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夏日与流年 交代一些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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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炎炎夏日。
这个季节的云总是大片大片地聚集在一起，在空中缓缓悠悠地飘着。阳光直射下来，阴影便遮盖住森林，远处看去翠绿中夹杂着几处深色。
这个鸟儿都热得聒噪的季节，即便是在北方的小山村午后也难免燥热。
夏繁叼着个雪糕，额头上有细细汗珠，趴在竹制凉席上晃着双脚，单手托着平板看得很入神，没一会膝盖手肘就被凉席硌得通红。
“儿子，饺子好了！快出来吃。”王盈一进院子大门就大声喊夏繁，端着满满一盆饺子快步往屋子里走。
头伏饺子二伏面。
“哎，来啦！”夏繁向窗外看了一眼，按了暂停跳下床，拖着步子走出卧室。
看了一眼桌子上的饺子盆，少说得有六七十个，两个人怎么吃得完。
夏繁有些惊讶地看向自己老妈，无奈笑了出来。
“妈，咱们家这种无论什么菜都用盆盛的习惯能不能改改？”夏繁一边拿起碗筷一边说。
“隔壁几家邻居凑在一起做的，一不小心就做多了，这还是我拦着了的。吃吧，使劲儿吃，吃不了下顿吃。”王盈是土生土长的东北人，虽然年轻时曾去南方闯荡过近十年，但乡音难改，说话时总带着股东北的腔调。
夏繁心想，找什么借口，家里什么时候不是用盆装菜了。
“这天可真热，一点风都没有。”夏繁夹起一个饺子蘸了点蒜酱。
他转眸看了看窗外的桃树直直立在地上，树叶纹丝不动。
再低头看看碗中的饺子，已经没了想吃的欲望。
鬼天气热的人食欲减退啊！
“过两天下雨就好了，能凉快儿些。山里温差大，中午热一会早晚儿就该凉了。”王盈说完斜睥了一眼夏繁：“快吃，别停筷。”
夏繁在母上大人的眼神压迫中低头咬了一口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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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4点左右，午后的闷热将散未散，夏繁窝在摇椅里看着漫画昏昏欲睡，突然听到电动三轮车从大门外驶进了院里。
“哈哈，小繁快出来看鱼！”夏繁外公在院里和外婆一起卸下三轮车上的鱼篓，说话都带着笑音。
夏繁走到台阶下往鱼篓里面看，果然，，，
“嚯！今天收获颇丰啊！”夏繁非常配合地说，语气表情都很到位。
夏繁外公拎出一条稍微大一点的，说：“看这一条，足足有四五斤！”
王盈正在菜园里择菜，闻言摘下手套走了过来，无奈跟自己亲爹抱怨道：“爸您可真行，为了钓鱼饭都不吃了。还带着我妈一起，真的是……”看样子十分头疼。
夏繁外公嘿嘿笑了一下说：“哎呀，别念啦，晚上给你做你最爱的红烧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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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繁外公，不嗜烟不嗜酒，人生唯有三大爱好：钓鱼，喝茶，写书法。
钓鱼自不必说，外公在水库边一坐能坐上一天，直到收获满意了才收杆回家。
当然也并不是总能如愿，这种情况外公通常就会找各种借口了，譬如“哎呀，今天这个鱼饵不行，鱼都不咬钩”，“今天跟坐在旁边的老弟聊天来着，一不注意鱼跑了好几条，下次可不坐他旁边了”……
至于喝茶，夏繁外公家有一个专门的茶室，是舅舅王铭翻修祖屋时特意设计布局留出来的。
茶室中摆放了一个很大的茶几，是一棵百年古树雕琢而成，又是出自大师之手，价值不菲；靠窗的墙边放着一个立柜，透过玻璃柜门可以看到里面摆放了很多精美的茶具，和形态各异的茶罐。
外公每天早上都要先来茶室挨个把玩一下心爱的茶具，再煮一杯茶和外婆慢慢品着，开启美好的一天。
茶室的墙壁上有一幅字，字迹粗犷恢宏，是夏繁外公亲手写的：山中无岁月，寒尽不知年。
可见这退休生活过得多么惬意了。
夏繁外公是高中语文老师，夏繁自幼跟在外公身边，便从小被迫学着写毛笔字，背古诗，看书。
小孩子都没有耐性，那时候夏繁总是写了五分钟就趁着外公在认真看书偷偷溜走，然后又被外公抓回来按在桌子上。
这时候夏繁总会瘪着嘴眼巴巴地看着外婆，因为他知道外婆心软。外婆心疼夏繁一年到头总也见不到父母，总是什么事都顺着夏繁。
所以每到这时外婆就会不忍心，给夏繁放水。
然后从厨房端出一盆洗好的水果，看似无意地说：“等会再练吧，先来吃点水果。”
夏繁便欢天喜地地从比他腿还长的椅子上滑下来，然后接过外婆手中的水果，大眼睛一眨一眨的还瞟着外公的脸色。
外婆宠溺地摸摸夏繁的头，笑着说：“这小子，这么大点儿就鬼精鬼精的。”
外公看着夏繁叹气着摇头：“慈婆多败孙啊！”颇有些杞人忧天的意味。
在外公心里，女儿女婿南下做生意，把孩子托付给自己，自己就得尽心尽责地教导，所以比年轻时管教自己儿女还用心。
外婆宽慰道：“乱说，铭儿和小盈不是都被我们教育得好好的，两个孩子走到哪也没给你丢人不是？”做母亲的对自己一双儿女的品行是有一份自豪在的。
……
虽然小时候夏繁总以各种各样的借口逃避练书法，但在外公的严厉教导下，还是耳濡目染地得了几分外公的真传，写得一手好字。
所以后来搬回省城后，每年家里春节贴的春联都是他写的，贴上去以后还要拍照发给外公检查，这是爷孙俩多年相处养成的习惯。
自从夏繁父母把夏繁接回省城后，外公便没了那份“一定要好好教导，不能让孩子在自己手里误入歧途”的压力。
对于外孙发来的手写春联总是很捧场，先和夏繁外婆轮番夸一顿，再发个红包，表达长辈的喜爱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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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繁的家在省城，6月份高考结束后，他就和王盈一起来乡下外公家避暑，留老爸夏天明一个人在省城打理着饭店。
外公家在一个小县城周边的山村里，从省城开车过来要六个小时。
夏繁外公外婆都是老师，退休后便从小县城搬回了村里定居养老。祖屋常年无人居住，年久失修，舅舅王铭特意找了人翻修，又重新砌了院墙。
院子内有一大块空地，老人家闲不住，在空地上种上了各种蔬菜果树，侍弄得很好。
夏繁每次回来都像领导下乡视察一样先房前屋后地转悠一圈。
看看今年的庄稼长得怎么样啦，
尝尝院子里葡萄架上的葡萄甜不甜，
在屋檐下絮窝的燕子有没有从南方飞回来找到家……
村子民风淳朴，自然环境又极好，抬头望去总能看到蓝天白云。村子四周群山环绕，每到夏季树木枝繁叶茂，入目遍是养眼的绿色。
村子中间有一处小溪流过，是从山上发源的山泉水，夏繁外公经常从泉眼处取水用来煮茶。这处山泉水在周围县城小有名气，很多人特意开车几十公里过来打水。
夏繁的幼年时光几乎都是在这里度过的，直到夏繁初二时，父母从南方回来接管了夏爷爷的饭店生意，夏繁才跟着父母一起搬回了省城。
所以每年寒暑假时，夏繁忍着晕车的难受劲儿也要回来住上几天，看望外公外婆。
夏繁很喜欢这里，喜欢这里的人，这里的景色，也喜欢这里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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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盈夏天明夫妇两人年轻时在南方做生意闯荡了近十年，生意做得红火，赚了不少钱，也交了很多朋友。
唯一的坏处就是离家太远，折腾回去一次太费劲。
再加上两人都忙于挣钱，根本没什么时间管孩子，便干脆把夏繁交给他外公外婆，让他们帮忙照看。
夏繁变成了留守儿童。
后来在夏繁上初一的时候，夫妇俩趁着春节回老家看望父母孩子，发现夏繁看他们的眼神带着些疏远。
本来以为就是太久没见了，孩子还不习惯。
但过完了一整个春节假期他们和夏繁的关系也没亲近起来。
夫妻两人开始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
夏繁外公外婆看在眼里，便在某一天晚饭后跟王盈商量，夏繁外婆说：“小盈啊，要不你们回东北发展吧，或者带着小繁一起去南方。我和你爸身体倒是还行，也知道你们忙。”
外婆和外公对视了一眼，叹了口气接着说：“但是父母子女哪能总不在一处呢，总归还是要你们自己教育孩子得好。”
王盈明白父母的担忧，点了点头说：“好，我和天明商量商量。”
夫妇俩确实没敷衍，私底下商量了几次，但都迫于各种各样的原因耽搁了下来。
夏天明和王盈真正决定回东北发展是在夏繁初二那年。
身体一向硬朗的夏爷爷突然倒了下去，夏天明是家里独子，夫妻俩连夜赶回了省城。
好在夏爷爷身体没什么大毛病，医生说是因为过度超劳，精力透支所以才突然晕倒。
但这把年纪都退休了，看样子也不像是穷苦人家，照理说不应该会发生这种情况才对。
跟家属一问才知道，老爷子这么大岁数了还一个人打理着饭店。医生当即皱了眉，把夏天明单独叫出去一通告诫。
说是告诫，不如说是训斥。
但医生说的话却是戳到了夏天明的心坎儿里。
后来医生走了，夏爷爷满不在意地跟儿子儿媳说自己身体没问题，让他们该干嘛干嘛去。
实际上心里是不想拖他们的后腿，老头子要强得很。
但夫妇俩每每想起这件事就一阵后怕。
这些年只顾着挣钱，从未停下脚步回头看一看父母孩子，突然发现自己已经缺席了太多，也亏欠了太多。
经历了这次的事，两个月后他们便彻底停掉了南方的生意，相关利益都交代给了朋友。决定回老家重新开始，以便照顾父母孩子。
这对他们来说并不是一个简单的决定。
两个人从最开始举目无亲，四处找客户拉投资，到形成今天的规模，这中间是他们近十年的心血和最宝贵的青春。
回省城的飞机上，
“就这么回去了，会后悔吗？”王盈看着丈夫的侧脸，眼角已经长出几条尚不明显的皱纹，显得有些沧桑。
夏天明转头冲着妻子笑笑，将她拉进怀里，宽大的手掌抚慰着妻子的肩膀，缓缓开口：“我明白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这一秒，王盈在心里庆幸自己年轻时的选择没有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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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三口最初搬回省城时，夏天明王盈夫妇和夏繁曾有一段磨合期。
由于多年的陪伴缺失，相处中夏繁有时会无意识地过度礼貌，隐约显得有些疏离。
问夏繁晚饭想吃什么，他总回答说都行，从不挑食。
跟夏繁交代什么事情，他总是点头说“嗯”，“好的”，态度顺从，也不多问。
一般十三四岁这个年纪的小孩，都是话格外地多，叽叽喳喳的。但夏繁总是沉默寡言，不愿多说什么，每天放学就回自己卧室安静学习。
相比之下，夏繁更像是一个成年人。
他很独立，能把自己的生活和学习打理得很好，很让父母省心，是其他家长眼中的那个“别人家孩子”。
但这样的独立，在夏繁父母眼中更像是一种变相的“冷漠”。
夏天明和王盈逐渐意识到，夏繁再也不是那个小时候总是黏着他们转悠，碰到生人会害羞地抱着妈妈大腿躲到后面的小跟屁虫了。
夏繁父母深刻反思，觉得他们应该给夏繁更多些关心。
为了和儿子有更多的交流，他们每天饭后坐在沙发看电视时总是主动挑起各种话头。但夏繁总能在三句话之内把天聊死，然后钻回自己房间学习。
夫妇两人在生意场上都是能言善辩的人，遇见再难搞的客户也能把话接得恰到好处，从不冷场。
但面对自己亲生儿子时，却是倍感吃力。
王盈无奈叹气：“唉。”
夏天明安慰妻子：“相处时间长就好了，别担心。”
……
但王盈在生日那天收到了一份意外惊喜，来自夏繁。
是一捧康乃馨，贺卡上写着“生日快乐”。
王盈从没想过夏繁能记得自己的生日，顿时红了眼眶。
过后夫妻两人再谈起这件事时，夏天明感慨道：“别看小繁总像个闷葫芦一样，心思比小姑娘都细腻。”
从这以后，亲情危机解除，夏天明和王盈彻底开始了放养模式。
他们给了夏繁最大限度的自由。
都说父母是孩子的引路人，但夏繁父母选择了另外一种身份——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
夏繁在童年的亲情缺失中给自己封上了一层坚硬的壳，又将在陪伴中被治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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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夏繁多数时候仍然会习惯缩在壳内。
刚到省城时，夏繁转学到了一所重点学校。
重点学校的进度比他原来学校整整快了一本教材。
夏繁跟得很吃力，但他不喜欢麻烦别人，也从不与人说自己的难处，甚至包括父母。
这一点像夏爷爷，是个很要强的性格。
夏繁花了一年的时间，硬是咬着牙追了上来，让所有人都看到了他。
那时班里有几个不太熟的男生，约夏繁周末一起出去玩，夏繁那周恰好有事，就拒绝没去。
周一上学时，夏繁发现班里所有人都在悄声议论他，说他性格孤僻，因为自己学习好就孤高自傲。
夏繁默默承受了这些，没和任何人解释，也没说什么。
但从此他明白了一个道理。
有些人讨厌你并不是因为你不好，也不是因为你真的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那些人见不得你好，有些人从本性上就已经烂了。
从这之后，可能是出于自我保护，夏繁会拒绝别人一切出于好意或恶意的邀请。
他总是独来独往，两点一线地往返于学校和家，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学习中。
没有人可以不劳而获，头脑再聪明也得付出努力。
夏繁习惯用右肩单肩背着书包，把校服衣服拉到最高掩住下半张脸，低着头沉默走着。
少年形单影只，萧薄的背影透着寂寞。
夏繁父母看在眼里，只觉得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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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的时候，夏天明为了给儿子缓解的紧张备考情绪，总是时不时就喜欢逗逗夏繁。
比如在夏繁连续好几天熬夜学习，黑眼圈堪称国宝时，夏天明会说：“儿子，今天晚上别学习了，爸带你去看电影吧，放松一把。”
再比如参加完某次家长会之后，他会和夏繁吐槽：“你们班主任真能讲，嘴跟机关枪一样，哒哒哒哒的。”
再再比如有一次去接夏繁放学时，看到一对早恋的小情侣在校门口依依惜别，夏天明笑着跟他开玩笑：“儿子，有没有喜欢的姑娘啊？趁现在赶紧下手，高考结束说不定就被别人抢走了。”
夏繁听到这些话从来不接茬，只当他爹是闲得没事儿干。
然而正是这些陪伴，让夏繁在从前那些孤单的流年里变得没有那么难熬。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夏日与流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