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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不是不想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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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挂了电话,许愿心里倏地松了一口气。
她们家里的地面还没有铺水泥,尽管没有飞扬的尘土,但总是有点凹凸不平,从爷爷那辈留下来的家具就安置在这种环境里,此刻爸爸妈妈正坐在红木做成的沙发椅上,穿着他们过年时才会穿的新衣服。
许愿在一边的小板凳上,长长的头发扎成了一个乖顺的低马尾,眼睛里没有情绪,看着某个虚空的点。
“难道真的没商量的余地了?”问话的是看起来有点焦急的妈妈,“怎么会这样呢,说的好好的,突然变了卦。”
许仁礼把手机小心翼翼地放到沙发前面的桌子上,脸上有点难堪和不知所措,无奈地看了一眼妻子,“还能有什么办法,人家不愿意嘛。”说完特意看了一眼许愿,担心她有什么想法。
许愿不是傻子,能看出来父母的窘迫和为难,说实话,她在村子里看见过好几次别的女孩子结婚,不管愿不愿意,人家至少礼数周全,相亲对象半路跳车这种事,估计也就只有她能遇到。
她在心里还挺感谢这个人的,能做出这么没礼貌的事,肯定不是啥好人,虽说她不排斥婚姻,但能筛掉一个是一个。
稳了稳心绪,她转过身子,如往常一样平静地看向父母,“爹,昨天那块地里的草还没拔完,我去收拾一下,你也把衣服换了,我们两个人估计半天就完了,妈,你就不用去了,给我们准备午饭吧。”
说完就站了起来,把板凳往旁边一收,走到洗脸架子前,把有点低的镜子抬高了点,倒映出白皙玲珑的一张脸,鼻梁小巧而□□,嘴唇健康红润,但最漂亮的那双眼睛里平淡无波,美人面无表情地将低马尾变成了麻花辫。
许愿家在一条巷子的最里面,那个巷口总是会站着一些无所事事的人,这里也是闲话的传播地,还没等许愿和她爹走出去,这些人就在用异样的眼神打量许愿,而且边看边笑,许仁礼脸上更不好看。
许愿极其讨厌这种时刻,可是没有办法,从她很小开始,这些人就站在了这里,似乎他们一张口许愿就知道会有什么话出来,她永远是被贬低的那个,以前是成绩,后来和她同龄的都去上高中了,而她还在这里。
“怎么好女婿没见到,女儿也哄不好了。”这些人穿的很好,懒洋洋地晒着太阳,可对许仁礼说的话犹如腊月的冰碴。
“别担心,我这儿还有个小伙子,要不要我给人家说一声,说不定今天不成明天就成了。”看起来在好心地出主意,实际上就是在看笑话。
许愿捏紧了手里的锄头,加快了步子,跟在她后面的许仁礼脸上堆着笑,没什么脾气地回复那些人,“不急不急,不麻烦不麻烦。”
把那些人远远甩在后面,许愿才恢复正常的步伐,许仁礼还是默默地跟在她身边,她突然很想看一眼父亲,但又没这么做,因为没有任何意义,在她20年的人生里,她们家永远都是这样,在外人眼里一直是吃亏的那个角色,而她爹说的最多的一句,就是吃亏是福。
到了地里,许愿戴上手套,一下一下地锄田埂边的草,麦苗刚长起来,只能人工去拔,埂边的就容易一点,这里的地非常多,可是只有许愿一家还在种麦子,其他人家都改种竹笋,等到夏末笋子上市,就能挣一大笔钱。
许愿家里不是没想过跟潮流,可是不行,许仁礼不会开车,又干不了太重的力气活,就算种了也没人去卖,还会搭进去种的成本,所以非常划不来,等别人家赚的盆满钵满,她们就只能羡慕,然后等粮食丰收卖点钱。
而这也是许仁礼着急把许愿嫁出去的原因之一,许愿的彩礼钱可以装修房子,另一个,有了女婿,家里就能多一个男性劳动力,来年播种时,她们家也能学着种竹笋,然后挣点钱,许仁礼老实,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最大的原因,则是女儿终归要嫁人,许愿的年龄也不小了,既然念书念的不行,那就早点嫁人,自己过自己的日子去,许仁礼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因为他当时和许愿妈妈结婚,年纪比现在的许愿还小。
知道这个消息的下午,许愿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既然早晚有这一天,又何必做无谓的挣扎,反正她这一生,不是早就已经定型了吗,从她中考落榜的那刻起,就已经注定了。
这件事情像个玩笑,在别人的议论声里慢慢地过去,就在许愿快要忘了这件事时,许仁礼的手机突然来了个电话。
许愿永远记得那天的天气,那是个没有太阳的阴天,云层叠得很厚,看起来要下雨,她站在里屋的玻璃前面,看见父亲口中的媒人推开她家的大门,后面紧跟着进来了一个拄着拐子的男人。
很高,但是腿脚不利索,她在这一刻突然很想大喊大叫,但她并不会这么做,她像个傀儡一样听着爹妈的话给进来的人倒茶,听着他们之间说着大人的话,谈着聘礼,她一直没有回应,直到再也忍受不了那道从进门就黏在她身上的视线。
她狠狠地瞪了那个明目张胆看着她的人一眼,随即转开视线,在看到他放在一边的拐的时候,内心一阵作呕。
什么跳车,这才是他们的目的吧,拿跳车当幌子,错开时间差,滴水不漏地隐藏这个人是个残疾人的事实,可为什么就看准了自己,为什么要来祸害她,这种人应该孤独终生才好,骗子,全是骗子!
屋子里压抑沉闷的气氛险些让许愿窒息,她趁着没人注意偷偷跑了出来,院子里的空气很充足,她求生似地吸了一口,空气似乎带着点泥土的腥味,她抬起头一看,星星点点的雨滴从上方落下。
许愿一点点闭上眼睛,眼尾有一滴泪珠随着雨滴一起从她脸上滑下。
母亲做了一大桌子菜,从父母的表情来看,这次的洽谈很顺利,外面的雨还在下,没有立刻停下来的趋势,在场的所有人围在他们家的方桌边,阵阵雨声携来凉意,许愿只感觉到心底发凉。
为了让两个年轻人有更多接触,媒人婶婶特地把他们俩安排在了一面,两个人紧挨着,许愿的手肘会时不时被那个人碰到,碰一下许愿就往里收一点,直到两人的间隙越来越大,她从坐下就在皱着的眉才舒展了一点,然后事不关己似地吃饭。
吃着吃着,碗边突然出现了一双筷子,再往左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看起来瘦但有力量感,还有点白,许愿一下子就知道是谁的手,迅速转移了视线,把碗悄悄往右挪了挪。
但那个人没有就此停下,反而手一伸,把刚才没放进去的茄子精准地放进了许愿碗里,这下她躲不过了,小声说了句谢谢,那边立马回了句,“不用谢,你还要吗?”
许愿自己有手,就摇了摇头,可是余光能感觉到他一直在看着自己,她往嘴里塞了一大口米饭,故意把脸塞得鼓鼓的,因为垂着眼睛,没有看到右上角妈妈有点疑惑又窘迫的眼神,以及媒人张大了的嘴巴。
这场雨下得很久,院子里有点积水,许愿和妈妈去洗碗筷,许仁礼让客人自便,他必须要去疏通排水的通道,不然会有麻烦。
林嘉何很想去帮忙,但是自己的腿不给力,反倒是累赘,只好坐在院子里看着许仁礼忙活,心里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厨房就在他所在位置的正左面,他往许仁礼身上看一眼,然后就自然地往厨房那里瞅一眼。
虽然焦急,但也在真心地恳求雨会一直下。
这个念头冒出来不久,雨量就慢慢变小了,直到后来彻底不下了,林嘉何头一次觉得自己这么乌鸦嘴。
太阳依旧被云层遮着,空气中有冷风刮过,林嘉何把外套拉链拉到顶,跟着王婶一瘸一拐地往外面走,故意走得很慢,因为许愿和她妈妈就在后面,就算有这么多人,他还是会频频回头。
许愿不是察觉不到,她就是不想回应,她的直觉乃至身体的各个部位都在排斥这个人的接近,因为一些偏见,也因为一些委屈,她就算不讨厌这个人,也绝对不可能喜欢上他。
这是许愿那天得出的唯一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