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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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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安与怀瑾的相遇,始于那个月黑风高的夜晚。
那时的南安刚刚丧失双亲,还未从彻骨的悲痛中恢复过来,便跟随母亲的好友姜阿姨离开原来的住所,搬到春堂弄里的一间出租屋生活。
南安的母亲是海城济仁医院的外科医生,父亲则是海城高级中学的教书先生。
金国入侵芒国前,南安一家也算是中产阶级的富裕人家,从未对生计发过愁。可金国入侵芒国后,芒国的经济受到了严重的重创,不仅工厂、交通运输等受到影响,像医院、学堂这些公共设施也受到了不小的冲击,不少家庭从此一落千丈,不仅要为生活奔波,还要时刻提防是否说错话、做错事,违逆了来自金国的高级长官。
南安的父母一直公正廉洁,说一不二,也因此总是得罪那些来自国外的高官,不知不觉间便成为对方想要尽快除掉的目标。
一周前,她的父亲因不满复满派放任金国政府在海城开办西化学堂而被当众批斗,连同其他几位地位较低、影响力较小的教书先生一起被当作警示对象杀鸡儆猴,当场丢了性命。
她母亲受到牵连,以其夫为革命罪人为由将其关进牢狱里反复折磨,逼她认错。她母亲本就心高气傲,无论如何也不肯做出违背良心的事,早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只是家中唯有一女是最后的牵挂。
她在临行前的夜晚敲开了好友姜暮年的家门,红着眼圈深深地拥抱她,在对方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时便松开了怀抱,抹去眼角渗出的泪滴,丢下一句话便转身决绝地离开。
“老姜,南安是我唯一的孩子,如果一周后我还没有回来,你就带着她走吧,离开这里。”
于是,姜暮年以南安母亲出差为由,将她从学校接回自己家,一周后带她搬离原来的住所,住进她在春堂弄的出租屋,以防那些狡猾的警察寻根摸底地找来。
出租屋不大,里面只有一个租户,是个女高中生,名叫江怀瑾,也是一个孤儿,父亲是光华派游击队成员,母亲是光华派的情报人员,早在怀瑾十二三岁时便相继牺牲,组织上给了她一笔不小的烈士家属抚恤金,以保证她日后的正常生活。
现在的怀瑾已二十出头,凭借自己的努力考上了海城的济州大学堂,主攻中文专业,每年都是校级奖学金的摘得者。
平时放学回家或赶上节假日,她也会帮着春堂弄的大人织毛衣,跟随她们拿到早市上去卖。有时候,她还会为春堂弄的大人们捎带报纸,赚点跑腿费,正因如此,春堂弄的大人都很喜欢她,亲切地叫她小怀。
南安比怀瑾小一岁,性子也活泼一些,至少是在她父母出事之前。而怀瑾因为少年时便失去父母,拥有同龄人没有的成熟与稳重,平时也不爱说话,感情木讷,只用行动去证明自己。
既然两人差不多的年纪,相处起来应该也更容易些,姜暮年这么想着,便在下午时分将南安领到出租屋内。
怀瑾不在,姜暮年便带着她上街,为她置办了各式各样的生活用品,挑了几匹绸缎做了新衣服,又去做了两床新的被褥,恨不得把街上有的东西都买回去。
临走前,姜阿姨往南安手里塞了几颗大白兔奶糖,不停地叮嘱她要好好照顾自己,等风波过去之后,再接她回家。
“小安,你要好好的,等这段时间过去,我就来接你回家。”
想了想,她又说道:“你的父母,不会白白牺牲。”
距南安搬来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周,姜阿姨依旧没有现身。
而这整整两周,她也从未见过江怀瑾。
过去的孩子们,总在五彩斑斓的经历中品味成长,可这乱世中的孩子,成长只需一瞬间。
姜阿姨的话,支撑着南安度过最艰难的一周,她说,“你的父母,不会白白牺牲。”
“等这段时间过去,我就来接你回家。”
于是,她就等。她从小就喜欢在姜阿姨家玩耍,父母去世后,姜阿姨或许是她在这世上唯一可以依靠的人了。
她用了一周时间整理心情,开始从丧失双亲的悲痛中走出来,找回从前的微笑。
她在报社找了一份工作,工资不高,但足以支撑她的起居。
她开始学会融入春堂弄的生活,和弄堂里的老人谈些细碎的琐事,或是帮腿脚不便的老妇人买一些柴米油盐。她还无意间听老妇人谈起自己,“这孩子,像以前的小怀。”
只是,每当夜晚降临时,她还是感到无边的孤独渐渐包围住她的身体,她就会想起父母,想起姜阿姨,想起姜阿姨家比她大五岁的姐姐。
每当被回忆纠缠时,她就会去弄堂里走走,吹吹夜晚的凉风,好让自己的脑袋清醒一些,这似乎已经成为她每日的习惯。
这夜,春堂弄依旧如往常般宁静祥和,仿佛这乱世中的一片世外桃源,只有零星几个自行车从弄堂门口悠悠走过,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南安走在春堂弄的青石板路上,只是低着头步履不停地走着,心想,这弄堂的路,像是永远走不到尽头,从今往后,她又要向何处去?
南安路过昏黄的灯光,路过拿着蒲扇纳凉的老人,路过装饰的花丛,路过积水的坑地,走了很久很久,似乎终于来到了弄堂的尽头,堵在面前的墙,高大厚重,似乎她挡住的不是后街,而是一整个鲜活的世界。
南安靠着那堵墙站了许久,突然想尝尝有钱人家抽的雪茄,或是客栈里卖的洋酒。又站了约莫十五分钟后,她才迈开步子往回走,一双平底鞋在青石板路上发出郁闷的声响。
忽然,她好像觉得自己踩到了什么滑腻的液体,像是谁家烧饭泄出来的油,夜里的凉风迎面吹来,带来一缕淡淡的铁锈味,不甚好闻。
南安不安地抬起脚,一抹鲜红映入眼帘,如一朵破败的玫瑰。
是血。
南安呆呆地看着脚底的脏污,本能地循着身后的道路看去,那血液似乎是从两座房屋间狭长的通道里流出来的,不多,但足够触目惊心。
是死去的小动物吗?如今这个时节,路边饿死的猫狗很多,也不足为奇。
南安向那血液的源头走去,就算是小动物,也值得被善终,如果死在这无人在意的角落,在冷风中逐渐消逝,那就太可怜了。
南安小心翼翼地走到通道口,像这样的小路平常根本无人注意,也没有照明的灯光。
黑暗中,南安似乎听到了虚弱无力的呼吸声,伴随着低低的呻吟。
不是小动物,是人声?
难道有什么人受伤了,正躲在这里吗?
那人好像听到了逐渐走近的脚步声,以为敌人循着血迹找到了她的藏身之处,本能地举起手中的匕首,迅速从狭道里窜出来,将匕首直直地对准南安,外面的灯光登时照亮了她半边的脸。
南安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向后退去,却因为重心不稳踉跄着摔在了地上,一双惊恐如小鹿般的瞳孔倒映出匕首锋利的模样。
但对方毕竟受了伤,手上动作也因此慢了几分,踉跄了几步之后便虚弱地倒在南安身前,连喘气都丧失了力气,匕首也从颤抖的手中滑落,腹部伤口因为剧烈的运动又汩汩流出鲜血,再次染红了女孩的衣衫。
南安好不容易从惊魂未定中缓过神来,忙将对方扶起靠坐在墙边,举起双手向她示意自己没有携带任何利器。
“不要害怕,我没有恶意。”
受伤的女孩捂着流血的腹部,蜷缩着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手虚弱地垂在身体两侧,没有力气再去捡地上的匕首。
她的脸上满是汗水和血污,头发凌乱地贴在面颊两侧,即便身体虚弱如这般模样,眼里的防备却丝毫没有减轻。
“别怕。”南安后退几步,示意自己不会伤害她,“你伤得很重,现在必须立刻进行治疗。”
似乎是南安真诚的话打动了她,又或者是失血过多让她终于承受不住,她眼里的防备减轻了几分。
“别去...医院...”她的脸因为用力说出这几个字而变得更加惨白。
从春堂弄到济仁医院有相当长的一段距离,路途多有颠簸,不适合坐黄包车,也不适合骑自行车。而春堂弄大多住的是贫穷人家,没有老爷车,等到送去医院,女孩也会因为耽误治疗而陷入生命危险,而女孩用尽全力对她提出的请求坚定、不容置疑,她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迅速作出评估后,南安决定以最快的速度赶回自己的出租屋,为她包扎伤口。
南安庆幸自己的母亲是医生,从小便教她怎么使用止血钳,怎么缠绷带,怎么打麻醉,怎么缝针,必要时怎么急救,教她辨认各式各样的医疗用具,虽然少时的自己记忆力并不算好,但好在她还是记住了一些精髓。
南安见女孩虚弱地靠在那里,双腿因为疼痛而颤抖着,苍白的嘴唇一张一合,呼吸越来越微弱,知道她已经无力站起,便蹲下身子,一手圈住她的双腿,一手护住后背,打横将女孩抱起来,咬着牙向出租屋奔去。
路灯下,她俩的影子被拉的很长很长。
因为南安母亲是外科医生的缘故,她们家中一直存放着急救包,止血钳、绷带、微型手术刀样样具备,虽然不比医院的精良,但进行简单的止血处理是没问题的。
唯一棘手的问题是麻醉剂和血包,这两样物品是不能带回家随意保存的,没有麻醉剂,意味着女孩会遭受难以忍受的痛苦,没有血包,意味着她和女孩,一个要和时间赛跑,一个要和死神赛跑。她没有那么强大的心理素质,相反,她的心脏正心虚地怦怦直跳,好像下一秒就会跳出她因紧张而汗涔涔的胸膛。
但她没有时间犹豫,只能强装冷静,努力回忆着母亲教给她的知识。
“别怕,请你相信我。”南安用颤抖的手背抹去额头的汗,紧张专注地为伤口缝线。
手术的疼痛让女孩整个身体都在不住地颤抖,她大口大口的呼吸,胸腔一起一落,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但愣是一声不吭。
疼痛到难以忍受时,她便狠狠地咬住自己的右胳膊。
南安是第一次为真人缝补伤口,在此之前,她靠母亲教给她的知识救下了一只奄奄一息的小狗,所以她相信自己这次也一定能够成功,她极力克制自己的慌乱,努力保持冷静。
似乎是为了让南安能静下心来缝补伤口,女孩紧紧咬住自己的胳膊,努力不发出一点声音。
她的脸因受伤而苍白,又因喘不上气而涨红,那虚弱的模样实在令人心疼。
“你不会有事的,再坚持一会儿。”
过不多时,南安终于将女孩的伤口缝合起来,虽然缝的七扭八歪,但好歹能有效止血,防止伤口感染。
南安放下针线,双臂穿过女孩的腋下,抱着女孩的后背让她坐起来,紧接着又从急救包里拿出绷带,剪下长长一条,顺着女孩细瘦的腰缠了几圈,在后腰处绑了一个小小的结。
她来到女孩身边,弯下腰,双手轻轻覆在女孩汗涔涔的额头上,拇指来回摩挲着,用极尽温柔的语气说道:
当最后的步骤结束时,女孩猛地从高度紧张的心态中放松下来,腿一软,瘫倒在一旁的皮椅上。
这场救援夺走了她全部的注意力,在夜黑人静中,她终于不再悲哀地想起自己的父母,想起姜阿姨,也没有在寂静的夜空下独自掩面哭泣。
她疲惫地看着呼吸逐渐平稳的女孩,终于露出欣慰的笑容。
那一刻,她突然觉得,母亲似乎从未离开,她为自己留下了最好的礼物和回忆,在困难时给予她全部的力量,让她不再迷惘,不再害怕,让她自信,让她从容。
“谢...谢”女孩苍白的唇瓣一张一合,吃力地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
“可是...”女孩艰难地从做手术临时借用的桌子上下来,腹部传来的疼痛让她向前无力地踉跄了几步,不偏不倚地跌进刚刚站起身想要搀扶她的南安的怀里。
南安有许多疑问想要问她,你是谁?住在哪里?为何会伤成这样?
可这些话都没问出口,便被女孩接下来的话生生憋回肚里。
“可是...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地址?”
南安愣了一下,下一秒便已然明白。
原来这位受伤的女孩,就是本应与她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两周都未曾现身的江怀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