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人间当异类》谷一年

1、第一章 汪词 黄昏时

　　黄昏时刻，雨静静地下着，现在是三月底，空气混杂着水气，又湿又冷。
　　在京城东南的宫墙外面，大片无人看管的林子，长得葱蔚洇润。
　　汪词蹲在墙角，眼前是一具靠着墙角的尸体，以尸体为中心，旁边围聚着很多衣衫单薄的女子
　　她们三五成群的围在不同的角落，沉默的看着那具尸体，脸上呈现着不同的情绪。
　　汪词动了动腿，感受着四肢冰寒刺骨的冷意，她眉头皱着，忍不住搓了搓手。
　　一个女人撑着墙站了起来，迎着众人的眼光扯下衣服上的一块布，上前给那具尸体盖了上去。
　　汪词看着那个女人的动作，盯了她一会儿，最后转过头，神情有些漠然，显得与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她们现在正处于京城外的一个地牢中，据说是以前一位官宦人家的私人地牢，但是后来废弃了。
　　不过现在，这个地牢却是有了另一个作用。
　　地牢里面关着的全是长相漂亮的女子，她们由不同的方式抓来关在这里，用处也自然是见不得光的。
　　北朝年间，朝廷严禁拐卖女子，对于拐带施以重刑。但是由于刑部差役无用，加上贩子们的钱财打点，拐卖屡禁不止。
　　而这地牢中的女子，将来都是要送到青楼妓院去的。
　　汪词是这群人中的“鬼”。
　　墙角那具尸体是汪词的。
　　尽管汪词这个‘鬼’，即将是能被称之是这群人中的唯一的‘人’。
　　“吱呀”一声。地牢入口处的门被打开，门外的光从开口处挤进来，拉出了一道长长的影子。
　　是一个瘦高的男人。
　　后面跟着两个麻布衣衫的男子，表情谄媚，弯着腰为那个男人提着灯照明。
　　男子穿过两边的牢房，踩出的脚步声带着压迫慢慢靠近。
　　地牢门再次被关上，整个地牢瞬间只有那麻衣男子手里的灯笼亮着。
　　“管事大人，到了，就是这里。”
　　男子面容冷硬，狭长的眼睛里透着阴狠，他沉着脸，灯光从下映到他脸上，衬的他像地狱里来的恶鬼。
　　汪词看着那管事，只见他的视线看过来，扫到了地上的尸体。眉头一下子皱起来，语气不耐。
　　“开门”
　　麻衣男子忙不迭拿出钥匙，钥匙碰撞的声音充斥在地牢里。
　　“这具尸体怎么回事？”
　　他走进地牢里，用脚蹭了蹭地面，蹭掉上面从外面沾上的污泥。
　　“管事大人，小的也不知道…昨儿还活着呢，可能是最近天气阴冷…”
　　“行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懒怠的心思，再让我发现一次，你们知道是什么下场。”
　　接着眼神扫向其他人，眼睛里带着评估。
　　“最近外面风声比较紧，新上任的刑部侍郎查的严，你们小心着点。”
　　“大人，您放心，小的们一定注意，那这批货没有问题吧…”
　　“嗯，先养着她们，等风声过去了，就送她们离开。”
　　说完又看了尸体一眼，转身准备离开。
　　“对了，把那具尸体仍出去埋了。”
　　“知道了，您慢走。”
　　汪词看着他们搬动自己的尸体，站起身来，跟着离开牢房。
　　她回头看了一眼牢里的人，里面人的面容被隐在黑暗里。
　　外面此时已经子时，雨停了，月光从云后面透出来，照亮地面上一个个水坑。
　　“欸，大人也太小心了，明天把她们送走就算了，还得留着她们，万一又死了，倒霉的可是我们啊。”
　　“快别说了，你不想活啦，你敢跟他反着来啊，我们这些人，就指着被他提拔。他要是看我们不顺眼，你看，咱们手里抬着的女的，死了也没一个人说什么。他说什么我们就照做就是了，管那么多呢。”
　　“他们这些人，怎么都比我们要尊贵。”
　　汪词低头看着路上的水坑，默默的听着他们的话。
　　前面的两个人抬着尸体避着水坑走着，一会儿前面传来一声哈欠的声音。
　　其中一个男人骂道“妈的，这娘们死的真不是时候，耽误我睡觉，呸，老子还得抬那么远，就这里吧，扔这里算了。”
　　身边的人看他的神色，望了一下前面的路程，想了一下就和他一起把尸体扔在一颗树下。
　　他们两个连遮挡也不遮挡，直接晃晃悠悠的走了，相比起来时的时候，步伐松快了不少。
　　汪词原地站了一会儿，看了一会儿自己的尸体，自己从小在京城摸爬滚打活下来的。自然衣物都不会好到哪里去，这么多天的牢狱生活，脏兮兮的挂在身上。显得十分可怜。汪妲走过去，伸手想整理一下尸体上的衣物，却在刚摸到衣物时就直接穿了过去。汪妲叹了一声，想起现在自己是一只鬼。
　　汪词直立起身子，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尸体，转身向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林子里寂静非常，忽然出现了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马蹄踏进水坑，溅起一片水渍。驾马的有五个人，头上都带着斗笠。
　　“吁，公子，前面就快要到京城了，现在城门肯定已经关了，我们就在这里休整到天亮吧”
　　为首的公子看了一眼面露倦色的下属，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好，我们在这里待到天亮，在辰时前赶回京城。”
　　“是”
　　孟微生下马，自己把马牵到一边，抬手摘下斗笠，露出了一双桃花眼。
　　他准备去找一个空地休息会儿，眼神扫到了树下的尸体，他慢慢蹙紧眉头，沉吟片刻。
　　“庆安，你们把那女子就地埋了吧。”
　　庆安闻言看了过来，看见那里的尸体
　　“是，公子。”
　　叫庆安的男子把尸体扶到一边儿，叫上其他的人一起动手把尸体埋了。
　　孟微生寻了一个石块，放在了那埋尸体的地方，堪堪形成一个墓。
　　晨曦微露，长长的宽巷间飘荡着包子的味道，青石板湿漉漉的，瓦檐前水珠滴答。街巷两旁店铺的门板被潮气浸润的油亮。
　　寂静的街道被一声喊叫唤醒。“兔崽子，我交代你的事情你还不去！”
　　“娘，我错了，我现在就去…生这么大的气，对身体不好。”
　　汪词看着青年从自己身边跑过，带起一阵风，回头望过去时看到一行人骑马而过
　　“公子，您刚回来就去刑部，不回府里休息一下吗？”
　　庆安一面牵马向里面走，一面絮絮叨叨的说着。
　　“不了，还有几个案件还没结，得快点结束才行。你去把崔放提出来，一会我亲自去审他。”
　　孟微生整理着衣袖，抬脚躲过台阶上的水渍，眼神瞥到门外树下立着的人影，愣了一下，等再抬眼看去，人影却不见了。
　　“公子，你发什么呆呢？怎么不进来啊。”
　　孟微生回过神，进了刑部大门。
　　汪词向旁边的树影里躲了躲。想到刚才那人的眼神，觉得他好像能看见我呢？
　　“王氏嫁与你不到一个月就离奇死亡，据本官调查，邻里都说你与你的妻子婚后一直非常恩爱，本来我怀疑不到你的头上。但是王氏的哥哥状告你急于下葬，甚至不让他们看一眼尸体，怀疑你谋杀你的妻子王氏，崔放，你有什么要说的。”
　　崔放哆嗦着身体，不敢回答。
　　孟微生敲了敲桌子，倾身向前，眼睛逐渐冷了下来。
　　“崔放，你如果现在招了，本官会念在你坦白从宽的份上从轻发落，不然让本官用刑后你再招，那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说完，往椅子后一靠，手里翻动着证词，眼神紧紧盯着崔放。
　　崔放跪在地上，呼吸急促，看着墙上的刑具，害怕的直抖。
　　“你说不说！”孟微生猛地一拍桌子，厉声道。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大人，您明察啊。”
　　孟微生看着崔放，掸了掸供词。摆摆手说到。
　　“来人，把他收押，后天开审。”
　　诏狱里灯火灰暗，孟微生穿过走廊，踏过台阶。门外暮色沉沉，不知不觉一天又过去了，抬手揉了揉眉心，看向旁边跟着的差役。
　　“告诉庆安，让他去查一查崔放，最近出入的地方，查清楚后回府里向我汇报。”
　　“是，大人。”
　　孟微生骑着马走在路上，刚过戌时街道上却空无一人，只有几个将要收摊的小贩。
　　孟微生下马走到一个点心铺子门口。
　　“店家，给我一两桂花糕。”
　　“好的，公子，这是刚刚出锅的，绝对好吃。”孟微生点了点头。
　　“店家，这条街地理位置这么好，不是应该有很多人吗？我记得之前还不是这样的，怎么现在路上的人这么少，是出了什么事吗？”
　　“哎，公子，你说的没错，之前这条街确实是十分繁华的，尤其是到了晚上，到处都是华灯。可是最近。”店家突然压低声音。“最近每每有人失踪，去报官，官府又不管，于是现在大家干脆晚上就不出来了，我瞧公子您虽然年轻力壮，但也别晚上在外面乱逛了，我也准备收拾收拾回家了。”店家叹了一口气。
　　“谢谢店家。”孟微生转身上马，离开前听见店家嘟囔了一句“现在的官府啊，哎…”
　　“公子回来了。”门童看见孟微生，忙不迭的赶过去牵马。“公主刚才派人给您送了一坛酒，邓管家帮您收进去了。”
　　“好，我知道了，把马牵进去。”
　　说罢抬步走了进去。
　　夜幕降临，孟微生端坐在书桌前，烛光摇曳。
　　青年郎君看着手中的案宗，最近一个又一个案件接踵而来，自己要理一理头绪。抬手拨了拨烛焰，火光映着眉眼，神色有些许疲惫。
　　突然察觉到有人看着自己。他回望过去。
　　女郎风姿绰约，腰肢纤纤。
　　屋舍中薰炉烟香袅袅，隔在一人一鬼之间。
　　孟微生眼神中难掩错愕，惊异道“姑娘，你是…”
　　汪词看着他的表情，想了一下，向他行了一个屈膝礼。
　　“公子，突然出现在这里是有些唐突。我寻您帮一个忙”
　　汪妲看着眼前人端坐着听的的模样，一下子不知道怎么说下去。正了正神色。“我有一个案子想向您说…是一个拐卖女子的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