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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这登徒子 阴历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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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历九月廿五,萧府内宾客如云,锦衣接踵。
卫卿这厢随卫僮文于庭院驻足,望两侧假山怪石嶙峋,旁边立有几株常青,枝叶随风洋洋洒洒。院中甬路相衔,山石点缀,不远处几个丫鬟瞧见来人了,匆匆忙迎上来,引他们前去正堂。还未至堂前,便隐隐传来萧管丝竹之声,更兼有女子清脆悦耳的欢笑,像汩汩清泉击了石子般的清透婉转。
不一会儿,便一片鬓影衣香。
堂中立有俩明柱,其上画有只驮宝瓶的象,瓶内还描了赤金花卉作装饰。周遭墙壁挂有好几幅名人字画。卫卿踱步,近了,定睛一瞧,有一幅单单仅有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安国兴邦”。
卫僮文悄然间跟过来,瞟了眼,随意拾起一块翠玉豆糕扔进嘴里,含糊道:“萧邢衍倒是践行得不错。”
“几十年如一日。”
卫卿垂眼。她只在幼时见过萧邢衍几次,其余了解都来自卫僮文之口。印象中父亲于他极其吝啬褒奖,想必此次算得是由衷钦佩。
她眸光流转,瞥到身侧架有的乌木边花梨心条案,上边还放了新鲜的瓜果和精巧的糕点。仅仅一眼,便挪了视线。卫卿不嗜甜,自然对那些果什没多大胃口。
这点倒和卫僮文相反,她一落座,就瞧见他盘里堆了满满一沓。
旁边身着绀红翠毛锦袄的女子眼尾一勾,话里调笑:“卫太师怎地比女人家都贪嘴呢?”
听出她并无讽刺之意,卫僮文慢条斯理地咽下嘴中糕食,“庞夫人有所不知,这萧府的零嘴可谓绝等之好。”
女子挑眉,又欲言甚么,恰巧对上卫卿移眼而来的目光,朱唇一掀,话头瞬间转到她身上:“听说前些时候卫府举事了场比武?”
“还是令嫒亲自上场,把萧二公子打了落花流水?”
她眼里含笑,但未至深处,只盯着卫卿,问题却抛给了卫僮文。卫卿亦不甘示弱地回看,到底还是那女子受不了她淡漠的神色,先一步转眼。
卫僮文听她提起这事,乐了,却还是如实道:“落花流水倒也不至于,只是不敌我家卿儿罢了。”说着,还冲她扬起下巴,胡须随着在空中抛起又落下。
庞湄不作声了,她没想到卫僮文这么不给人留面子,何况现如今还在萧府,就不怕被人听了去。
*
萧府请了一班舞姬,其中有个上身身着艳丽露脐上衣,下半身套了件曳地长裙,衣诀、腰身处纹有金色刺绣镶边,头面罩了薄纱,隐隐约约瞧得姣好轮廓。她赤足踩地,脚腕上精巧可人的银铛随着舞姿叮铃作响。
一旁的乐师击鼓吹萧,那异域女子身姿袅娜,轻巧得仿佛一只蝴蝶,翩翩然旋转。
萧邢衍沉闷的声音在此刻响起。
“退下吧。”
鼓乐戛然而止,领班的男人神情讪讪,招呼着众人收了物什,堂内静默些许,忽闻一道玉石之声,朗朗道:“父亲,是儿子请的舞娘跳得不好么?”
卫卿抬眼,只见萧池穿了身弹花乌纹锦服,脚上踩着双青缎暗底小朝靴,眉眼弯弯,款步走入堂内。
萧邢衍睨他一眼,后者仿佛没瞧见他山雨欲来的脸色,自顾自地挨着那异域女子站定,右手搭至她肩头,睇眸,手指圈她零碎落下的发,惬意地扬唇。
李婠从内室过来恰好瞧得这副光景。萧邢衍身形绷了又绷,一张锋硬的脸沉了又沉。堂内气氛说不出的凝重,宴客也都敛了神色,她美目一转,场上唯有卫僮文勾着笑,一副不嫌事大的悠然模样,捏了茶盏就往嘴边送。
“阿池,去云锦堂把你大哥唤来。”李婠吩咐着,雍容雅步前迈,暗暗扯了把萧邢衍衣摆,随后笑得风情万种,“承蒙各位赏面,至萧府参与我儿生宴。”
底下坐着的宾客终于喘气,有些高举酒杯,昂声应道:“贺萧大公子!”
李婠颔首回应,拉着萧邢衍坐下,低声叫住经过的丫鬟:“饭肴尽快上桌。”
丫鬟拂身应下,忙不迭往后厨赶。
萧池眸光转了一圈,俊俏的眉峰一挑,轻哼出声。俯身附至异域女子耳畔说了几句,后者娇俏地轻捶他胸膛,瞋一眼走了。
倒也听进李婠的话,萧池嘴角噙着抹漫不经心的笑,阔步往后室走去。
卫卿眼睑低垂,神情淡淡,她好似没想到萧二公子竟与其父如此不对盘,竟在宴上堂而皇之叫起板来。
思索着,又听得萧池戏谑的声音,在她右侧冷不丁响起:“卿儿,这糕点你可满意?”
面前茶水泛起轻巧涟漪,一圈一圈,从盏壁处晕开来。卫僮文闻声望过来,他先是瞧了眼卫卿的玉盘,空空如也。再去瞧萧池的神色,倒是眉眼含笑,好一张绝艳的脸,他是袭承了李婠的媚惑容貌,眼里仿佛有勾子,再凝得久些,恐怕心神都要被摄没。
卫卿偏首,直直对上那双风情潋滟的桃花眼,嘴角亦扬起抹冷冽的笑,不疾不徐道:“尚可。”
那萧二公子仿佛颇为满意这个答复,眯了眼,弯成两瓣月牙状,眸里闪着光,当真像把那夜晚的璀璨星河全放置在他眼里似的,美得不可方物。
卫僮文此时嘴里嚼了块方糕,粉末飞至喉咙深处,他咳了声,连忙端起杯茶水咽下,才不至于被噎得面色发紫。他嘴里咕哝了句:“倒是会得很。”
“萧二公子,你怎地不去唤大公子前来?”庞湄眼尖,瞥到这边境况,柔着声问道。
萧池眼波流转,目光抓住她,后者被盯得脸热,飘忽视线。
他懒散回:“叫了个丫鬟去了。”
卫卿端坐,余光睨见那厮谈话间手脚不干不净,如今正把玩着她的一片衣诀,骨节分明的手有意无意地碰上她的腕部。
带着点温热,好似漫不经心的撩拨。卫卿拧眉,扯过衣袖,神情有些忿然。
这登徒子。
萧池右肘支在桌上,掌心撑着头,感受细腻的绢料从手中滑过,抬眼瞧她一向淡漠的脸上裂出几道生动的神色,心中愉悦,忍不住低笑。
好似受不住身边人,卫卿冷声:“若不想再败一次,就安生点。”
原以为这话能击溃他,谁知那人却笑得愈来愈张扬,卫卿如今才晓得,原来一个人够没脸没皮,眼神仿佛都在耍流氓。
卫卿这场宴席吃得憋屈极了。
偏偏一旁肇事之人还浑然不知,乐呵呵地为她夹菜,如此也便罢了,硬是要看她吃下才挪眼。卫卿心里有气,但顾及此为人萧府办的生宴,就算他萧池做得不妥,她也不好落李婠姨娘和萧伯伯的脸子,只拢着眉头生生咽下。
说起生宴,众人已开席许久,却迟迟未见萧泠的影子。方才卫卿瞧见丫鬟低声跟萧邢衍说了何,男人抿唇,旁边李婠兴许也听着了,拂手示意她退下。
莫不是萧泠出了何事?
卫卿凝神。她幼时只与萧泠见过一面,他是跟着李婠一同来的,约莫已有七八岁的模样,小小的人儿,眉眼却仿佛染了霜,唇线也抿得死死的。卫卿那时莫名惧他,只躲在卫僮文身后,扯过衣诀偷偷瞧他。
比起李婠,萧泠的样貌更像萧邢衍,只不过一个冷面,一个阴沉。
卫僮文顺过她手,牵着她走至萧泠跟前,半俯身喊她叫“阿泠哥哥”。卫卿不肯,红彤彤的唇嘟起,卫僮文越是催她叫人,她就越是皱眉,五官都挤作一团,跺跺脚转身便跑。
背身之际听得李婠喊她,远了,又听见卫僮文的笑声,丝毫未杂歉意,好似料到如此境况,倒是宠溺得紧。
后来又在庭院里遇到萧泠,他坐在枝桠上,双腿随意垂下。大人们在堂屋吃茶,卫卿听了几句不懂的话术,瘪着小嘴悄悄溜了出来。
她起先是没瞧见他的,但她打小习武,尤其在静谧的夜里,听感更是灵敏得很,轻而易举便捕捉到来自头顶的一声轻哼,细细的,混在风里钻进她耳朵。卫卿昂起脸,直直对上萧泠睇眸看过来的视线。她别开眼,听得高处落下声音:“要上来么?”
卫卿没作声,那树上人未得回应,目光也移了开,只淡淡眺望远方。
忽地起了阵风,枝叶摩挲,月华镀下,树影摇乱。卫卿捏了把袖摆,踩着细碎月光跑开。
她才不要和生疏之人共处一处呢。
*
“卫伯父,这菜可合您胃口?”
失神之际,忽而闻得萧池嗡着鼻音,拖了尾调。卫卿余光扫到卫僮文,他好似猝不及防,伸出的手一怔,继而讪讪夹了只紫苏虾,“不错。”
萧池意味深长地噢了声,睇眸,柔了眉骨,“我也觉着不错,就是不知卿儿怎地不吃呢,莫不是吃不习惯?”
说罢,含着笑意的眼略略扫来。卫卿碗里确实堆了满满一叠,她食量说不上大,但也绝对不小,只是对这不安好心之人献的殷勤怀有芥蒂,始终未得痛快,不过就当下而言,也是再无进食的想法。她如今算是明了,越是让他三分,这厮偏就蹬鼻子上脸。
不知究竟有何居心,三番五次招惹她。
卫卿心中气盛,眉心更是拧得紧,颇有些咬牙切齿道:“谢二公子关心。”
语毕,伸手捞起侧边放置的茶盏,泄愤似的昂头一饮而尽。温温热热的茶水滑过口舌,润进脾胃,卫卿觉着这会火气倒是浇了些许。
萧池歪头看她,几缕碎发顺势垂下,停在耳畔,他骨节分明的手支起下巴,眼底蕴起涟漪,倒映着卫卿白净的脸,和饱含生气的神色。
好似察觉到旁侧莫名而发的旖旎,卫僮文偏首,大致掠过一眼,瞧见自家小女倒与寻常无他,只是今个老是蹙眉,莫不是遇着不顺心之事了?
再瞥萧池,后者又是一副孔雀开屏的模样,不免心中咂舌:难怪那萧邢衍不主张萧池的婚事,这小子四处留情,他可招架不住如此一个女婿,幸好卿儿当初赢了他。
庆幸着,又舀了碗鹤子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