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流以东》穆汾

1、出现

　　赵茗站在大桥上，呆呆地望着远方浓重的阴云。

　　连下了几天雨，河水水位暴涨，急速地向前涌动着。

　　这要是掉下去，很容易丧命，更别说她还不会游泳。

　　她脑中又浮现出医生的话。

　　“你这是胰腺癌，而且情况不乐观，恐怕没几个月了。”

　　刺鼻的消毒水直冲大脑，她愣愣地看着医生，希望他能将那句刀子似的话吞回去。

　　可惜没有，后面的病人催促她快点让开，她慢吞吞地起身，感觉那把刀子将她的心插得鲜血淋漓。

　　开什么玩笑！她才二十四岁！

　　赵茗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医院出来的，反正恍恍惚惚地走到了这座桥上。

　　她现在甚至有些想笑。

　　请问还让她再惨一些吗？

　　好像是验证她心里的话似的，马上打了个响雷，一道闪电劈到离她一米处位置，把赵茗吓了一跳，惊吓之后是喷薄的怒火，源源不断的从身体里涌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老天我欠你的呀，捉弄人也不带这样的呀……你有本事把我劈死啊！ ！ ！”

　　她像个疯子对着天大叫，嘴还没合拢，豆大的雨珠落到她嘴里，她忍不住低头咳了起来。

　　这一低头又看见自己刚买的高跟鞋,她本来要踩着它去往美好的新生活的。

　　这鞋子可不能泡水啊，她想。

　　六岁父母离婚，她跟着爸爸生活，十二岁时爸爸生意失败，整日喝酒吸烟。

　　两年后她在学校被邻居阿婆喊回去，说她爸跳楼死了。

　　她妈已经再婚，不想抚养她，但偶尔还是会打来生活费。

　　至于爸爸生前的债，她说会以后还，那些人看她是个小姑娘也没要利息了，只让她还上本金。

　　大学毕业后，她没日没夜工作，终于在上个月还完所有钱。
　　她坚强地活到现在，终于可以轻松点了，但她却快要死了……

　　不知不觉，已泪流满面。

　　赵茗站在滂沱大雨里，抹了把面上的泪雨混合物，心底一个念头冒了上来。

　　——不如现在死了算了。
　　这操蛋的世界，也没什么好活了。

　　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主导了她的身体。她翻过栏杆，站在桥的边沿，脚下黑色的河水不断翻涌，像一只张着嘴的怪物，迫不及待将她吞入腹中。

　　她有些害怕，心生退意，又一阵凉风吹来，她打了个哆嗦，脑子瞬间清醒。

　　不行不行，我真是昏头了，即使活不了多久，也要再享受几天把我的钱花完吧，而且跳河死肯定很难受，她想。

　　赵茗准备翻回去，然而却踩到青苔，脚底打滑。她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尖叫，就掉了下去，眼见得就要掉进河里。

　　也许我命当断于此，她闭上眼绝望地想。

　　预想的与河水的猛烈撞击并没发生，赵茗感觉自己被一股温柔的水流包裹住，那水流将她往上托，稳稳地送到了桥面上。

　　她不可置信地趴在桥上。

　　天哪，有人能告诉她这是怎么回事吗？！

　　她刚要撑起身子，忽然发现雨停了。

　　准确地说，是雨绕开了她。

　　雨珠被头顶形成的透明穹顶隔开，顺着看不见的屏障滑落，噼里啪啦跳入桥面上的水洼。

　　不远处有个男人正站在翻涌的江水之上，面目模糊不清。玄色衣摆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可偏偏衣料上连半点水渍都没有。他束发的玉簪在雨夜里泛着青荧，像是深海里打捞出的磷火。

　　赵茗惊了，好歹也是经历过风雨的赵茗惊了！

　　但她很快冷静下来，环顾周围——一个人也没有。

　　嗯……首先，排除误入拍戏剧组的片场，看着也不太像cosplay，难道是节目组的整蛊游戏？也不太可能啊。
　　想着想着，赵茗眼前出现了一双鞋（反正就是古代那种鞋吧），抬头一看，那男人已走到她身边，此处省略外貌环境等氛围描写。那人静静地望着她，好像眼里有很多情绪，好像他们认识了很久。

　　赵茗看着他青灰色的肌肤，心想，这绝对不正常吧，我还是不要卷入这些奇怪的事情了，赶快溜走。

　　于是她尬笑了一下：“那个，请问你是人吗？还是什么超自然的东西？哈哈，没有冒犯到你吧，刚刚是你救了我吧，谢谢你了哈。”

　　赵茗等了一会，只有沉默在蔓延在两人间蔓延。她好像听到了一只乌鸦尬叫着飞过。

　　那人一直一瞬不眨地盯着她，让她有点发毛。

　　“那个，请问你叫什么名字呢?”赵茗决定先发制人。

　　不等对方回答，她先爬了起来，身子冻得瑟瑟发抖，”不知道您还有事吗？实在太冷了，没有事的话我先走了哈，谢谢你救我，下次请你吃饭。“

　　她说完就想锤自己，这说的是什么话，她拍拍屁股转身想溜，发现身上忽然披了一件外套，湿透的身体和衣服也干燥起来。

　　身后传来一道嘶哑干涩的声音，像是很久都没开口说话：“小……小茗，你别走，你忘了我吗？”

　　赵茗疑惑回头，发现那人一脸受伤的表情。

　　“我，应该认识你吗？”

　　男人没有说话，赵茗看见他眼里有晶莹在闪烁。

　　赵茗突觉天旋地转，小小惊呼了一声。那个人，那个奇怪的人，一把拉过她的手臂，把她扯进怀里，紧紧地，紧紧地抱住，就像他们从来就是密不可分的一样。

　　一滴温热的水珠滴在她的脖子上。

　　啊，原来那是眼泪啊。她想。

　　真是奇怪，被他抱在怀里我却一点也不想挣脱，好像心底的一点空缺被填上了一样，赵茗忽然也有点想哭，泪眼朦胧中她忽然看到了男人颈间一个菖蒲的蓝色纹饰，脑中一道电流闪过，“你你你，你是——啊你干嘛呀！”

　　那人趁她不注意，把头埋在她颈窝一顿乱蹭就罢了，居然还舔她的脖子！赵茗脸红，赶忙推开他。

　　赵茗正准备继续训斥他，可他却做出一脸无辜的表情。

　　狡猾。实在是太狡猾了。

　　赵茗咽下那口气，“你是桐川吗？”

　　桐川笑了，笑得非常好看，“我就知道小茗不会忘记我的。”

　　言罢，作势又要把她扯进怀里“叙叙旧”。

　　“欸，你先等下，我先把事情弄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