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黛玉 天上掉下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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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杰读高中那时候，咖啡馆在国内还不算特别流行，至少陆杰自己是一次也没喝过——他当然没那个闲情逸致装什么文艺青年。路过那些装潢特洋气的店面时，觉悟极高的陆杰同志能够轻松做到洁身自好三过而不入——他要是花了那个年代的几十大洋就买一杯苦不拉几的东西，不说别的，他妈胡云秀女士立刻就能唠叨得他耳膜穿孔：
“怎么花钱买这种东西喝？又上火又睡不着觉，都和你说了已经是高三的学生了，要注意日常的饮食。没给你炖冰糖雪梨水吗？给你炖了你又不喝？那你还跑出来花冤枉钱？我说你今天怎么去厕所这么多次，原来是外面买了咖啡拉肚子了吧……”
背着吉他一路蹬着自行车的少年一想象到胡女士可能的在途密集型聚变打击就头皮发麻。
胡女士炖的冰糖雪梨？是指那种梨肉炖得像抹布、糖水甜得要发苦的准高三生暑假官方指定饮品吗？
……嗯，如果老太太要找洗脚布的话可能会想到这种夏日降火饮品吧。
临近高三的暑假非常短。陆杰有时候觉得他们七中真的挺有仪式感的，明明可以直接不放假的，非要象征性地放几天让他们回去休息一下——其他比七中差得多的学校基本都是不放假直接上到开学的。
噢，还有分班。陆杰最不喜欢的就是分班——为啥要分班呢？好不容易相处了两年混熟的同学这下却等不到高考就得散了。
于是，这个短得像草履虫一样的暑假自然也被心中不快的陆杰过得像草履虫一样——至少在胡女士眼里和草履虫没什么区别——高三就不一定有时间玩了，凭什么现在不让我多玩玩？陆杰理所当然地骑着自行车顶着大太阳喝着汽水满城打转，去上吉他课，看电影打电玩约同学出来浪……
当然，正常同学哪怕没有在家里好好复习，也并不是很想大夏天的跟着这个精力充沛的傻子出来美黑。
“妈我……回来了！“上完吉他课的傻子终于到家了。陆杰停好车，刚打了个招呼准备冲进房门擦擦汗吹空调，才发现老妈似乎有客人，正和老妈坐在沙发上喝茶。
那是一个稍显疲态的中年妇人，穿着已经有些泛黄的素白裙子，眉眼让陆杰感觉有点熟悉。妇人旁边坐的是……高二？高三？不知道，反正是一个看着跟自己年纪差不多的少年人，此刻正微微笑着，打量着自己。
“这么热的天，又死哪造去了？不怕中暑啊？给我快换了鞋过来坐，给你陶姨问个好！”
“是！陶姨好！”陆杰一边把鞋子提到鞋柜边一边飞速奔来，新兵蛋子似的一丝不苟地执行胡教官的命令。
嗯……陶姨是谁啊？陆杰努力搜索了一下自己空荡荡的脑壳，除了一堆“404”和“not found”连个屁都没有找到。
是自己玩得太疯失忆了吗？当然，就算不失忆，靠他那缺斤少两的大脑估计还是认不出来，毕竟都快十八岁了他过年还能逮着个中年妇女就姑姑婶婶姨姨姐姐地乱叫。
陶姨倒是显得很温柔慈祥。她笑着招呼陆杰，“小杰，赶紧来坐，看你热的。”
陆杰走过陶姨的时候，总觉得有些恍惚。她的语气那么温柔和蔼，就像潺潺的流水一样，让人心里暖洋洋的，很舒服，可是她人却看起来如此疲惫，明明只有中年人的模样，却仿佛已经目睹了几个世纪的海枯石烂。
胡女士一眼看透了陆杰清澈且愚蠢的眼神，知道自己脑瓜缺血的儿子早就忘了眼前来者何人，赶紧给他补充介绍了一下：
“这熊孩子估计早不记得了吧。你陶姨是你妈我以前的好朋友，你出生那时候还抱过你呢。”
陆杰心想前面菜市场打豆腐的王大爷也说以前抱过我呢，我咋都不记得。
“那为啥陶姨之前不来我们家做客呀？”
陶姨脸上的神情微微凝固住了，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苦涩。
“陶姨住得远，不方便，要不她肯定天天来替我修理你。你这小子，自己脖子上顶个摆设记不住人家，还怪陶姨不成？”胡女士眼见不对立马把话题打住，狠狠地瞪了陆杰一眼。
陆杰挠了挠头，“噢，这样啊，那欢迎陶姨常来我们家坐坐。”
一旁的少年人本来微笑着看着陆杰，听到这话微微地垂了垂眼眸。
“陶姨工作忙，家里事情多，以后可能没那么常来啦……“陶姨笑了笑，伸出手去想握住陆杰的手，陆杰下意识地抽了出来——他自从青春期后就很在意肢体接触，哪怕是老妈也一样——可是他抽出手来的下一秒就后悔了，因为陶姨很明显地顿了一下。
如果按照老妈说的她以前抱过自己，估计她在自己小的时候真的经常这样牵起自己的手逗自己玩吧……可能那个时候太小了，自己什么也不记得了，可是这样也太伤她的心了。
陆杰感觉到周围人都在看着自己的动作，心知这样不太好。陶姨苦笑一声，刚要垂下头把手收回，陆杰咬了咬牙，克服了自己的破毛病，重新伸出手紧紧握住了陶姨的手。
陆杰感觉到身旁那少年一直盯着自己的手，心里感觉有些不是滋味——怎么在人家面前让人家妈妈这么尴尬呢？
陶姨抬起眸，眼神里泛出笑意，不知为何，陆杰还觉得她的眼中有些泪光。
“小杰啊，跟你商量个事好不好。旁边这是陶姨的孩子，你喊他沈嘉就可以。嘉儿和你同年的，也是明年高考。陶姨家里境况不太好，如今搬到这块也没个正经地方给他住，我就和他哥去外面凑合凑合，让嘉儿……住你们家可以吗？就这一年，高考完就走！是陶姨不好，很久都不来你们家坐坐，但是希望你替我多照顾照顾嘉儿……”
陆杰看着眼前眼泪已在眼眶中打转的中年妇人，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一旁的沈嘉刚要起身，胡云秀却抢先一步靠了过去，紧紧抱住了陶姨，让陶姨把头靠在她的肩头。
“别跟我们说这些…把嘉儿安心放我们家，你照顾好自己就成。还让这崽子照顾他，就他那样，读书都读得稀松二五眼，哪比得上你们家嘉儿懂事啊？对了，你跟他哥咋不一起过来住算了？“
陶姨再抬起来头来，眼神里已噙满了泪珠，“不用，不麻烦。他哥找到工作了，我之后也找个活，凑活凑活。我将来估计就留这，不回去了。等我们家嘉儿高考完啦，再和你好好叙叙旧吧……“
中午陶姨并没有留下来吃饭，但是沈嘉留了下来。
陆杰到现在才好好打量了一通眼前这个少年。他的眉眼是好看的，很分明也很凌厉，可他的五官却很精致；他皮肤也很白，对陆杰这种成天在太阳底下自然除螨的人来说简直是不可想象，就好像一块羊脂玉般，剔透无暇——好像林黛玉一样。林黛玉？陆杰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觉得他有点像林黛玉，可能是他那副眉眼也有点“似蹙非蹙“、”似喜非喜“的意味来？不管怎样，他这模样以陆杰那“似直非直”的“直男”审美来说，总是算很有魅力那一档的。
唯一的不足就是眼前这个人穿的衣服明显不合身，看起来空空荡荡的，反倒把他人衬得很瘦小——他也的确很瘦小，看着跟营养不良似的。衣领也有些泛黄了，看来是穿了不少年头。
陶姨家境况不好，或许是他哥哥穿不下了才给他的衣服。
陆杰正处在一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年纪——虽然同龄人里只有他处于这个年纪——他从小混到大的为人处世准则只有一条“能是朋友的都是朋友，不是朋友的也不能是敌人”。靠着一张舌灿莲花的嘴，陆杰在高一高二的班级里混得风生水起，斩获了一众男朋友女朋友——男性的和女性的好朋友。
当然，他也不是没有想过谈“朋友”——毕竟年轻人嘛，有想法很正常——在他发现自己对漂亮女生没什么兴趣之后还发生了一些轶事，现在先按下不表。
陆杰尝试着跟沈嘉搭了搭话，才知道原来神通广大的胡女士答应了托陆杰他老爹那边的关系帮他进他们学校。不知怎得，陆杰听他说这些的语气竟有些不忿，好像不屑于这样进七中似的。
这人其实……好像还挺有傲气的。不会真来了个学霸吧？陆杰脑门上直出汗——难不成是个送上门的别人家的孩子？这一对比自己不得天天被胡女士攻击啊？
事实上，攻击已经蓄势待发了。忙着做午饭的胡女士一转头看到沈嘉在帮忙收拾桌子拿碗筷，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却在像个八爪鱼似的四仰八叉地杵在沙发上玩手机吹空调，立马气得万箭齐发：
“陆杰！你看看人家嘉儿都知道做饭时候来搭把手，你怎么就摊在沙发上不动啊？你看人家多懂事！您老多大的咖位，老佛爷啊？饭不上桌您不知道动，还得叫个宫女服侍你？说了这么多你还不动，我跟你说到了高三我把你手机给收起来我！你看人家嘉儿就没手机，给你买了部手机你就天天玩！“
陆杰被胡女士一连串袭击打得猝不及防，没想到跟“邻居家孩子“ 的战争开始得如此之早，只得应了声”知道了“起身帮忙去了。
沈嘉听了这话垂下了眼，不知在想什么。
陆杰老爸要上班，中午就在单位里吃，即便是这样，胡女士还是准备了一整桌的饭菜，惊得沈嘉和陆杰看着一整桌的菜瞪大了眼。
“阿姨，您家里中午有客人么？“
“就是啊，家里有客人啊做这么多菜？”
“嘉儿别整天您来您去的，放松一点！就当自己家。“胡女士一边脱着围裙一边笑着说，”当然也别像那小子那么没大没小哈。咱们家里今天中午没客人，但是呢我是受了你妈妈的命照顾你这高三一年，营养这一块不必多说，肯定要给你保证好的。要是阿姨做得菜不合口味了，你就直接和我说啊！“
“不会不会，谢谢……谢谢阿姨。“沈嘉低着头吃着，小声地道着谢。
陆杰莫名觉得他说话的方式有点……可爱。他低着头小声说话，恨不得把头埋到碗里的样子，可不就是林妹妹本妹吗？
陆杰心头有点痒痒的。
“你别拘谨啊，多吃点！”陆杰笑着说。
“我还没死哪，要你来尽什么地主之谊啊？嘉儿，我们家房间也不够多，过几天我去买架沙发床放书房给你睡可以吗？这几天你先和这小子将就一下可以吗？”
还没等沈嘉回复，陆杰立马喷饭了，“啥？我不和别人睡！妈！”
他连跟阿姨握个手都像浑身蚂蚁在爬，别说跟别人睡一张床了。
“滚滚滚，我还怕人家嘉儿嫌你烦呢，你还嫌弃人家？”
陆杰注意到沈嘉专心干饭的动作突然顿了一下。
“啥呀，我哪里会嫌弃人？我又不是那样的人好吧！只是一个人睡惯了不习惯！”
“装什么装呀，小时候不是我抱着你睡？才自己睡一间房几年啊就在这不习惯？”
陆杰的嘴上功夫和胡女士简直一脉相承，一边吃一边骂架还能不喷一粒米出来的真功夫也是得到了真传。
一旁的沈嘉仍旧低着头认真干饭。
所谓寄人篱下的难过也许莫过于此。主人家的冷漠还是热情都让人心生顾虑，言语间的一字一词更是很难不让人浮想联翩 ——我这样讨人嫌了吗？我这样是否显得客气又不随意？我这时候该不该说话？他们说我如何如何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内心敏感的沈嘉很努力地告诉自己他们只是妈妈以前的朋友，他们的言语自己管不着也没权利管，自己寄住别人家是请求人家帮忙，一定一定不能讨人家嫌弃，一定一定不能给妈妈添麻烦，更不能因为自己让妈妈被人家看不起了……
“话说，沈嘉，要不明天去商场逛逛？”沈嘉突然听到陆杰在叫自己。
正吃着饭的沈嘉闻言抬起头来，才发现胡女士和陆杰都在看着他。那场母子骂战不知什么时候结束了，此刻的陆杰正看着沈嘉，露出一口大白牙朝他微笑。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黛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