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相遇 路见不平袖 ...
-
许清恒是在五月中旬离开大卫的，抵达楚卫边境时已是九月底。边境入秋入得早，夜里的风裹着寒意侵蚀人的身体。
楚国边境城里白日还算热闹，到了夜晚就只剩下风吹窗纸的窸窣声与打更人的几句吆喝声。许清恒落脚的这家驿站实在说不上太好，只比一般驿站好上一些，再多的也给不起了。丁栋在一旁用热水洗烫茶具，三皇子只是看着自己洗茶的动作，手指轻轻点着桌面，又仿佛透过自己的手在思考什么事情。即使知道三皇子该是不会随意对下人发火的，丁栋还是被看的有些发怵。
看着面前男人有些发颤的手，许清恒将视线落回了自己正在敲击桌面的右手，食指上带了一只白玉戒。他脱下戒指放在手中似是在把玩，嘴边好像擎着淡淡的笑；这枚玉戒是临走时母亲亲自戴在他手上的，她用着一双渴求的眼神望着自己：“母亲知道你是个有心思的，只望万事保全自己，早日归来成就大业。”
丁栋已经将茶水奉上，许清恒戴回了玉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到底是要儿子成就大业，还是母亲想亲自坐上那人人仰望的宝座？我这位母亲，野心大得很啊……”。丁栋只得将头埋得更深。
虽说是皇子，却是个不得宠的，自卫国一路颠簸至此已经追来了好几支兵，想必是宫里那几个耐不住性子的想除之而后快，那个风流成性的老父亲就算是知道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好在许清恒及身边的人身手都极为不错，来人也未伤到他分毫，只是总归是有人受伤，队伍走走停停已经落了些脚程。好在现已入了楚国境内，卫国的兵是追不到楚国来了。
“吩咐下去，在此地多休息两日，后日启程后一路加快速度往滨州去。”
…………
林姝一行人是十月中下旬到的韶城，自毛山镖局一路向南，十月末却不觉得寒风刺骨，且有暖阳照拂，林姝竟一觉睡到了辰时。推开窗户向下观望，街道两旁早已摆起了摊，脚步声车马声吆喝声热闹得很，让人有种岁月静好的滋味。
因着镖局里来的除了林姝都是男的，所以林姝便有了一个人住一间房的特殊待遇。林姝穿好衣裳出了门，准备上街买两个包子垫垫肚子。林姝虽有爱美之心，但作为押镖人不得不穿的干练，裙摆只将将达到脚踝以便行动；本就是女孩子腰身比不得男人，再加一束腰收身，林姝的腰看上去有些不盈一握了，偏她脸上不施粉黛，头发也拿青簪束起，腰杆笔直，左手拿包子右手却执佩剑，走起路来发尾轻扫肩头。若不看眼睛，定让人觉得这是个恣意潇洒的女子。
不远处有马车正向这边驶来，看起来阵仗还挺大的；估计又是哪家贵族官员出门游玩来了吧，林姝心想。嘴里吃着包子正准备转身往反方向走，却瞥到了对面的男人神色紧张，好像准备什么动作。林姝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回头，像是要看看这名男子会搞出什么名堂来。
马车队伍悠悠长长，男人的神色愈见慌张，脚步叠乱像是在等待什么时机。林姝上下打量着对面这个男人，约莫四十出头，身上穿的单薄不说，破破烂烂缝缝补补，粗糙的走线一看就是出自男人之手，裤脚边沾满了黄泥，大概是雨天走了山路。
“实在不像是仇家能找来刺杀的。”林姝摇了摇头，“那必是碰瓷的了。”
林姝横着过了街市走到男人身旁。原本男人身后是一家茶行，因着茶行老板出门收茶，闭门收店了，两旁无人十分方便碰瓷，林姝这下过来让男人多了些警惕。见女人只看了两眼自己，就回过头望向对面店里吃粥的一对母女，好像没有注意到自己，他便向另一侧走了几步，好像这样就能解除林姝带来的危机感。他再次望向即将到达自己面前的马车。
马车四角笔挺直向四方，檐下边垂着银丝绣的祥云，装饰用的丝带轻轻被风掀着，两个前檐各挂着一只灯笼，车轮宽大坚实却不发出什么特别的响声。
“如若里头坐着的是位大善人，那估计这次能被讹不少。”林姝这样想着，大概是没有出手解围的意思。
只见那男人愣头青一般狠狠的向马车轮撞去，喔的发出一声嚎叫便倒地，抱着右腿在地上哭喊撒泼，“诶呦 …诶呦喂，疼死我了，啊哟，快来人啊撞到人啦！”被他这么一喊，周围本未发现此事的人都往他们这边走来，看起了热闹。
马车里的人大概是感受到了男人的撞击，又听得外头哭天喊地的叫声，于是叫停了马车。
许清恒皱了皱眉头，这韶城的人，上来就是这么迎接我的？他并未下车，只掀开车帘，吩咐了丁栋几句，便又坐回了马车内。
丁栋从马车上跳下来，踢了踢那个男人说：“我家公子说了让你滚开，碰瓷儿技术就这样也敢来沾边儿，你快走开，否则休怪我不客气了啊！”丁栋说到最后流露出了一丝不耐烦。
男人听到这话先是一怔，没想到遇见个心狠的，还好自己留了后手，“诶呦喂啊，疼死我了”，男人将右边的裤腿翻上来，露出了一片红肿的小腿，上面还隐隐挂着车轮刮出的痕子，看起来像是真的被马车伤到了一样。
周围众人见此状，便觉得车里这位大人定是个冷面无情，性情薄凉又自视清高的人。便四下窃窃私语起来，一时间将马车围得动弹不得。男人见得了势，更加卖力的叫喊，势必是要从这位公子身上刮点膏脂出来。
周围不知是哪个胆肥的朝马车里喊了一句：“这位公子，该出来解决一下问题吧，躲在车里算什么回事，怕不是给人家看医治病的钱都拿不出手吧？”那人语气中带着一些调侃，估计是瞧不上公子王爷豪门贵族的铜臭味儿。
许清恒被众人围困的头脑发胀，又不能当着众人的面将他拖到巷子里作了，只能赶紧出去把男人打发走。
只见车门帘被一只大手掀起，手指细长，食指上戴着一只白玉戒，阳光照下竟让林姝觉得这玉戒飘然透明了起来，这是块上等的羊羔玉，给人温和之感。但从马车上出来的这位公子却让人不免噤若寒蝉，穿着蓝色蟒纹依云窄袖服，腰带上绣了金鸾祥云的花样，完全诠释了宽肩窄腰给人的快意，就连林姝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林姝更是讶异于世上竟有如此张扬随性又深邃内敛的长相。鼻梁高挺，眼睛细长似弯刀，双目赤黑深邃，散发着令人不敢靠近的杀气，浓密的睫毛扑哧扑哧着遮掩了主人的情绪，柳叶似的眉毛倒是冲淡了身上的冷意，让人又觉得可以攀谈几句。偏此人现下正皱着眉看向地上的男人，眼里充斥着厌恶。
纵使林姝平日里再不关心美色，此刻还是不得不承认，虽然眼神深如寒潭，但这位公子实在是太好看了点，使得林姝眼神一直未从其身上离开。
林姝只自己倚在墙头，任着大家去热闹。在意识到自己看这位公子的眼神足以用流连忘返来形容后，林姝有些尴尬地正了正身，低头轻咳了一下侧，身准备离开。
“那位女侠可以替我作证”，地上的男人突然喊了一声，指尖指向了正要离开的林姝，“刚才——刚才公子您的马车撞到我时，这位女侠就在我旁边，她应当看的最为清楚了！求您给个公道吧！”男人说的悲愤，最后竟声泪俱下，引得旁人心生怜意。
林姝心里暗叫不好，这男人倒是豁得出去，当着她面就说起了瞎话，这下从看热闹的变成事件中心了。她心里叫苦不迭，疑惑地看向地上的男人，却见他一双真切恳求的眼神望着自己，希望自己能帮助他演完这场戏。
“是吗？原来你还有人证帮忙啊……”许清恒将目光慢悠悠的转向林姝，“那请问这位姑娘，此人说我的马车伤到了他，可确有此事？”他挑了挑眉，语气略带玩味。
许清恒早已注意到这名女子，一身湖蓝劲装手持佩剑，街上人都在往马车边儿上钻，只有她一副与我无关的样子靠在一旁，更何况这女子盯着自己盯了那样久，久到他快以为自己少穿了什么衣服出来丢人了……
看她这身打扮，想也不是寻常女子。
林姝心中虽是抱怨男子将自己拖下水，面上却是不露一丝不悦，只抿着唇，款步走到马车跟前。马车的主人并未下车，还得林姝仰着头回话。
“回公子的话，鄙人确是看到了此事，不过不是马车不小心碰上的——”，林姝低头看了眼男人，并不理会男人哀求的眼神，也忽略了其中的绝望，继续抬头道：“而是这男子自己撞上来的。”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大街上这么堂而皇之的碰瓷，还赖着不肯撒手，简直与强匪无异。
不待马车上的公子回应，林姝又毫无感情的开口：“他腿上的伤应当是真的，只是是自己下的狠手罢了。我当时看他神色紧张来回踱步，毫无老行家的自信沉稳，现在想来，应该是第一次干这事儿吧。”
林姝撇开了头朝地上男子走去，“我瞧着你衣衫褴褛，裤脚又带黄泥，正值壮年却干起这卑鄙事儿”，她顿了顿，“该是住在关外已经破败的那座寺庙里吧？家中是否还有妻儿？”
全都给她猜中了，碰瓷儿的男子却根本不知这个女人到底是要帮自己还是害自己，索性自己全招了：“公子饶命啊！公子饶命啊！我这实在是迫不得已啊公子，我家里已经穷的揭不开锅了，家中还有一双儿女等着喂养，我妻子…我妻子——”说到这好像触及了他的痛楚，只见他呜咽起来，“我妻子她把能吃的全都留给了儿女，她是被活活饿死的啊！”
和林姝猜的相差无几。虽说猜到了七八分，但当听到妻子被活活饿死时，林姝还是不由得感慨，在当前这个暂且和平的年代，仍有人因为吃不上饭而发愁……只是男子虽在地上大哭了一阵，周围人听了也无不为之感到悲哀，偏马车上的人不为所动，仍好整以暇的看着林姝。
这是何意？要我摆平此事？关我何事？我可不打算插手。
两人一时相望无言，气氛有些僵持。林姝只觉得此事本就不该摊到自己头上，只是马车上的这人不仅不出手解决此事，更是略带挑逗意味的扬了扬眉，随意扯着嘴角。
罢了罢了，这次算认栽。林姝不欲再与此人多言，开口解围道：“我猜着便是如此了。”她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一丝对男人的怜悯。
“正好我身上有这么两贯钱，虽不是长远之计，但也可让你及你儿女少饿几顿了。只是——我看你身强力壮的，还是不要再行此事了吧，给人家当马夫当家兵，再不济去店里帮着卸货，钱也比这来的干净。”
林姝蹲下，将怀里的两贯钱递给了男人，“莫要教坏了孩子，你是他们的父亲。”
“好了好了，拿了我的钱就快走吧，免得等会儿这位公子哥反悔找上你来，那你可真是无可遁逃了。散了，都散了吧”林姝站起身挥了挥手。
“多谢女侠，您是我们全家的福星，您是大善人，菩萨心肠！”地上的男人一骨碌了站起来，对着林姝说了一通好话后就跑没影了。周围人见没戏可唱了，便三三两两的离去了。
林姝没有回头和这位公子说些什么，她总觉得这人在玩弄她，如同在看一条失水的鱼一般。想来人家也不想与自己多说什么。她自认为自己已经做的仁至义尽了，算起来还是他欠了自己两贯钱呢，刚刚当着众人的面送出的，现在又不好腆着脸去找人家公子要回来，于是林姝头也不回的走了。
“好烈的姑娘！”
…………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相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