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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遇孟婆阿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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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漫黄沙起,烟波流转中。
鬼域人界交替之处,各路死者往生之门。
孟婆貌美,额心有六瓣花钿,琥珀色的眼珠子总会在判罚人事时露出血色。守了上万鬼域往生之门的孟婆阿玥,今日见了一位特别的魂魄。
孟婆阿岄照例查问
[你叫什么名字?]
接着她施法挥袖,执掌三界生死命数的阳卷现于案上。孟婆阿岄拄着头,百无聊赖的等待她的答案。
[凡尘难忘,来向孟婆讨一碗汤喝。]
[有趣。]
阿岄好久都没有见到这样不知死活的生魂了。
不惜使用损身伤神的禁术,也要来这黄泉的生死之门讨教。阿岄收起阳卷,孤魂野鬼也不知为何,这些天数量减少,她只好暂且打烊了。
[你很幸运,若是往日,再来三大缸的汤也不够喝的。]
女人垂头笑笑。
[孟婆汤鲜美,过路人是囫囵吞枣不知其味。吾名迦楼,还望孟婆赐汤。]
[原来你就是那神山上的守山神鸟——共命迦楼啊。怎么?嫌那神山上的万年琐事无聊,想一梦从前?]
孟婆打趣着这个稀客,案上的空碗渐渐被装满。
可当迦楼一笑泯然,准备一饮而尽时,阿岄突然将其按住,甚是郑重的劝告。
[别怪老朽没有提醒过你,汤再鲜美也是给死魂饮的,你这生魂喝了,只会让你的情感与记忆脱离。喝下去之后,你会再也感觉不到任何情绪,即使是你刻骨铭心的爱与痛,也都会化为尘土,一分不剩。]
迦楼喝了下去。
阿岄突然生出一分怜惜。此女是神山共命,居然也会有不愿回忆的感觉。
[孟婆汤果然名不虚传,叫人忘却前尘啊。]
[老朽这宝地儿可不是凡间随走随停的驿站,在这里,一切都要交换。你既然喝了老朽孟婆汤,就不能走了,今日没有生意,你要陪老朽一天。]
[好。]
两人来到关内的顶层,相对盘坐于窗前。
阿岄给迦楼斟了一杯孟婆汤,
[贫瘠之地,除了老朽熬的汤,什么都没有。]
[有汤足矣。]
孟婆食指不停敲打着桌面,这还是第一次她邀请一个外人来这里做客。迦楼也是她见过的第一个活生生的人。孟婆遇见共命,就好比是两粒完全碰不到一起的沙土,是一样的人。
[孟婆想听我聊些什么?]
[嗯……就说说你为什么要喝这孟婆汤好了。]
迦楼望了望窗外一望无际的黄沙,漫天遍野飞扬的尘土,只要吹一阵风,好似能将一个人掩埋。
[人人皆向往神山,皆羡慕里面住着的高高在上的长生不老的神,高强法术,永驻青春,无论山下的日子过了多少载,山上的那群神仙永远像死气沉沉的湖面一样,平静的、淡漠的让人害怕。他们心安理得的享受我这个守山人的守护,可我只想一走了之。]
杯中汤水再次被她一饮而尽。
阿岄有些理解她了。
同病相怜的守护之下是沉默了万年的孤寂。
[作为孟婆,老朽我勤勤恳恳的守了黄泉一辈子,自生到死的命像这连接生死的黄泉路一样,一眼就望到了头。]
迦楼心中有感而发。
[竟是可怜到了一处。]
[我知泉下规矩多,孟婆汤只给死魂喝,鬼差很快就会追寻到我这股子生魂气,到时,可要连累孟婆了。]
阿岄不以为然,只当这是一件小事。
[黄泉没有昼夜之分,亘古不变的单调怕你觉得无聊,幸好今日是鬼门大开之日,待它再次关闭,所有黄沙之上都会被赤连花覆盖,如若你不嫌弃,就一同前往赏花,老朽再送你回去。]
迦楼这张寡淡了几万年的脸在今日染上了许多笑意。凡尘往事化作云烟,到显得此时此刻弥足珍贵。
半柱香不到,阿岄便领着她前去赏花。
[孟婆如此,只怕会让我的气息弥漫的到处都是。难道就不怕阎王怪罪下来吗?]
[老朽怕他做什么?一个整日里只会动笔墨纸砚的闲人,还管起这地府的勤快表率了?]
迦楼面色露喜,眼前的人自称老朽,可容貌十分年轻貌美,虽不相称,可实在有趣。
[你可知道老朽姓名?]
迦楼摇摇头,[不知。]
[你不知也不怪你,孟婆一脉只被世人称为孟婆,只有接班的两代人才知叫什么。我叫岄,你可以叫我阿岄。我一辈子都没有亲眼见过月亮,也不知道娘亲为何要给我取这个名字。]
阿岄仰着头看向天,依旧是没有变化的天,世间景色之最若有彼岸花盛开一名,那她究其穷生,也不过只看了其中一个而已。
倏然间,一抹银色如娘亲身上穿的绫罗绸缎似的飞上了天化为银河。
[月有阴晴圆缺,此刻你看见的,是人间的满月。]
地上是开的繁茂生机的赤连花,天上是变幻出的银白色的天河。此间盛景,独二人共享。
[迦楼,你能教我吗?我想学。]
[可以,下次鬼门大开,我便教授你幻术。]
[只可惜今日老朽缠着你讲了太长时间的话,否则,就凭老朽这聪明才智,一定能立即学会。]
[那是自然,时辰不早了,迦楼该走了,望你能…]
迦楼还未说完,就被现身的鬼差打断。
[站住!生魂入黄泉,乃是禁忌,你不仅不离开,竟还蛊惑孟婆饮下孟婆汤!今日,是不能走了。]
孟婆急了,若不是自己刚刚多嘴,现下哪还有擒下迦楼的事情。
[她并未蛊惑,是老朽可怜她。]
[神山共命我们是冒犯不起,可孟婆犯下大错,我们需带她回去面见冥王。]
历来见风使舵的墙头草比比皆是,迦楼见了也不奇怪,毕竟神山上的数位神仙比这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她站到阿岄的身前,义正言辞的为她辩驳。
(早就听闻冥王重视黄泉孟婆,今日见了,竟是此等的重视。)
鬼差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应对,
她继续说着,
(阿岄是我挚友,各位,还望看在我的面子上放她一马。)
阿岄在她耳畔轻声递送,
(冥王早有指令,今天是真的要遭了。)
迦楼轻拍,安慰她道,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她虽然这样说,可魂魄离体的法术支撑不了多久,以往的回忆于她来说视做无物,现如今对她最重要的只有阿岄。尽管相处的时间不过片刻,但这是迦楼无聊的一生当中最重要最可贵的一天。
数千个鬼差将她们两人围得密不透风,方才还殷红的花丛立马成了阴涔涔的鬼差地界,为首的鬼差对迦楼态度尊重,可对阿岄大放厥词。
(神山的共命大人,您只剩不到半炷香的时间了,再不归体,小心永生永世困在冥界为奴为差。至于孟婆,需按冥界律令,处以噬魂蚀骨之刑罚。还望共命大人理解。)
迦楼立马警觉,共命自生便两人共体,迦楼守护,优波迦楼战斗,两人同思同想,只有武力不同而已。在神山的数年,用到优波迦楼的次数也不过尔尔,所以她们两个便约定,一个白天守护,一个夜幕佑山。
(优波迦楼,同共抱命!)
她原地幻化成紫衣,样貌分毫未变,只让在场的人深感痛苦,优波迦楼生性嗜杀好斗,他们这个鬼差只听过其日夜不休御妖之战,可从来没有见过迦楼当场换成优波迦楼。
(在下优波迦楼,区区几千鬼差,你们确定要和我斗?)
优波迦楼在笑,张狂肆意的嘲笑。
数千鬼差被这声浪震的胆战心惊,不敢轻举妄动,可优波迦楼不一样,她出来就是为了喝口新鲜的血,怎么可能不去拿几个人头。
优波迦楼转向阿岄,眼神忽而温柔。
(幻术只是个花架子,我优波迦楼这次教你一个好玩的。)
阿岄看呆了,论她的年龄,不过是一个还未成年的孟婆罢了,怎么能经得起这样的人的撩拨。
两人面对面,阿岄看着她手中法决开启。
黄泉荒沙的唯一赤连花在她手中完全绽开,数万里的赤连跟着她手中的花朵一起绽放,似是把所有赤连的花粉都挥洒出来,整个天空都被花粉染成一片血红,就连天边的银河幻月都被染成了血色。
(阿岄,神山的共命鸟我已经当够了。从今天开始我便是自由身,待我为你出了气,便一辈子陪在你左右。)
(如果这样可以的话,以后就不用再苦哈哈的来找你要孟婆汤了。)
手掌的花朵在阿岄眼前被捏碎,与此同时,天空中漂浮的花粉竟像是有了生命一般降落,生生砸在所有鬼差身上。明明是轻如尘埃的花粉,在她手中亦变做杀人的千斤石。
阿岄笑了。
(果然,传闻说的没错,优波迦楼一生见一次就够了。)
紫色的眼尾消失,现身于面前的恢复成迦楼模样,阿岄这才开始仔细观察她们的不同。
迦楼温柔冷淡,优波迦楼冷血热情。
对于阿岄来说,她可以一眼分清谁是谁。
迦楼手掌张开,刚才的赤连聚齐了所有的花粉成为一朵完整的花,她将这朵吸满了鬼差精气的赤连花送给阿岄。
(我的身体还需回到神山才能取,在此之前,你就拿着这朵赤连花,到了冥王跟前,他会放过你。)
迦楼的生魂和天边的银河圆月一起消散,周边的寂静,她竟像是从未来过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