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失肆

2、溺亡 海底有他的

　　“他落进了一潭死水里，拼命挣扎却越陷越深，直至溺亡。”
　　“你知道吗，我曾经有一位故人，他最喜欢海了，喜欢到溺死在了海里。我也喜欢海，特别喜欢，因为海底有他的灵魂。”
　　————————————
　　闻乐十岁那年，一场巨大的旱灾席卷了他的家乡。
　　已经一年都没下过雨了。
　　旱灾刚来临时，人们还能自我安慰：没事的，以前流年不利的时候也这样，很快就会过去的，不会打扰到播种的。
　　可是后来呢？
　　放眼望去，那么大一个村庄，见不到半分草色。
　　黑黢黢的土地被烈日晒得干裂，早已僵硬得种不进稻苗，反而那爆开的裂痕大到可以装得下稻苗。
　　那年的收获季，收获的是遍地的绝望。
　　没有了水，也没有了赖以生存的稻谷，人们无以为生，逐渐疯狂。
　　枯木上的树叶早已经被吃完，饿极了的人们便开始对树皮下手。
　　一天，两个星期，三个月，直到树皮也被吃光。
　　然后，饥肠辘辘的人们便把目光转向了同伴。
　　又是一场厮杀，啃食的声音刺耳，闻乐恐惧至极。
　　他东躲西藏，生怕被当成猎物被捕捉。

　　那年，闻乐浑身都脏兮兮的，头发上沾满了泥土，躲在高高的芦苇地里，苟且偷生。

　　直到，很久以后，一个穿着整洁、手捧鲜花的女人的出现，改变了这一切。
　　要知道，在这干旱得寸草不生的环境下，却捧着一束还挂着水珠的花，可不是什么好事。
　　那个女人手里牵着一个和闻乐比小好多的小男孩，那小男孩也穿着干净的衣裳，手里紧紧攥着的花不染片尘，怯生生地看着这满是肮脏的地方。
　　闻乐警惕地盯着这陌生的外来者，生怕他们给自己造成什么威胁。
　　他还没盯多久，便听到那个女人向那个小男孩喊道:“长安，过来。”
　　被叫长安的那个小孩听话照做，那个女人俯下身轻声和他说了些什么。
　　下一刻，闻乐愣住了。
　　那个女人，越过了层层人群，牵过这个干净的小孩，交到了闻乐手上。
　　“小朋友，我的儿子要拜托你了。”
　　女人的声音温和，语气平缓，微微笑着，却说出了这句让闻乐摸不着头脑的话。
　　闻乐没反应过来，呆愣在原地，手却听话紧紧的攥着那个小孩的手腕，看着那个女人一步步走向死亡。

　　“我愿以自己为祭，换取天神降雨。”
　　温和的声音，却发出了一声惨叫。

　　干净的花束落到了地上，沾满了污泥，像是天神堕入凡间。
　　那个女人被杀死了。
　　闻乐悄悄地把脏兮兮的手往衣服上蹭了蹭，随后抬手轻轻捂住了长安无助乱转的眼睛。
　　“别怕，我在。”

　　随后，天降大雨。
　　人们兴奋地欢呼，蹦跳着庆贺这场救命的大雨，却无人在意地上女人的尸体。
　　雨滴落到了闻乐头上，舒畅感觉诱得他仰起头来，任由雨水打在他脸上，凉丝丝的，再舔一舔嘴角，还带着甘甜，是他很久很久都没有尝到了的味道。
　　他松开了手，转头向长安询问：“你妈妈为什么把你交给我？我也不比你大多少，就连能不能活下去都不知道。”
　　长安眼底含泪，怯生生的看着闻乐，答：“妈妈说，你的眼睛最清澈，定能安然地活下去”话落，他又递上了手里一直紧紧攥着的花，“哥哥，这朵花，妈妈让我送给你，妈妈说它像你。”

　　看着手里纯白的小花，闻乐笑而不语。
　　像吗？

　　即使那年旱灾过去了很久，闻乐却还是对“水”这种司空见惯的物质抱有一种常人难以理解的执着。
　　长安也是，他特别特别的喜欢水，总是坐在礁石上观海。
　　毕竟，他亲眼看着他的妈妈，为了那一点水，死在他面前。
　　这么些年，他还是忘不掉，即使闻乐有在很好的照顾他。
　　闻乐对他很好，比妈妈那时候还好，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无微不至。
　　只是，他总是觉得，闻乐对他的好，总是虚无缥缈，像雾一样，抓不住，充满虚假。
　　他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懵懵懂懂，想质问闻乐，可每次一对上那双清澈的眼睛，他就开不了那个口。
　　闻乐的眼睛很清澈，可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自己有多脏。
　　那种时候，为了活下来，他必然也是需要付出一些代价的。
　　比如，血染指尖。
　　他见过世界的阴暗面，他不像长安那么干净，情感丰富。
　　他冷情冷性，恶劣至极，可心里却还是给长安留了一个位置。
　　长安不同于他，长安是爱的载体，本就应该永远闪耀。
　　他本来不想直视内心深处对长安扭曲的情感，可惜却由不得他做选择。

　　他收到了长安的死讯。

　　是溺死的。
　　死在了他们经常去看的那片海。
　　他看见了长安的尸体。
　　长安面无血色，手上却还紧紧抓着一枝花和一张被海水浸泡湿透，且泛黄的信纸。
　　警察拼尽全力，才把那张纸完整地取下，把那枝花不掉一叶地抽出来，一齐摆到了闻乐面前。
　　闻乐看清楚了，那枝花和初见时长安送给他的花是同一种类型。
　　而那纸上的内容却是：
　　对不起，哥，我爱你。
　　他终于记起，今天早上，长安出门时，和他说的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闻乐，我希望你不闻悲离，永远快乐。”

　　到最后，他才知道，原来，他们两个不会爱人的傻瓜，都在相互爱着对方。
　　他们两个像濒死之人落到死水里，不断挣扎却越陷越深，直至灵魂被溺亡。

　　望着那片蔚蓝的海，海面平静空旷，没有半点波纹，丝毫看不出它刚刚才把一个鲜活的灵魂给吞噬殆尽。
　　闻乐不由自主地朝着海里走去，一点一点，让海水没过了心口，像是受到了什么召唤。
　　海底有他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