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我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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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害怕夏天和暴雨。
印象中他总是撑着一把蓝灰色的格纹伞，走到暴雨时的屋檐边，雨水在房顶上汇聚成小小的溪流，沿着瓦片间的缝隙流下来，打在伞面上。“啪嗒、啪嗒。”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像打击乐。
那时我很崇拜他，在这个破破烂烂的小镇，他像是唯一的艺术家。
我记得那年我们都是少年，我随性邋遢，他眉眼干净，那双眸子黑得发亮，那样专注地看着我，问我要不要吃杨梅。于是我在自行车后座上张开腿，好像张开了翅膀，而他正带着我飞。
那真是一个热烈而又美好的夏日，闷热的风时不时掀起他的衣角，我的额头抵着他的后背，我们一起穿过小巷，穿过绿荫，水泥马路上撒着斑驳的树影。我愣了很久，将装着冰可乐的玻璃瓶贴在了他脸颊。他回头瞪我，有些长的碎发盖住了半边眉毛，自行车晃了晃，我重新低下头不和他对视，只用额头蹭了蹭他的后背，催促他好好骑车。太阳烤得我脸颊发烫，胸腔里如同那半瓶冰可乐一样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夏天真好啊，他在前面哼着歌，好像没有烦恼，又好像全是烦恼。我多希望自行车轮永远也不要停下，可小镇只有一颗杨梅那么大。
我们都没有离开过小镇，我们的父辈、祖辈，世世代代在这个小镇上。十五岁的我趴在满是尘土的栏杆上，他穿着白色T恤衫插兜站着，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他不应该在这里，那样一尘不染的，与这个灰扑扑的小镇格格不入。我们一起看着栏杆外边偶尔驶过的车辆，巴士一个小时来一次，停五分钟，又离开。一个下午，我们看了四辆，有时候是空荡荡的，有时候是满座。太热了，我们回去吧。不知道是谁先开的口，我拍了拍手上的灰，一步一步倒着走，他看着路，我看着他。
初三毕业，我辍学了，继承了父亲所谓的家业，成了一名水果批发商。他说要到县城去上高中，我不羡慕他，我讨厌读书，可那是我第一次如此渴望去上学。上学当然是不可能的，而他刚到暑假就要走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我问，想着也许他再也不会回来，毕竟，这个小镇实在没什么值得他牵挂。
“今年的杨梅还没熟透呢。”他回答。
那天的雨比我见过的每一场雨都要大，我翻出唯一一件白色的T恤衫穿上，撑着他那把蓝灰色的格纹伞站在栏杆边，风刮得我哆嗦了一下。他将两本书塞进我怀里，转身冲上了那辆我们曾一起看过无数次的巴士。
雨声很大，但心脏凶猛跳动的声音震耳欲聋。巴士拐了个弯，消失在雨幕里了。
我回家把那两本书摆在桌子上——就在刚刚，硬质的书壳将我的胸口硌得生疼——一本蓝色封面的诗集，还有一本封面半黑半红，名叫《他们的世界》。两本书名我都没听过，他明知道我不爱看书的。我坐在那里，仿佛和它们无声对峙，过了许久，我还是打开了那本黑红配色的书。刚翻开目录，客厅传来模糊的新闻联播的声音。“今日……泥石流……巴士……造成……”我翻页的动作顿住了，扔下书冲到客厅，母亲在破旧的皮沙发上愣愣地看着我，小声向我确认：“彦彦啊，小江他……是坐的第四班车吗？”
那天我整夜没有睡觉，看完了那本书，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我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明白了心脏剧烈跳动的原因，明白了他每一个饱含深意的眼神。我没有流泪，因为窗外的暴雨下得那样猛烈。
我从此害怕夏天。
此后多年，每一个夏天暴雨的夜晚，我有时梦见他被肮脏罪恶的泥水吞没，大雨怎么也洗刷不去他的血迹，有时彻夜难眠。无数个夜晚我翻开那本诗集，发了疯一般念着，企图用轻声的诵读掩盖猛烈的雷雨。我听见那雨点打在房顶的瓦片上，这哪里像打击乐，分明是恶魔的狂笑，一下又一下，一遍又一遍，耀武扬威地向我宣告着他的死亡。
就这般过了三年，我将家业留给了弟弟，吃掉盘子里最后一颗杨梅，穿上我那件白色T恤衫，背着包在一个暴雨天离开了那座小镇，我撑着他留给我的蓝灰色格纹伞，包里装着那两本翻了无数次却依旧崭新的书。
后来我读过很多书，去过很多地方，买了一个22寸的小行李箱，箱子里是清一色的白T恤，和一个被我画满杨梅写满诗的笔记本。
世界好像那般异彩纷呈，可我依旧害怕夏天。
——end——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