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喜欢你》路1白

2、第 2 章 天

　　天色渐晚，当最后一丝光也从这个垃圾场消失时，楚珩起身准备离开。
　　他们之间交流很少，楚珩除了第一天，也再没有靠近omega。
　　omega也没有再爬出过钢管，把这狭窄黝黑的洞穴当成了自己的庇护所，尽管这庇护所简陋滑稽。
　　但今天，躲在洞穴里畏畏缩缩的人爬了出来。
　　楚珩神色平静的看着他，被头发盖住的眼睛像一潭死水。
　　他在心里恶劣的想着。
　　也许这个人凑近后，看到他的尊容，才会意识到这几天给他送食物的人，是外城一个散发着臭味的穷人，他吃下了外城便宜又难吃的食物。
　　但他能依靠的，也只有自己。
　　一个被扔进垃圾场的omega,长得漂亮，年纪小，还格外单纯胆小，在外城只能被吃到骨头都不剩。
　　就算他说自己来自内城，谁会信呢。
　　小omega缓缓向着楚珩移动，他身上带着很明显的omega特质。
　　柔软，脆弱，易碎。
　　“我叫0371。”
　　小omega说，他比发育不良的楚珩还要矮一点。
　　“这是一个编号，不是名字。”
　　“可他们都这么叫我。”
　　“那说明你没有名字。”楚珩又开始试着击溃这个人的自尊心。
　　“每个人都有名字，只有鱼市上挂着的肉才有编号。”
　　0971无意识的张着嘴，眼角带着像是醉酒的酡红，他没有羞耻心，也不明白什么是自尊，因此他迟钝，坦白，毫无秘密。
　　“那你给我取名字，好不好。”
　　楚珩没有说话了，一些零零散散的猜测拂过他脑海。
　　0371抬头看着楚珩，尽管面上不显，但能看出是一副很依赖的姿态。
　　他似乎看不到楚珩的狼狈，或者是，他不在乎。
　　楚珩抿抿嘴，有些心烦意乱的想后退，但他的衣角又被0371抓住了。
　　0371没有问楚珩的名字，没有问楚珩为什么满身脏污，没有问楚珩的年龄。
　　他直率的表达着自己的请求。
　　“过来一点，好不好？”
　　见楚珩沉默，他又继续。
　　“以后都过来，好不好？”
　　楚珩若有似无的点头，任由这株菟丝花抓着他的衣角。
　　“为什么？”
　　0371说，“你对我很好，我想离你近点。”
　　胆小鬼，楚珩在心里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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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到后街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阴沉的天幕不仅吞噬灯光，也吞噬生机。
　　楚珩扒拉头发将脸遮完，快步往最后一个路口的小巷子里赶，里面有三栋老式楼房，楼房有七层，墙体是裸露的红砖块，很多砖块都有些不完整。
　　他住的地方在第三栋楼房的地下室。向下走八个台阶才看到房门。
　　巷子里没有路灯，惨白的月光被年久失修的老楼抵在墙角，照不亮任何一个台阶。
　　这里是月色遗忘的地方，就算他现在碎成无数块，倒进这八个台阶的深渊，也没人会发现，只会有下一个租户住进来。
　　他们会像踩着腐烂的地一样去踩不完整的他。
　　直到每一个碎片都被踏足，直到每一个碎片都扎进淤泥里，和腥臭的垃圾，黑色的河水一起再组成他。
　　但他仍不完整。
　　房间里漆黑一片，现在是晚上八点，通常他的母亲不会在家。
　　灯的开关不在进门旁边，在进门右边的墙上，好在房间很小，只有五六步的距离，楚珩脱了鞋子，在黑夜中摸索前进。
　　他才踏出一步，黑暗中响起开灯的声音，已经不是很明亮的白织灯照亮房间。
　　谢南雅站在开关旁边，抱着手臂，她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涂成血色的饱满嘴唇，抿成一条刻薄阴郁的线条，她语气带着浓烈的质问。
　　“今天周末，只上半天课，你去哪儿了？”
　　黑色包臀裙裹着她苗条的身材，茶色干枯的头发做成大波浪卷，披在身后，像茅草一样割着她的后背。她画着浓妆，但浓密纤长的睫毛有些塌，像挂着隐形的水珠，工作性质需要，她总是放浪艳丽，35岁没有折减她的美丽，反而让她风韵十足。
　　　 楚珩动动鼻，烈酒的味道在狭小的房间里无所遁形。谢南雅看起来刚从夜场回来，平时她要么彻夜不归，要么两三点回家。
　　“铁门。”楚珩的目光下垂着，一边回答，一边去卷沙发上的衣服。
　　他可不认为谢南雅是在关心自己。
　　果然，谢南雅的冷笑在他背后传来，“你成天只会四处乱跑吗?在这么下去你只有被那边的守卫抓去撕了。”
　　“比起像条哈巴狗一样去盯那个铁门，还不如赶紧把你的成绩搞上来。”
　　她的声音因为常年喝酒抽烟，有些哑，尽快没说太多冷嘲热讽的话，但她的语气淬了毒，带着不正常的怨恨。
　　“该死的，你们都一样该死！”
　　楚珩将自己当做没上发条的木偶，僵硬的垂着头，只等谢南雅冷静下来，他才拿着衣服去卫生间。
　　楚珩洗完澡出来，谢南雅已经离开了，木桌上放着他这个月的生活费和水电费。
　　明明可以不搭理他，却非要神经质的留下来呛他几句。
　　在暗街工作的人几乎不会生孩子，出生的孩子要么被掐死，要么和自己的母亲一样。
　　但谢南雅供他吃穿，供他上学，还有意让他远离暗街，因此在后街租了这个地下室。
　　光凭这些，楚珩几乎以为这个母亲有多爱他。
　　但他记得很清楚从小谢南雅就不喜欢他，对他非打即骂。
　　十岁那年的冬天，他被谢南雅扔进浮着碎冰的河里，这里是没有法律限制的外城，路过的人不可能救他，谢南雅转身就走，于是他只能忍着凉意挣扎着上岸。然后冷得发抖的回家，却被关在门外一夜。
　　十一岁那年，他被谢南雅扔在了城东的垃圾场，他们住在城西，城西离城东坐车来回需要十几个小时，他不识路，只能凭着来时的记忆，沿路乞讨，走了两天才回到城西。
　　谢南雅好几次是真的想杀了他，全靠他顽强的求生欲撑了过来。
　　最近两年才收敛起来，除了每个月定时给他钱，谢南雅对他一直不闻不问。只是时不时表现出来憎恶的情绪，但再也没打过他。
　　明明只要把刚出生的他扔进河里，就和大多数这里的人一样做就行，谢南雅却把他拉扯大了。
　　楚珩擦着头发，爬到床上，把日记本放在腿上，开始写日记。
　　“20××，6.29
　　他说他叫0371，没有人会用编号做名字，也许他的父母也不愿意给他名字，也许他是从哪个实验室跑出来的，也许他是机器人。
　　但不重要，0371离开了垃圾场哪里也去不了，除非他跟着扔他的飞机回内城。
　　他躲在卡车里才免逃一死，所以那天我该爬进去，去见他。
　　他现在只能依靠我。
　　他不得不依靠我，像菟丝花依靠着树。
　　但他不是菟丝花，他吸不了我的血。”
　　第二天早上，楚珩买了包子给0371，等他吃完，将垃圾带走，才去学校。
　　放学后，他难得奢侈，买了柔软一点的面包和牛奶，删除了去铁门的行程，直接往垃圾场走。
　　“你今天来的好早。”
　　0371坐在钢管口，一边吃面包，一边跟他搭话。
　　“今天事情少。”
　　楚珩看着0371白皙精致的眉眼，突然开口问。
　　“你打算一直待在这里吗？你不回家吗？”
　　0371低着头，声如细蚊。
　　“不想回。”
　　楚珩诧异，0371难得没有那么木讷，尽管他表现的是不好的情绪，也让楚珩恶意增生
　　楚珩戳穿他，“你的家在内城，是回不去了。”
　　0371抬头，浅色的眼睛里带着不明显的乞求，似乎是希望他别在问。
　　楚珩恶劣的笑了，0371只能看到他扬起的唇角。
　　“原来内城也会有十三岁就被标记的omega.”
　　不怀好意的意味太明显了。
　　0371又变得迟钝，他没被吓到，过了一会儿才认真的解释。
　　“我没有被标记，我十四岁。”
　　楚珩想说他太瘦小了，看起来不像，但因为自己刻薄惯了，说的话也难免刻薄，“你又瘦又干，十岁的小孩儿都比你高。”
　　0371闭麦啃面包。
　　一般的omega谈起标记，都会支支吾吾不好意思，但楚珩和0371一点羞耻感也没有。
　　见没有攻击到0371，楚珩也敛了笑，嘴里却没停。
　　“可你被扔出来了。”
　　“我是跑出来的。”
　　0371声音闷闷的。
　　“为什么，内城那么好，这里的每个人穷尽一生都想去内城。”
　　0371张了张嘴，半晌才说，“内城……不好。”
　　楚珩说，“再不好也比外城好，也许你以为的不好，在外城人眼里就很好。”
　　见0371愣愣的，楚珩带着几分自厌的情绪不依不饶的继续。
　　“外城分成四个区，每个区各有各的乱，多的是我这种又穷又脏的人，我还能上学，还有饭吃，但和我年龄差不多，甚至比我小的omega，有的死于非命，有的被逼着去暗街，那里是外城最大的红灯区……算了你不懂。”
　　“外城只有西区的地能种出粮食，内城的粮食又是定量卖给外城，每天都有大批人饿死。在我刚出生那几年，外城饥荒严重，有的人给自己贴上标签，赤身裸体的在鱼市上站作一排，等着售卖。”
　　虽然楚珩给0371带的面包很便宜，但有的人连这种便宜干巴的面包也买不起。
　　他脑子有些乱，情绪也有些失控，想到什么说什么，将他所见的几句话描述给0371，一边在害怕，一边却忍不住说的更恶心一点，更黑暗一点。
　　0371听他说完，扒拉头发开始思考 ，他飞快的看一眼楚珩 ，又把目光集中回面包，“那我少吃一点。”
　　楚珩突然泄了气，他的本意自己也不清楚，但肯定不是让0371说少吃一点。
　　对方也没理解到他的意思，而是蠢的像跟着指令固定行事的人工智障。
　　但楚珩清楚，那不是0371的错。
　　0371认真回答他。
　　“我没见过那些，但你有学上，你还能给我带吃的，你的妈妈对你很好，你也很好。”
　　楚珩睫毛一颤。
　　他干涸的鳞片上被人滴上了一滴水，一滴水没用，但聊以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