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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山雨欲来风 ...

  •   第八章·山雨欲来风满楼
      大约是上午下过一场雨的缘故,大理的夜空被洗濯得格外清明透彻、深邃悠远。山间纷红骇绿,树影婆娑,正如深潭之中摇曳生姿的藻、荇一般,交错纵横。
      而在这幢幢林影间,一缕月光穿过重重林梢,小心翼翼地窥视着枝叶凌乱、残红遍地的郊野,它掠过枯萎的黄叶,赏过潺潺的溪流,点了点游鱼的额头,照进溪底,落在一处凸起于河床内磨损严重的白色骨质上。
      天光忽暗,月亮倏然间跳进了云里。
      起风了。
      ————————
      大理府衙灯笼高挂,灯火通明。
      李、方二人抵达府衙之时,杨昀春正抱剑立于堂中,见两人过来,话不多说,快步走来引路道:“二位请。”
      李莲花与方多病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微微顿首,跟在杨昀春身后,经由曲折的长廊,再次踏入阴气森森的验尸房中。
      房中摆放着三具尸体,一具属于聂追风,是杨昀春派人秘密运来的;一具是新发现的无面男尸;最后一具则是苗阿金。
      “两位不介意的话,我便直入正题了。”杨昀春办起事来一向干脆,见二人颔首后便指着聂追风的尸首先道,“聂追风正如李先生所言,是被一刀毙命,凶手毫不迟疑,显然目的明确、有备而来。除此之外,聂追风身上留有许多虫豸噬咬过的痕迹,显中毒之状。”
      方多病掩住口鼻,和李莲花交换了一个眼神,谨慎地掀开聂追风破麻袋似的衣服,望见对方尸体上密密分布的新旧细小伤口,不禁头皮发麻、为之一震。
      他瞪大眼睛忍耐视觉冲击造成的不适感,分辨尸身上的伤痕,道:“这咬痕有的新,有的已经长疤了,明显不是同一天添上去的。之前听说他被苗人抓住了,苗人竟然如此狠毒?而咬痕虽多,却未曾要了他的性命,莫非这是在折磨他?!”
      ……又或者是刑讯。
      李莲花抬起眼帘,拿眼角的余光瞥了瞥沉默不语的杨昀春,语调平缓而淡:“嗯,极有可能。他们或许还在此人身体中埋了蛊。也许是想下手,但可惜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当晚聂追风就死了。”
      方多病双目瞠圆,兴奋地来回踱步,环抱双臂絮絮道:“我在山庄中读到过,有些蛊虫能向施术者传递信息。所以白天蓝九音等人对聂追风之事丝毫不感兴趣——他们早知道聂追风已经死了!”
      “难不成是他们动的手?”方多病猜测道。
      李莲花的视线落在中间那具尸体上,他信手掀开其上的白布:“也不一定。还没看这第三具尸体,先看看再说。”
      随着白布被掀开,两人的视野中赫然出现一张极为可怖的“脸”。那甚至不能被称之为人脸,从发际线到双耳前再到下颌处的皮肤已被剥得干干净净,徒留一团虬结的血红色肌肉组织与斑斑血污,而在这惨不忍睹的肉球中央,两只死不瞑目的浑黄眼珠与无舌口中的猩红齿列将死者的表情定格在了死前的最后一刻——那是登峰造极、刻骨铭心的痛苦与惊惧。
      方多病倒吸一口冷气,任是什么激动也像被一盆冷水兜头罩下去,冻彻心扉了:“这人、这人是在活着的时候被生生扒了脸皮的!好歹毒的手段!”
      李莲花亦是面色微沉,他敛眉凝目,在死者身上转了几圈,方低声道:“素闻西北有一种秘术,可在人活的时候生生将皮剥下来,制成人皮面具。因其惟妙惟肖,真假难辨,故而被称作'画皮'。”
      杨昀春意外地看向李莲花,抱拳奇道:“李先生果真博闻强识,不错,这正是画皮之术。此人的身份我已查出,乃是本应在昨夜亥时巡逻的守卫之一,魏今。聂追风正死于亥时,此人则死于聂追风前,想必是有人以画皮之术瞒天过海,混入牢中,杀了聂追风。”
      他扬声道:“来人,将昨夜亥时巡逻的另一位守卫带来!”
      随着杨昀春一声令下,两名红衣侍卫把一个五花大绑瑟瑟发抖的中年男子提进来扔在了地上。男子双目黑青,两股战战,魂飞魄散,跪在地上大声喊道:“冤枉啊!冤枉啊!小人什么也不知道啊大人!大人!”
      他面如土色,魂惊胆落,惶惶不敢抬首,唯有伏跪在地上盯着地面。
      直到一双白靴缓步行至他面前,一道平静温和的声音响起在他的头上。不知何时,一位灰衣公子蹲在他前面,低垂着一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眼睛,望着他,颇为随和地道:“不如先给他松绑,你们看这个人都吓坏了,问也问不出什么啊。”
      穿着紫衣的大人竟然应允。
      男人如蒙大赦,战战兢兢把自己能想起来的所有事情都说了。
      据男人所说,魏今本就是个木讷沉默的人,昨夜也是一样。只是自己临去前突然闹了肚子,去了趟茅房,拜托魏今先把守着地下牢入口。自己回来之后,两人一同巡逻。那地下只有一条道,也没出什么岔子,很顺利地就结束了。随后他们便守在地下牢通道门口,直到换班的守卫来接班。
      方多病吐出一口浊气:“想必凶手就是趁另一个守卫上茅房时动的手,随后就以守卫的身份大摇大摆离开了。可是这之后不是有巡逻吗?”他转向守卫,百思不得其解,“这可是少了一个大活人,你真什么也没发现?”
      男人诺诺摇头:“我看的真真切切,那分明是个人影呢!”
      李莲花捻了捻指尖,倏然看向方多病,提点道:“小宝,你可还记得玉城案?”
      “玉城?”方多病稍稍一愣,立即领会了对方的意思,“你是说皮影做戏?可我们没看到皮影之类的东西,再说巡逻总是要见到本人的,怎么会和那日隔窗望影一样?”
      李莲花信步走到烛台前,烛光闪动,橙红的火光映照着他清隽的眉眼,将锋锐的眉锋柔化,化作一抹圆融舒展的弧度。
      在烛光照耀下,他巨大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满满一墙都装不下。李莲花指指蜡烛:“不必用皮影,近大远小,寻个差不多的小东西放在旁边就行了。”
      他转过身,晃回方多病旁边站直,在对方惊叹的目光中,不以为意地继续道:“小宝,你有没有发现,那地下走道中的脚印十分凌乱。但因地牢中阴暗潮湿,足迹留存时间更长,故而在十分凌乱之中仍可以看出,从入口到距聂追风牢前十丈之外处,脚印比后面一段多许多。”
      “为什么?”方多病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明亮的眼眸中满是困惑,“所以这些守卫并不上前检查,只远远看到人影就可以了?到底为什么不巡逻到最后一段?”
      李莲花沉吟,浅笑道:“因这聂追风是一个非常危险而又神秘的人。而他所知道的秘密旁人不该知道。”
      方多病登时无语了,无语之余遂调转视线看向杨昀春。
      杨昀春苦笑抱拳。
      答案再明显不过了。李莲花继续补充:“至于那东西……第二天一早发现聂追风失踪后,守卫必定慌张,之后想必又有许多人进出搜查,八成是被人趁乱回收了吧。”
      “敢问出事之后,除了牢中守卫,是谁最早到的?”
      杨昀春过了一天聂追风案子细节,早烂熟于心,此时想也不想便答:“葛去林。但他昨夜经查证确实在西南军营,无法作案。”
      方多病快速跟道:“葛去林是西南军校尉,他必然知晓牢房所在以及防卫布置。如果不是他本人,那或许……他还有同伙?”
      —————————————
      李、方、杨三人又商讨了一盏茶的时间,待方多病与李莲花回到客栈时,已近深夜。
      无人知晓,这是一个不平静的夜晚。
      方多病念着白日里老头的话,心事重重,在案头奋笔疾书,遣信要天机堂查探四顾门十年前之事,尤其是与李相夷东海一战相关的。
      李莲花正要睡觉,躺下的时候差点被小狗送的玉佩铬着,他缓缓抚摩暖玉,借这一点温暖的慰藉,回忆起与师父师兄在山上共渡的时光来。
      点苍山脚暗河流动,将沉寂百年的枯骨冲出。
      蝴蝶泉边的苗寨中,苗九音语气幽幽,呢喃道:“角丽谯那女人当真可恶,我说了不想与她合作,也对这复国无甚兴趣,可她偏要来招惹我。南胤皇族又怎样?我可不是那风阿卢,不做皇族走狗。”
      “哎……'子时夜,银铃鸣',我就说那铃铛族内为何百年都没人找到,原来是叫皇族拿走了。”
      她凭栏眺望,意兴阑珊。
      ……不知道今夜死的又会是哪个倒霉鬼呢?
      ————————————
      第二天一早,忽闻有村民在点苍山下的河中发现了大量枯骨。
      李莲花心有所感,带着本就充满好奇的方多病去瞧了。
      到地方一看,杨昀春也在,对方立在土堆上,下方有许多人面朝黄土背朝天,在山脚下奋力挖坑,颇似愚公移山。
      方多病拉着李莲花飞上土堆,向下望去,顿时一惊。
      原因无他,坑内泥土与尸骨混杂,粗略望去白骨累累,尸骸遍地。大部分尸骸的衣物已经风化,仅余下和泥土粘在一起的骨头,而那些骨头大多已错位,磨损又多,早辨识不出原样,杵在地表,凹凸不平,像一个个挣扎着伸向天空的枯枝,其状凄惨,不忍卒睹。
      方多病愣住了,长大了嘴:“……这是?”莫非……
      李莲花淡然自若:“万人坑。”
      方多病怔忪地望着坑内的景象,把嘴闭上了,过了没一会儿,又茫然开口道:“我知道!但是万人坑除了战场上坑杀俘虏外,只有帝王修建陵墓或者其他重要之所才……我只在书上看到过,却没想到,真的会死这么多人。”
      微风拂过,吹起两人的衣摆。
      方多病内心深受震撼,久久不能平息。
      李莲花长长地叹了口气:“万人坑,万人行。真是好一首童谣啊。”
      方多病转动迟缓的思绪:“你是说……?”
      李莲花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继续解释,拓开一笔说:“我之前说聂追风是一个有秘密的人。”
      “聂追风是江洋大盗不假,但只贪财,并不好色,他昔年烧杀抢掠时多屠尽一家满门,但惟独未曾听说受害人死前被行不轨之举。”
      方多病不知道李莲花的话怎么突然拐了弯,但他顺着李莲花的话语琢磨了一下,回过味儿来,喃喃道:“所以他没有'见色起意',他去苗寨别有目的!”他支棱起小狗耳朵,从莫名的情绪中抽离,越说越快,“这目的或许就和他死前在墙上留下的印记有关!”
      “不错啊,小宝。那你猜没猜到他留下的那两个字是什么?”李莲花轻拂衣袖,松了口气,暗道这小狗的注意力实在是好转移。他慢慢从方多病左边踱步到右边,接着启发方多病,“根据我的经验呢,能叫人生前最后一刻惦念的,必定是他最为执念之事、之物、之人。你从里面选一个吧,小宝。”
      方多病在原地左右踱步,兴冲冲地分析道:“聂追风没有家人,最是好财,能让他惦记的东西一定是不得了的宝藏!之前杨兄说到有一个字应是'长',莫非就是这宝藏的名字?”
      李莲花沉稳夸赞:“嗯,没错。你再想想,这两天咱们是不是听到过那么个词,苗阿金死后蓝圣女唱过的那首——”他拖长尾音,递给方多病一个鼓励的眼神。
      方多病出离激动了,差点没跳起来。日光点亮了他的双目,眼瞳深处闪烁着熠熠华彩:“长青!'彩蝶飞舞送长青'里面的'长青'!”
      是了,若不是富可敌国的宝藏,又何须这万人坑将建造之人全数灭口呢。
      TBC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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