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迷·不悟》不眠飞行

27、离弦之箭

　　华明宫书房内，淳于甄正俯首批阅奏折，窗外知了不知疲绝的鸣叫着，声声仿若吞噬着夏末的气韵。偶有凉风涌入，便叫阮钰抬了抬头看向远处，茵翠与明媚交融，直晃人眼。于是又低下头。继续整理着已经批阅的奏折，仔细的系好丝带，分成三类，准，未准，待批。如今朝中琐事先是由太子定夺，有不能定之事件，再交与皇上。淳于甄实质上已经渐渐浸身与朝事，并不得闲。常有朝中大臣前来议事，阮钰也是要回避的，今日如此安静的下午，却已是难得。
　　但这满桌的奏折却堆得犹如小山，阮钰也知近来北方蛮族笛纶时有动作，南方遐苍国新王实为大迳傀儡，却是摇摆不定，而今余党又起，在国中起义不断。大有燎原之势。那遐苍国本为黎国友邦，却已是名存实亡，风雨飘渺。偶闻消息，总叫他黯然。
　　此时忽而听得掷笔之声，抬头却见淳于甄闭目锁眉，扶手按于太阳穴之上，面带倦容，叹声道：“看的我眼酸头眩，你替我读来。”说着将桌上摊开的奏折随手递向阮钰，阮钰接过，便不轻不重的读了出来：“巍巍大迳，自元祖开国已有三百余年，历代先皇励精图治，胸怀仁义，退蛮夷，消周异，盛农商，百姓富足安康，无不诚感皇天恩德浩大。至本朝，已是四海称臣之势，天下敬仰。然即便如此，仍有不顺天理，逆道而行之徒，枉以螳臂当辕。将我大迳之宽仁视为纵容，藐视我大迳国威。单伏月与申月两月，蛮族笛纶竟犯我边境七次有余，掠夺昕亦，巟渠，吴堎等境城家禽无数，烧毁成片民宅故居，使得我大迳军民死伤近千人，狼子野心，实为放肆暴虐。想我大迳国力穹大，若真要与人相争，挥兵而下，何处不披靡倒辑?却因那北方路遥人稀未曾真正在怀，如今此番作乱已是举国难忍，人竟举兵。此乃立扬国威之时，笛纶不灭，边境难平，国不平则动乱无常，何以王天下，恐小国亦会耻笑，却是予他们逆反的诡念。臣恳请陛下派兵北上，加大驻军人数，迁流民与边境之城，巩固四方。不若此，北方难安，而南方又时有变数，若待前后交困之时，却是给虎视眈眈之奸徒以犯难之机，与我大迳却是极为不利之况。望陛下明察。兵部侍郎周昘谨拜之。”
　　阮钰读完抬头看向淳于甄。得其明示。
　　淳于甄却是依旧闭目仰卧。半响后才缓缓说道：“呵，小小兵部侍郎有这番气焰倒是难得，替本殿记下此人。”
　　“那这折子？”
　　“待批。”
　　“是。”
　　阮钰将那人记下后便系好奏折放在一边，又拿起另一个打开，刚看几眼却是神色复杂难辨，仿若看见了什么极其震惊之事。淳于甄等了一会未闻其声便睁开了双眼不耐的看向他。
　　“怎么不读了？”
　　“这。。。是吏部上书。”
　　“写了什么？”
　　阮钰抬头看向淳于甄，却是有些神色异常。随即低头读了出来。
　　“臣谨查遐苍国如今形势怕是新王难以平乱，大迳举兵救援在所难免，遐苍国西接黎国，又为旧时友邦，而黎国多年来与大迳恭敬有理，并无二心，但此即非比寻常，需谨慎对待，臣得知黎国四公主淑萘端庄温良。甚得黎王之宠，如今黎国有心将此女婚配与太子。太子虽过及冠之龄，膝下却未有子嗣，且后宫也并未丰裕，若能和黎国结姻，却也是十全喜事。而黎国六皇子阮钰至大迳已是两年有余，黎国上下无不思念，特请陛下能体察天伦之需，准许黎国六皇子返国解其思想思亲之苦。臣以为我大迳既已决心与黎国交好，何不借和亲之际送做人情，表以宽仁。。。。”
　　阮钰读到结尾，声音都有些发颤，缓缓抬头灼灼的看向淳于甄。

　　淳于甄却是冷冷的回望着他说道：“这些老匹夫成日无事可做么，连我的私事都要参上一脚，哼，不准。”
　　阮钰听闻脸色暗了一下，却是死死握着奏折未动。
　　“下一篇。”
　　“。。。殿下。。。臣。。。”阮钰抬首满脸凄然，却说不出恳求。
　　“你想让你的皇姐换你归国？”
　　阮钰低头不语。
　　“四姐乃珍妃之女，确实是贤良温慧。如若殿下能好生待她。。。”
　　“哼，阮钰，我倒不知你原来自私至此，叫我好生对她？你做梦吧。”
　　淳于甄此时也是脸色极为不善，阮钰却不知他究竟为何愤怒，以为是不喜联姻之事。如此却使他归国之望顿时破灭。方才激动之心又渐渐平复，不再多言，只将奏折放入未准的卷堆中。
　　淳于甄见他如此失落的神色，明知他心中没有一刻不想着归国，此事却是他一辈子都不会准许之事。如此想来不禁紧握双拳。憋闷异常。
　　阮钰暗自作强，却是怎样都开不了口再读下个奏折，僵坐在一边，一脸落寞。
　　室内忽然沉静异常，气氛实是怪异。原在门口伫立着的小安子有些诧异的回头往里面探视。只见太子神色凝重却是欲言又止的样子，而衍少仿若又受了什么委屈，正低头不语。如此情景他看的多了也并未多想，定是衍少又在耍小性子，太子又不肯拉下面子哄劝。。。
　　如此想来小安子便自作聪明的会心一笑，回过头去。
　　这一回头却见远处三皇子等一行人正嬉笑着向他走来。忙躬身行礼。“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薛少将贵安！”
　　“恩。”几人随意应了一声。“二哥可在里头？”
　　“殿下正在批阅奏折。”
　　“呵呵，大迳可真是有个勤勉不怠的未来君主。”
　　说笑间，几人已走了进去。
　　“二哥。我等来叨扰你了。”五皇子淳于哲笑着说道。
　　随后几人也入了书房，却见阮钰也是席地坐在一边，俩人间的气氛却有些不寻常。
　　那几人自月前亲眼见淳于哲对阮钰索吻，自是明白二人关系绝非单纯，此时又是如此情景不免有些尴尬。
　　倒是淳于昊自那日滋事后，整日烦躁，与阮钰也是近一月未见，如今见了又是如此情景，不免又恼火。直说道：“衍少好生放肆，既为伴读，又岂能同太子同坐？”
　　阮钰见这一行人进来本就欲起身行礼，听此一言虽恼火却又是理亏，刚起身却被淳于哲按住了撑在桌案上的手臂。
　　“无事，衍少体弱，是我赐坐与他的。”淳于甄平静的说道。
　　众人闻之自是各有所思。
　　淳于昊怒火难平，却是叫一旁的薛锐看了忍不住嬉笑出声。
　　“太子果真惜才。实是我大迳之福气。”这句话本无异，然此时房内各人各有所思，听此夸赞却是惹得淳于甄眯起了眼睛，微露凶茫。
　　淳于谦见淳于甄已是不悦，忙说道：“二哥自单独受课后已是一月未和我们亲近，只得我们来探你，不知二哥近来可好？”
　　“尚好。就是这些看得头疼。”淳于甄苦笑一下随手拿起一卷奏折说道。
　　“今日天气凉爽，不若我们一同去室外游玩。。。啊，再过一月就是围猎之际，二哥，我们去练练射箭吧。”五皇子又转过头看向他人“尔等意下如何？”
　　两位皇子及薛少将却笑而不答，只看向淳于甄等其发话。
　　淳于甄看了看众人，倒不忍回绝，便放下奏折起身道：“也好。”

　　阮钰无奈，只得起身，离殿之际忽而思及方才的奏折，心中一跳，竟鬼使神差的将放在将本放在未准卷堆之上的奏折移放在待批的卷堆中，做这等难齿之事自是叫他凭空心惊，却强作镇定，紧随其后向华明宫的骑射场走去。

　　途中却见薛锐总是回头笑着看他，有些不明所以，只能回以微笑，这一幕被忽而回头的淳于昊见了，却死死的瞪着他。阮钰便也冷冷的回视。淳于昊故意慢下脚步待阮钰身近之时竟是伸脚要绊他。阮钰并未察觉，险些摔倒，又被他一把拉住，恶狠狠的在耳边轻说：“好生看着路，再与人眉目传情摔死你！”
　　阮钰气急，一把挣开他的手。却不得发作，只冷冷说道：“多谢三皇子关心。”说完便自经向前走去。淳于昊看着阮钰的背影，却露出了带着恨意的笑容。又作无事的缓步跟随。
　　不多时，一行人到了骑射场，宫人早以将弓箭备好，安分的站立在一旁。淳于甄首当其冲，举手拉满了弓弦，“嗖—”的一声，箭中红心。他身形挺拔，持弓时自是威武不凡。
　　一行人连带身后公仆无不称赞连连。
　　随后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薛锐依次射箭。淳于昊与薛锐也中各自靶心，淳于谦和淳于哲落在了一环，前者不在意的笑笑，后者倒是有些恼怒，又急急射了几箭，直至中环才罢休。
　　淳于甄见他如此孩子气自是暗笑了几声，回头看向阮钰，说道：“你怎么不来试试？”
　　淳于昊听闻虽未言语却是冷冷一笑。神情藐视。
　　如此却又激起阮钰逆反之心，他一语未发，接过一旁的弓箭，直直走到淳于昊的靶前，抬手与肩平，一把拉开了弓弦，神情专注，微眯双眼，清风迎面而来，只轻轻吹拂他的发丝和衣摆。却凭空使得那瘦弱的身形如注入了一股刚劲之势。
　　薛锐观之不禁失神，原想他不过是一柔弱的身下客，却不想能有这昂然之姿，那架势倒果真绝妙，不知射技如何。。。
　　还未等他想完，那玄上之箭便直直向前射出。阮钰不会知晓，如今的他在众人眼中早不比从前，看他时却是多了几分审视，而那审视之后却各自有些说不明道不清的韵味。
　　只听“嗤—”的一声，那箭不但正中靶心，却是正好将淳于昊的箭一分为二，刺入其中。
　　众人顿时被这一幕怔住，这可是有些。。。
　　此时淳于昊的脸色自然是瞬时转暗，正隐隐散发着寒气说道：“衍少好箭术。”

　　阮钰回过头微微杨起嘴角：“不敢当。”
　　淳于昊见其如此神情，直气的牙关紧咬，脸上却是浅浅带笑。不再言语，又举起弓箭，满至极，眼中杀气顿生。箭身呼啸而过，疾风便掠过众人之颊。未至一瞬，只听“嘭—”的一声。箭靶竟被那箭带倒在地。靶身依旧深埋地下，却是拦腰截断。
　　一个小奴才在远处临近，俯身一望，喊道：“正中靶心！”
　　此番情形，淳于昊果真又是和阮钰杠上了。
　　阮钰方才略微得意之色早已消失殆尽，只冷冷的看着淳于昊，两人目光对视。犹如死敌。

　　“这射靶没什么意思，不如玩些别的，衍少可有兴趣与我一试？”
　　“三皇子既然这么说了，我又如何能拒？”
　　“呵呵，那便好。不过既然要比试，成败有别。到时又该如何？”
　　“三皇子既然要比，想必已想好规则，阮钰尊听便是。”
　　此时淳于甄却是早就听不下去，皱眉说道：“三弟，你莫要胡闹。”
　　“二哥何故如此护着他，若是我赢了也不会拿他怎样。”
　　“呵呵，三皇子真是自信过人，还未比试如何知道自己不会输呢？”阮钰未等淳于甄再度发话，便又斗上了。
　　“呵呵，既然衍少如此迫不及待的想看结果，我们便快些比吧。”
　　说完掉头就走向一边。阮钰板着脸跟了过去。
　　此二人此时早就将淳于甄忽略在一边，他虽恼怒，却已是说不出规劝的话，只沉着脸看他们要如何争斗。若是阮钰输了，受了什么委屈，也是自己活该，这厮明明没多大能耐却总是要逞一时之勇。。。叫他吃点苦头也好。

　　淳于昊走至一边便对一小太监说道：“你走到百米之外，头顶。。。”他随手那了一只苹果递给他。
　　小太监听闻立马就煞白了脸。僵立着不能动弹。
　　淳于昊却板起了脸：“还不快去。”
　　“是。。。”小太监欲哭无泪，只能低头向远处跑去。
　　回头看阮钰，他的脸色比那小太监的却是好不了多少，淳于昊自是有些得意。待那人站正后便举起弓箭要射。
　　“你。。。。”
　　“衍少不敢？”
　　众人到此也是心思各异，有看好戏的，有不忍的，有替那小太监悬心的。却都未在阻止。
　　淳于昊冷笑一声回过头便一箭射出。
　　只闻一片倒吸之声。远处小太监却是应声倒地。众人心惊，莫不是给射死了？
　　却见远处有人靠近，随后举起被箭贯穿的苹果高声喊道：“射中了！”
　　“呼——”原来是那奴才吓的昏死过去。
　　淳于昊挑衅的回头看了看脸色煞白的阮钰，一把将弓递了过去。
　　阮钰接过。身边的一个奴才又将箭送上。而远处已有另一个奴才顶着苹果站好了。
　　阮钰拉弦瞄准。却看见那小太监早已泪流满面。身子不住的发颤。要射中对他来说也并不是难事，只是如有万一，这便是活生生的一条人命啊-
　　阮钰举箭未射又放了下来。但是如若不射，岂不是叫淳于昊得逞？他定是吃准了他没有这番胆量。哼。
　　众人又见阮钰举起了弓箭。却听闻淳于谦在后面叹了口气。薛锐轻轻一笑。淳于哲却是按耐不住，直嚷道：“阮钰，你杵在那干嘛？你到时快射啊，再不射那奴才又要昏倒了。”
　　果真，远处的那个小太监早已两脚发软，浑身抖的厉害。

　　冷汗顺着阮钰的额际流了下来。终于他还是垂下了手，无力的说道：“我认输。”
　　远处的小太监观之纵身跪倒，俯首与地久久未起。
　　“这却是在比胆识而不是在比箭射了？”淳于哲嬉笑说道。
　　“依我所见是在比谁心硬吧。衍少如此心善却是难得。”薛锐乘机夸赞道。
　　而此时阮钰却是神情黯淡，自嘲一笑，看向淳于昊“输了便是输了，阮钰任凭处置。”
　　淳于昊见阮钰如此，却一下子不知如何是好，他本来就只是想挫挫他的锐气。谁叫他敢当众叫他难堪。虽是认赌服输。但毕竟他是太子的人。他也不可当着太子的面欺他太过，刚才的确是打算要他吃些苦头。想谢刁钻的事惩罚他。现如今他轻易胜了，却是半点喜悦也无。只看的阮钰发愣。
　　原来。。。他并不是想让他屈服于自己。。。原来他在他面前低头认输，他竟会有些心痛。。。这究竟为何？
　　半响淳于昊看向别处缓缓说道：“既然衍少并未发箭，输赢自是不能定的，此局作废。”
　　阮钰惊异抬头：“为何？”
　　“什么为何，我说作废就是作废了，你怎么总是如此多事！”
　　淳于昊忽而恼火，竟责怪起阮钰多事，倒忘了这比试本就是他提起来的。
　　淳于谦见此自是暗暗发笑，他素来是了解淳于昊脾气的。若是阮钰再问，免不得他说出更荒唐的话来，而此番，实则是淳于昊输给了阮钰吧。。。
　　“衍少不必拘泥，三哥定是觉得你既未发箭，胜了也是无光。”
　　阮钰依旧有些狐疑，那淳于昊不是绞尽脑汁要让自己出丑吗？为何事到如今又放手做起好人来了？罢了，本就是个非常理能探究之人，但要他因此感谢与他却是妄想。
　　阮钰这么想着就不在纠结，将弓箭递给一旁的奴才，转身退了几步。却正迎上淳于甄审视的目光。
　　“殿下。”
　　“你先回去吧。”淳于甄淡淡说道。
　　这倒和了阮钰的心意，便行了一礼，匆匆告退。
　　“咦？怎么回去了，真是小家子气。”淳于哲望着阮钰的背影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