少年的声音突然出现,像看动画片时突然打断的广告。
他坐在收银台处,视线从书本上移开,落在盛眠身上。
盛眠一转身便撞进了他浅棕色的瞳孔里,略藏着几点零碎的笑意,顿时觉得脸颊发烫。
原来有人啊。
“有点。”她是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能傻傻地看着他笑了笑。
……得快点离开。
盛眠在门口站了足足五分钟,揉了揉睡麻的胳膊,这里又没有单卖,更舍不得打车回福利院,况且哪有车?
思来想去,还是跑回去吧!
正准备一头扎进雨里,却被身后的男声叫住。
他从收银台底下摸出一把黑色雨伞,迎面走到盛眠跟前,撑开,将伞柄塞进她手里:“没伞怎么不知道过来借?等你半天了,结果你死活不开口。”
少年清冽的声音在耳边回荡,盛眠拿伞的手一顿。她疑惑抬头却又不偏不倚撞上了那对含笑的眸。
伞下四目相对,见女孩不说话,少年眉眼的笑意更加浓:“这么怕生吗?”
“啊?”
他见面前的女孩直直地看着自己不动,微微偏了下头:“嗯?”
少年半开玩笑的语气就像含在嘴里的杨梅突然炸开,带着甜与酸融化在心尖,没了方才的无奈,多了许多趣味。
盛眠回神,慌乱撇开他的视线,却好巧不巧落在了握在手里的伞柄上,突如其来的好意,正如这场梅雨一般,弄得人不知所措。
“这雨可真有意思,你一醒它就开始下。”少年站在屋檐下,插着兜,望着眼前的雨幕。
难道不是因为倒霉吗…
“挺有缘。”
啊?
斜雨被伞沿切割,有规律的雨帘被一阵清风掀起,纷乱杂序,落在女孩白皙的肌肤上漾起涟漪。
不听话的雨水一个劲儿地往伞下钻,无意间便拨动了心弦。
面包店的雨伞缓缓撑开,挡得住寒风剑雨,却挡不住六月云山。
“谢谢。”盛眠故作镇定回应,耳尖却早就红了,是的,红透了。
“你的杨梅,拿好。”男生递过装着杨梅的透明袋子,是盛眠两小时前买的,都快忘了。
红褐色的杨梅在阴雨里显得突兀。
但盛眠第一眼看到的却是男生修长,骨节分明的手。
冷空气的驱使下,让他本就洁白的手透着粉红,藏在皮肤底下的血管也变得更加明显。
盛眠不常和男生接触,不止男生,可以说是不常和人接触。
福利院里除了她最大,十五岁,其他都是等着被领养的小孩子。
她从没想过,竟然有人的手能生得这样好看。
可就是这样一双漂亮的手,虎口处竟有一道骇人醒目的疤。
比阴雨里的杨梅还要突兀。
不该这样的,他的手不该有伤。
盛眠不知为何冒出这样的想法,但她确实是这样希望的。
接过袋子,不免碰到男孩的指尖。
奇怪的是,现在分明是夏天,可他的手却比打在身上的雨点还要冷。
“谢谢。”盛眠再次道谢,收回视线,手忙脚乱地离开了。
困在雨天的人,遇到了喜欢的伞。
福利院到云山的路程并不短,步行也得一个多钟头,早上七点出门,再到家时已经午后一点过了。
潮湿的,小白鞋上溅着些泥点子。
福利院是四合院的模样。收好伞。
“杨妈,杨妈?”盛眠敲了敲杨院长卧室的门,无人应。
她又退去厨房绕了一圈还是没找到,刚准备踏出门去别的地方找,身后传来一道童声。
“她回家过生日去了,不要我们了,只有我们才是孤儿。”
盛眠闻言一愣,转过身对上了一双坚毅的眼睛。
盛眠记得福利院的每个孩子,这是平常最不爱说话的那位小男孩,叫胡轩。
厨房没有开灯,他就蜷在柜子和木门的夹缝里,光线昏暗,只看得见他闪着光的眼神。
顽强,不安。
盛眠被杨院长抱回家的那年,半岁不到。
在那脏乱无序,鱼龙混杂的95年街头,一声声婴啼被层层包裹掩埋在那散发着鱼腥味的垃圾堆里。
可怜的婴儿只能一直哭,一直哭。
她不知道这里是哪里,她只知道这里好黑,她讨厌这里。
后来,婴儿不哭了。
因为,
天亮了,有光了。
那是盛眠第一次感受到柔和的掌心,温暖的臂弯,和不属于自己的慌乱无错的心跳。
就像是温润的玉石被攥在手心细细摩挲。
幼时的经历总是会被遗忘,盛眠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来这里的,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叫盛眠。
她的记忆从三岁才开启,这或许是件好事。
但从天而降的爱有事会让什么蒙上双眼,暂时忘记自己来着的结局。
是为了等哪户好人家的施舍。
她把杨院长当作妈妈,杨院长也确实尽到了甚至连盛眠亲生母亲都尽不到的责任。
她不该奢求太多的,她应当知足,应当开心的。
但她总是忘记,她的“妈妈”也有妈妈。
有一个她永远都涉足不了的,名为“家”的地方。
是的,
盛眠是孤儿,
永远都是。
她将买来的杨梅拿来分给了其他小朋友,只给自己留了两颗。
好酸,辛好只有两颗…
“姐姐。”稚嫩的声音从侧边传入耳畔。
“嗯?”盛眠回头。
只见一双小小的,黑黑的手捧着一把杨梅,是胡轩。
盛眠见状蹲下,与只有六岁的胡轩齐平,她轻声询问:“怎么啦?是不是太酸了?”
声音轻甜,像春天的一把嫩草,像夏天的一汪清水。
胡轩摇摇头,依旧是那副毫无表情的脸。
他把手中的东西往前递了递:“给你吃,不酸,是甜的。”
盛眠抿了抿唇,眼底蒸腾上不可言说的情绪,像树叶随风在纸上作的诗。
暗哑,难懂。
盛眠是拿了一颗,含在嘴里,眉眼一弯:“嗯,很甜。”
可是,同一个袋子里哪里会有不一样的杨梅?
梅子黄时,却也酸涩。
第二天,雨过天晴。
盛眠总觉得应该去还那把雨伞,但今天得去上课。
只能把伞折好放进带着绵羊印花的粉色书包里,等放学了再坐公车去一趟云山。
学校里,挂在天花板上的电扇吱呀呀地转个不停,伴着零碎的蝉鸣和少女燥动的心,一天似乎被无限拉长。
终于熬到放学,10年的课程表里没有深晚自习,8:30放的学,天居然也没黑。
从岭城三中到云山,坐公车只要半小时。
但愿到那时,面包店还没关门。
云山虽叫这个名字,但它并不是山,是市区外的一个小镇,不算差。
岭城三中和福利院都在市区里。
下了公车,盛眠没有停留,直往面包店的方向走。
要赶紧还完伞回家,杨妈会担心的。
离面包店不远,盛眠望见店外亮着的店名,窗里还透着暖灯,松了口气。
她这时才注意到,面包店的名字。
麦可瑞吉?后面跟着两个比较小的字“烘培”。
什么鬼名字。看不懂。
面包店的门头还挺好看的,简单,木质为主,放了几簇绿植。
不像街边的那些杂铺子,花花绿绿。
小跑过去,推开门,又是那抹空灵的风铃声。
“叮铃——”
但放眼望去,收银台前坐着的却不是昨天的男生,是一位中年大叔。
看着倒还挺面善,只是身上散发着的文质彬彬的气质,倒显得格格不入,不像开面包店的。
像电视剧里开公司的…
盛眠攥了攥书包带子,走上前轻声询问:“叔叔,昨天在这里的男生呢?”
男人记账的手微顿,停下笔略带疑惑地看着她,语气诙谐:“男生?叔叔店里啊只有我一个,可没有什么男同学。”
盛眠闻言眨了眨眼,如果是客人的话为什么又坐在收银台那,又为什么知道伞放在哪儿并且借给她?
愣神之际,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疑点——他的左手特别特别冷,即使现在正值初夏。
想到这,盛眠不禁身躯一震。
她在学校里没少听同学讲那些都市传闻…乡村灵异事件…虽然是在写作业时无意听见,但还是入了耳,进了心。
青春期懵懂的少女什么都敢信。
她不敢在这过多停留,更不敢再留着那把黑色雨伞。
猛然拉下书包,一边翻找一边着急忙慌地说:“他有东西落我这了,我放在叔叔你店里,如果看到一个白白净净,长得很高,左手有疤的男生记得告诉他,麻烦——叔叔了…?”
伞,
怎么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