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讼师》佘辛

2、第 2 章 退婚

　　刘家住在昌阳镇上，她们雇了辆牛车。

　　乡村的土路不好走，刘胜蓝被颠簸得想吐。

　　一路上，媒婆郑婆子都在不停地唠叨，刘胜蓝也没搭理她，就怕一张嘴就吐出来。

　　到了刘府门口，郑婆子还在劝杨氏。

　　“刘大老爷除了年纪大点，哪里有什么不好？万贯家财不说，头顶上也没有公婆要伺候，嫁过去就是享福的……”

　　听到这里，杨胜蓝没忍住，笑出了声。

　　郑婆子看向她，“你笑什么？”

　　杨胜蓝道：“刘员外都五十好几了，当然没有公婆伺候，就是重孙子都有了，嫁过去过年给小辈的压岁钱都是好多钱。”

　　郑婆子道：“瞧你那小家子气样，你嫁过去就是正头娘子，自然主管中馈，刘家何等家业，手指缝露出来的都是外面人没见过的好东西，哪里就能短了你过年发的压岁钱。”

　　“哦？”杨胜蓝挑眉，“原来郑婆子是这样说媒的，还没过门，就教唆着未进门的新妇贪夫家的钱。”

　　“你胡说什么！”郑婆子眉毛一竖，“罢了罢了，你这没福气的死丫头，这样好的人家，我转背就能找个更好的。”

　　杨胜蓝道：“哪里需要去外面找呢，肥水不流外人田，你家的孙女不是和我一般大，我看她就挺好。”

　　郑婆子愈发恼怒：“我孙女今年才十六，喊刘大老爷祖父都能喊得……”

　　话说到一半，对上杨胜蓝似笑非笑的神情，一下收了声。

　　“我家那死丫头，哪里攀得上刘家的大门。”郑婆子冷哼一声，“要不是刘家指定了要金命属猪的女儿家进门冲喜，这等好事也轮不到你。”

　　杨胜蓝笑道：“这好办，你孙女虽然不能当正妻，但可以当小妾啊。”

　　她笑吟吟地看向刘婆子，“刘家那么好，手指缝露出来的都是外面人没见过的好东西，你该不会舍不得吧？”

　　刘婆子脸一阵红一阵白的。

　　杨胜蓝道：“怎么样，你若应下这件事，我立时就回去欢欢喜喜地备嫁，日后进了门，我定把你孙女当亲妹妹一般对待。”

　　刘婆子狠狠剜了她一眼，对杨氏道：“你女儿好厉害的口舌！只是不知道，她今天跟着我们上门说自己的婚事，有没有一点廉耻，哪里像个冰清玉洁的黄花大闺女！”

　　杨氏起初也是不同意杨胜蓝跟着来的。

　　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不管定亲还是退亲，都应当是父母做主。

　　哪有好人家的女儿大喇喇地上门替自己退亲的。

　　但杨胜蓝一定要来，杨氏也拗不过她。

　　况且，定亲的时候是彭远涛带着郑婆子去的，回来才知会了她一声。

　　如今要她独自去刘家，她止不住地有些心慌。

　　杨胜蓝道：“我的终身，你这个不相干的人都可以来，为什么我不能来？”

　　“你瞒着我娘和我，怂恿我爹将我嫁给一个病重的老头子，这就是你的‘廉耻’？”杨胜蓝道，“这份‘冰清玉洁’我当不起，还是让你孙女来吧。”

　　她们在门口一阵吵闹，引起了门房的注意，见是未来亲家母来了，连忙请她们进去。

　　刘家不愧是昌阳镇数得上的富户，亭台楼阁，小桥流水一应俱全，和杨胜蓝前世参观过的江南名园也不差什么。

　　坐下喝了半杯茶，终于见到了刘家二爷和二夫人。

　　二人算着应当年逾不惑，但或许常年富贵生活的养尊处优，看着都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

　　郑婆子堆起一脸笑容：“二爷、二夫人，这是杨家那闺女和她娘。”

　　二人刚要上前见礼，杨氏鼓起勇气道：“不必了，我们是来退亲的。”

　　二爷惊道：“这是为何？”

　　杨氏看了一眼杨胜蓝，见她微微颔首，才结结巴巴地说：

　　“我家女儿小时候，生过一场重病，我怕她像她姐姐一样站不住，认了、认了村口的柳树当干娘，当时发了愿，要伺候干娘到二十五岁之后才、才出嫁，不然自己不得善终不说，还会连累……连累夫家家破人亡。”

　　堂厅内传来一阵阵吸气声。

　　时人迷信，看重誓言，这是极其狠戾的毒誓。

　　杨胜蓝很满意，昨天她教杨氏这个说法的时候，杨氏连声拒绝。

　　好在后来还是磕磕绊绊背下来了。

　　刘二老爷看向郑婆子，不悦道：“我大哥续弦是为冲喜的，你却来找我家晦气？”

　　郑婆子赔笑道：“这这这，她爹也没跟我说啊。”

　　刘二夫人上前，握住丈夫的手背，安抚地拍了拍，问杨氏道：“你说的可是真话？莫不是来诓骗我们？”

　　她管家多年，沉下声来问话时，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杨氏看了眼杨胜蓝，见杨胜蓝明明年幼，却并不被杨二夫人的威势所慑，还冲她眨了眨眼。

　　杨氏心底生出一阵勇气，回过头道：“自然、自然是真的。”

　　刘二夫人抚掌笑道：“岂有这般好事？”

　　厅内众人都一脸莫名。

　　刘二老爷问道：“这从何说起？”

　　刘二夫人道：“老爷有所不知，大哥这回病重实在凶险……”

　　刘二老爷道：“这还用你说，不凶险我给自己找个黄毛丫头当大嫂作甚？”

　　刘二夫人被人当面拂了面子，却丝毫不在意，依旧笑道：

　　“老爷只知道，李天师让我们去寻一位属猪金命的女子来为父亲冲喜，却不知晓，原先李天师本想要一位命硬孤煞的女子。”

　　她对郑婆子道：“大哥刚病的时候，李天师是不是让你去找一个家破人亡的孤女，八字越硬、越是六亲断绝越好？”

　　郑婆子懵了一瞬，被刘二夫人眼底的精光一闪，连忙点头，“可不是。”

　　郑婆子做了几十年保媒拉纤的生意，是何等的人精，三两下就组织好了语言。

　　“咱们现在日子过得这般好，又不是战乱时期，哪里找得到这样的女子，就是卖儿鬻女的苦命人，家里也总有个寡母姑母之类的，总没有命格这般硬的。”

　　郑婆子绘声绘色道：“我就如实和李天师说了，让他另请高明。没想到他长叹一声，道属猪的金命女子也可以退而求其次。”

　　她看向杨氏，“我这才找到了杨家，没想到还有这等机缘，真真是缘分天定了！莫不是，李天师一开始说的女子，就是你家女儿？”

　　杨二夫人嗔了她一眼，“那哪里还有假！”

　　她拉着杨胜蓝的手，脱口就亲亲热热地喊了一声“大嫂”。

　　杨胜蓝假笑了一下。

　　刘二老爷狐疑地看向刘二夫人，“果真吗？”

　　刘二夫人道：“自不敢欺瞒老爷。”

　　这时，有小厮进来在杨二爷耳边说了什么，递过一张拜帖。

　　刘二老爷打开拜帖，道：“江家来昌阳了。”

　　刘二夫人惊道：“怎么这般突然？”

　　刘二老爷道：“说是回乡祭祖，路过昌阳，明日来府上做客。”

　　刘二夫人喜道：“那自然好！庄子早上送来的鱼正新鲜，听说江南人鱼爱吃清蒸，也不知道吃不吃得惯我们这边糖醋的做法……不好，我还是去酒楼定桌席面吧，未来亲家第一次上门，不好叫他们小瞧了……”

　　刘二老爷看拜帖，道：“他们住在江家老宅里，那老宅十几年没住过人了，只怕年久失修，我带人过去看看。”

　　刘二夫人道：“应当的，要不让他们住到咱们家来吧。”

　　刘二老爷看向厅堂内的几人：“那这边就劳夫人招待了，好在都是一场误会。”

　　不等杨胜蓝开口阻拦，刘二老爷就匆匆出门了。

　　杨胜蓝道：“府上要办喜事啊？”

　　刘二夫人笑道：“正是，犬子文斌，定了江家的幼女。江家祖籍在昌阳，这一辈当家人走商去了江南。”

　　她旁边的丫鬟道：“听说江家前几个出嫁的女儿，都是一百二十八抬的嫁妆十里红妆，好不气派。”

　　刘二夫人骂道：“说这个干什么！”

　　她对杨胜蓝道：“你放心，江家的婚事还没定呢，她们家把女儿养得金贵，婚事筹备起来，怎么也要半年了，你近期就要入门，不会有人拿你们的嫁妆做对比的。”

　　杨氏气红了脸，这不是说她们家女儿轻贱，随便就可以嫁人吗？

　　刘二夫人道：“我们也不是那等轻狂人家，不论媳妇嫁妆如何，都是一般看待的，何况你们也不是妯娌，差了辈了，她也碍不着你什么。”

　　虽说杨胜蓝是嫁进来冲喜的，不是一般的婚嫁，但她一个长辈，嫁妆却比晚辈少太多，说出去总不好听。

　　何况刘家几世富贵，家里的老仆都成了精，最是势利眼，等二人进门后，定是会捧着江氏，那时杨胜蓝又有什么好日子过！

　　杨氏愈发庆幸她来退婚了。

　　杨胜蓝道：“我就算进门，正头婆母尚在呢，隔了房的媳妇嫁妆与我有什么干系？倒不知道二夫人你当时的嫁妆有多少？”

　　江南何等富庶，刘二夫人嫁妆也就是一个平均水平，哪里能和娇养女儿的江家比。

　　刘二夫人当下笑容就挂不住了，随便敷衍了几句，留她们在家吃了午饭，并安排了厢房让她们休息。

　　领路的仆妇刚退下，杨氏就焦急地问杨胜蓝：“岁娘，这可怎么是好？”

　　杨胜蓝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惬意地眯起眼睛。

　　她穿到这个世界后，再没喝过这么好的茶了。

　　杨胜蓝半点不急，“那你就说我身有隐疾，嫁进来怕不是死在大老爷前头……”

　　“呸呸呸！”杨氏去捂杨胜蓝的嘴，连忙拍木头。

　　杨胜蓝道：“哪有退不了的亲呢？天理昭昭，任他刘家再有钱，还能强抢民女？”

　　大宁朝百姓安居乐业，风气开放，不是那等乱世。

　　要不然，杨胜蓝早就卷包袱跑了，哪能像今天这样送上门来。

　　就拿他们所住的东柳村来说，虽然偏僻远离城镇，但家家户户都种桑养蚕，只要勤快，总不愁温饱。

　　杨氏道：“刘家……不能得罪。”

　　杨胜蓝道：“为何？”

　　“我们两家的亲事，已经在官府过了文书，而刘家的大爷和县丞钟大人是连襟。”

　　杨胜蓝不清楚县丞是个什么官，但她前世处理过许多政要阴私官司，见过他们许多不体面的样子，并不觉得当官的有什么了不起。

　　“那又如何？”

　　杨氏睁大了眼睛，“那可是县丞大人！他若是有心拿捏，自有的是办法让你退不了婚！”

　　“哪朝哪代，也没有强逼女子嫁给一个快死的老头子的道理。”

　　“姑娘好胆色。”门外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那人说着就推开了门，“但你并不是被刘家强抢来的，而是你生身父亲亲自许嫁，婚书上可有你父亲的手印。”

　　眼前女子穿着一身绯色裙子，手上戴着的红玉玉镯，走动间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即使是不识货的杨胜蓝看着，也深觉价值不菲。

　　她瞧着二十多岁，眉目流转间自有风流情致，声音也让人不自觉地酥了半边身子。

　　杨胜蓝扬扬下巴，“既然来了，坐下喝杯茶吧。”

　　女子见桌前没人坐的位置上，已经摆了一个白釉茶杯，挑眉道：“姑娘知道我是谁？”

　　杨胜蓝低头品茶，果然是好茶，她前世也只在某个茶庄老板家中喝过这等品质的安吉白茶。

　　“既不知道我是谁，又如何知道我会来？”

　　杨胜蓝道：“你是府上的姨娘？”

　　那女子道：“是，娘家姓肖。”

　　肖姨娘坐下道：“姑娘倒叫我糊涂了，你究竟是认识我，还是不认识我？”

　　杨胜蓝笑而不语。

　　肖姨娘不快道：“姑娘还有心思在这儿和我打机锋，莫不是急着嫁入刘家当大夫人。”

　　杨胜蓝道：“我原本是急着退婚的，但瞧见有人比我更急，我一下就不操心了。”

　　她看向吴姨娘一眼，道：“肖姨娘有什么法子，不妨说出来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