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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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曲径通幽处
——"聂追风从始至终，恐怕就没有进过这间牢房。"
李莲花回身慢道。
此言一出，石破天惊。
"什么？！"方多病瞠目结舌大为震惊，目光直射向狱卒，"他没进来？！"
狱卒瞳孔地震，眼睛瞪得比他还大，更不可思议："大人，这、这这不可能啊！！小的们可是随西南军一起将犯人送进来的！葛、葛校尉也在呐！大家都是亲眼看着的！！"他惊慌失措，语无伦次，十分茫然。
"先生为何作此定论？"杨昀春亦是疑惑不解，"众目睽睽，如何做假？"
李莲花不慌不忙，扶狱卒起来："众人一词，当然不会有这么多人看错。聂追风也确实进了大牢。"他抬手点点铁栏杆，"只不过呢，不是这一间。"
李莲花随手朝地上七横八竖的稻草一点，众人的视线便随之而落。
"这大牢深处鲜有人至，稻草在这里铺了许久也没有人来更换，故而潮湿。可这稻草根根分明，秸秆笔直，中间并无折断碾压的痕迹，又并非着人新换的。这说明此间牢房里根本就没有人来过。"
他绕到两所牢房之间，拉开另一间牢房的门，门上虚虚盘卧的锁链被牢门牵动，滑了下来，噼里啪啦掉在地上："请问隔壁牢房的锁链今早被发现时是就这样掉在地上的，还是……像刚才这样挂在门上的？"
狱卒睁大双眼："是、是盘在门上的！大人如何得知？"
李莲花掸掸灰："这却不难。锁匙俱在，未曾丢失，锁上又无撬开的痕迹，只因这锁原本就是打开的。我一路行来，观察左右，凡是无人的牢房，均未拴锁，可对？"
方小宝跟上他的思路，目光炯炯，兴奋接道："所以说，这间牢房一开始就没有锁，因为根本就没有人！怪不得你说聂追风根本就没有进入这间牢房！"
他激动难耐，连忙追问："可是大家都看到他进了牢。如果他不在这里，那他去哪儿了？难道有密道？"
李莲花抬眸朝他望去，缓缓点头，随即向狱卒问道："这大牢究竟有多少间牢房？"
狱卒一愣，慌忙数起钥匙，须臾，诺诺回答："三十二间。"
李莲花一笑："这就对了，我一路走来，却只看见了三十一间牢房。"
众人皆悚然，不由面露狐疑之色。
"方小宝。"李莲花倏然出声，同时对方小宝使了个眼色。
方多病心领神会，即刻上前一步，走到墙前，敲敲打打，四处摸索。
李莲花继续推论，姿态从容："地下牢的走道幽深漫长，晦暗难行，走起来似乎是直道，实际上通道却略微弯曲，呈螺旋形。加上间间牢舍乍看如出一辙，是以人走在其中，难以辨别具体是哪间牢房。"
"重犯不多，狱卒熟悉的只有常关人的前一段路程。而在关押聂追风的时候，为了与其他犯人区隔，你们便把他关在了这'最后一间'，心中所记的，也是这走道尽头的最后一间牢房。"他温和地确认道，"我可有说错？"
"不曾，不曾！大人真是料事如神！"狱卒颇为钦佩，纳首要便拜。
李莲花忙扶住他："不敢，不敢。在下不过一介游医，无官无职，没什么了不起的。如何受得起？"
狱卒还想往下拜，怎知对方看着文弱，手臂却稳如磐石，一股力量稳稳撑着他，硬是让他拜不下去。他只好讪讪地停下，暗自嘀咕江湖人真是真人不露相。
“牢房之间的距离足有一臂，存在很多作为的余地。只要设法将第三十二间牢房藏起来，那第三十一间变成了'最后一间'牢房。”李莲花拢拢袖口，慢悠悠地踱步到方多病身后，监督对方干活："好了没啊，方小宝。你要是不行，这墙可就只能强拆了。"
方多病少年意气，本就好胜，眉头一皱当即反驳：“看不起谁呢！我堂堂百川院刑探、天机堂少主方多病还能被什么机关难住？"他不屑地嘁了一声，话音未落，便向上一窜腾空而起。
只见他身形矫似游隼，迅如急电，转瞬间飞起一丈高，他脚尖在墙上正东位某处快速重重一点。转眼间墙壁低沉作响，砖石翕动，如鱼鳞般凹凸浮游，层层向两边撤去，豁然洞开。
稳稳落地的方多病双手抱剑，冲着李莲花挤眉弄眼，眉飞色舞，生怕对方不明白似的解释道："我刚才是在琢磨，为什么要把开门的机关放在那个位置上。周天数九，苍括蚩尤①。以墙为天，这块砖正好对应着三碧星啊。"
李莲花弯了弯眼睛以示自己在听，拍拍得意方小宝的肩膀，便迤迤然从对方身侧走过，迈步到最后一间牢房前，半蹲下身，平静地说："聂追风果然还在这里。"
"——只可惜，他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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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名昭著的朝廷钦犯、江洋大盗聂追风已年过半百，他头发蓬乱，衣衫肮脏，双臂反折，伤痕累累，背靠黑漆漆湿漉漉的墙壁，耷拉着脑袋，散发着淡淡的血腥气息，早已死去多时了。
杨昀春快步上前，双指并拢，先探其脉搏，旋即拨开他胸口的衣服。
聂追风胸前的衣衫已被血色浸透，其下是一道长约两寸的刀口，刀伤贯穿前后。
李莲花态度平淡，他探手捏了捏死者的尸身，随后撩起尸体的衣服，微微按压下方尸斑。鲜红色的尸斑在按压的力道下缓缓消失，随力道收回而逐渐呈现。
李莲花思忖片刻，简单总结："一刀穿心，心脉尽断，他是被人刺死的。身体僵硬，尸斑明显，受力则变浅……囚室内寒意森严，会影响尸斑生成，粗略估计他死了大约有……”他捻动手指算了算，“六个时辰了。"
现在是巳时，六个时辰前便是亥时。算来还在苗阿金身死之前。
杨昀春站起身，朝二人郑重道谢：“多谢李先生、方公子助我等找到聂追风。”
“可这牢狱把守森严，每隔一个时辰便要巡逻一次。牢外更是被西南军围得水泄不通。聂追风又是如何被人悄无声息地杀死在大牢内的？又是如何逃走的？”
方多病也有很多疑问，连珠炮似的掷过去：“杀死就杀死，为什么要大费周章藏在这里边儿？就算一时暴露不了，等仔细盘查的时候，也会被发现。意义何在？”
李莲花踏过牢房内的稻草，视线漫无目的地逡巡过墙壁、地面、门口，最终一派稳重地对杨昀春道：“此案尚有疑点，我有一建议，不知当不当讲。”
方多病听得牙酸，在杨昀春看不到的角度里同李莲花打眉眼官司：怎么在人面前装得都文质彬彬、一本正经的。
杨昀春半点不知：“先生请说。”
李莲花对方多病的眼神视若无睹：“杨兄不妨将发现聂追风的事暂且按下，看看各人有何反应。”
杨昀春思量少许，终应承道：“好，便依先生。”
李莲花干脆又建议派人来专门验尸。
杨昀春令手下找来白布，铺在地上，多带几个烛台，准备就地验尸。
李、方二人正要离去，可就在尸体被挪动之际，它背后靠着的那面墙也完全显露出来，露出上面斑驳的涂抹痕迹来。
方多病眼尖，闪电般指向黑红的抹痕：“那是什么？聂追风好像留下了什么！”他不待其他人反应，三步并作两步窜了上去，点起火折子，对着那一团痕迹艰难辨识，“这是一横、竖……哎好乱，像个十字？十后面是什么，歪歪扭扭的，看不清啊。”
李莲花跟在后面，凑近研究，脑袋挤在边上，俩人凑在一块都有事干，还挺和平。
他思索了一会儿，又习惯性地捻了捻手指。
杨昀春却是神色微动：“……'十'？”
“是啊。”方多病不以为意地回过头，没有错过杨昀春眸中闪过的一缕深思，他想也不想问道，“怎么了？杨兄莫不是想到什么了？”
李莲花转过身来，将二人神情尽收眼底。杨昀春身为监察司副使，性格光明磊落，罕有犹豫不决之时。李莲花思绪百转千回，暗暗往前跨了一步，正欲开口。
却见杨昀春踌躇稍许，屏退左右，抱拳歉意道：“我想，那该是一个'长'字。不知这对破案是否有用。事涉机密，恕在下不能透露更多。”
“二位接下来是否还要到各处问话，我已派人打点妥当。二位自去便是。”
这便是赶人了。
方多病悻悻地拉着李莲花，大步流星头也不回地走出牢去，小声抱怨：“我就说吧。这当官真是烦，杨兄好好一个人，这也不能说，那也不能说，到底有什么意思。罢罢罢，朝堂的事，我也不想知道。”
李莲花善意开导：“人在江湖也有身不由己之事，更何况朝堂。不过呢，我觉得方小宝你确实不适合踏足朝堂，适合尚公主，当无忧无虑的大少爷。”
方多病嗤之以鼻：“切，我才不要去娶公主呢！闭嘴吧你！”
李莲花一边同他斗嘴，另一边手指忍不住在袖里比划。
“长”……“长”什么呢……
一个词语蓦然闪现过心头，如同一道流星划过，照亮他脑海之中的图景。
——“长青”。
TBC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