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渡天下不渡我》溪三三

1、乱世缘起 入世第一餐

　　这是秦了穿越的第十个年头，亲朋死别，再世只身。
　　眼下，是武宗一年一度习武大会。
　　杳杳高台之上，衣着华贵的内门子弟群里，有一着素衣的纤弱身影迎风而立。
　　“若我得了榜首，你便留我？”秦了淡然开口，一别数日前的倾颓模样。
　　“哈哈——”对方似是听到了什么新鲜事。
　　“榜前即可。”应宗主见少年一脸执拗，若有所思地捋捋胡须，冷冷补充道。
　　陆老生前确实功绩不朽，但子弟终究是另一回事。更何况，养子的话，天赋难免……应宗主心想。
　　秦了笑笑，察觉对方眉眼间的踟蹰与怀疑，暗自攥紧了拳。
　　“小子，想进武宗的门，也得看你有没有这本事。”出言挑衅的是内门子弟之一，秦了眼生得很。
　　闻言，一侧着紫衣的女子抢身出来，柔声道：“说什么呢，陆老亲传弟子，当是自家人。”
　　不得不说，这女子看着文静恬淡，倒是有些圆话的本事。
　　可事实呢，就在昨日，秦了也是单纯如斯。
　　她以为出世后，只消用陆老唯一亲传弟子的名号，免不得轻轻松松入内门。却不曾想，当她女扮男装从关中走出时，看似温儒的宗主给的回应却是——依新律处理。
　　果然，和坊间传言一样：在陆老闭关的十余年间，陆家早已不受待见。饶曾是宗内最大分支，如今也已是树倒猢狲散，大不如前。
　　听弟子们闲谈：早在陆老闭关那刻，陆家子弟直升内门修炼的名额便被剥夺，仅可凭实力录入。
　　然而，宗内谁人不知——这针对陆家的考核奇难，十余年间，入得了内门的也仅有一位。而至于那人是谁，自出生便随陆老闭关的秦了也仅仅知道个名号罢了。
　　先前帮腔的紫衣女子走近前来，拂袖在出神的秦了眼前晃了晃：“他那人就这样，你别理。听父兄说，你也要打化灵榜？”
　　也？秦了回神，“对，化灵榜。怎么了吗？”在不了解对方身份和目的前，一切小心为妙。
　　“哈，无事。我只是听闻陆老斩灵了得，想不到竟也修化灵。”
　　“嗯，他……他的斩灵我学不来。”说此话时，秦了有一时的心虚。
　　好在对方也没接着盘问，只是浅笑着绕到台下去了。
　　只剩这侧秦了，盯着离人背影思绪万千。
　　倏然间，她瞥见对方那不起眼的腰佩，玉璧不大，款式却别致无二，隐隐泛着淡紫色的流光。随着腰肢的扭动，玉璧翻飞间，隐约见得雕着一个“瑶”字。
　　瑶？应宗主亲女，应瑶瑶？不过，她也要打榜吗？不是说，武宗内门不收女子嘛，莫非这——也是新律？
　　秦了甩了甩头，将繁芜的思绪一扫而空。管她应瑶瑶还是陆瑶瑶——不无论对方是谁，这次，我都一定要赢。
　　在异世寻条生路，像个常人般活下去，这是秦了自己做的决定。
　　和其他穿越者不一样——她魂穿以来，从未想过回去。早先那个乌烟瘴气的家，她生活了二十余年。可在异世的十余年间，是陆老的呵护照料使她醒悟：血缘能决定的仅是关系，绝非感情。
　　不该留吗？要听话吗？可您不知道的是，待您走后，我这个乖乖女，早已无人可听。既然武宗宣称为救世而存在，那我便来闯一闯，看这个地方值不值得陆老他念念不忘。
　　辰时已到，演武场彩旗招展，人海泱泱。
　　宗门比试本是年度常事，但受时势的影响，这届规则有所不同。
　　千百年间，这片大陆上，怨灵滋生和斩灵化灵一直葆有微妙的平衡。可近几年，执念所幻化的怨灵却忽然泛滥。怨体横行巷间，招致肉身沉沦。
　　乱世再临，有关救世的流言也大行其道，更有甚者将十几年前的灵宗灭门案翻了出来，悲观断言“灵宗方休，天下无救”。
　　见此形势，第一门派武宗急于立威，颁家主令：
　　凡宗亲后裔，无论功夫凡几、血缘远近，集灵力翘楚者，三年后，可入列武宗家主候选。
　　此令一出，比试便有了不凡的意义。
　　秦了对胜负早有把握，只是她对其他人并不熟悉，可不想找个猪队友组队。
　　于是，趁着台上人分神之际，她忙自阶上下来，窃窃地混入斩灵人队伍。
　　不入人群还好，顶多看上去弱不禁风，这一头扎进人高马大的斩灵人里，她竟连头都露不出，更不用提挑人了。
　　“奇怪，今年怎的让化灵榜先选？论集灵，我们斩灵人可是主力。”身前有人小声议论道。
　　“管他的呢，反正化灵榜的人也铁定照斩灵榜选，他们又不傻。”
　　“也是，说到底都一样。”
　　今年是化灵榜先选吗？秦了暗自揣度。看来，这“铁面无私”的应宗主，倒是有够疼女儿的嘛。
　　秦了暗戳戳揣测完，见也得不到什么有价值的消息，便寻思着撤出报名队伍溜之大吉。
　　可她前脚还没抬，衣领就被人从后揪住。
　　“喂，陆家小子，你爷我有急事，靠后中不中啊。”
　　对方显然不是商量的语气，鄙夷地盯着秦了袖间的陆家家徽，咧嘴调侃。
　　她向来瞧不惯这欺软怕硬的做派，但这个节骨眼，属实也不想滋事。
　　“那师兄先请，我倒也不差这一个。”秦了边说边想走，对方却没有撒手的意思。
　　“我这不过才用了五成内力。”身后人调笑道。
　　此时秦了才反应过来，对方哪里是急，分明就是寻机挑衅。
　　不过，就算她气血上涌义愤填膺，自己区区一个化灵人，别说几成，就是一丝内力都没有啊。
　　正在秦了盘算如何讨好解脱时，一个头戴箬笠的青衣男子走近了来，冷言道：“滚。”
　　“我？”秦了见那人是冲着自己的方向，一时发懵，用手指着自己。
　　好家伙，大哥你看清时势好不好！这哪里是我不想滚，我滚得了吗？不保护弱小就算了，竟然还雪上加霜，什么人啊！
　　但她而今处境，倒也只能自己腹诽下。
　　“要不这样，这位子，我腾出来，你俩好好商量？”秦了忙作揖巧笑。
　　闻言，青衣少年不置可否，只回身去，剑柄轻挑向先前那人腕间。
　　“嘶——”
　　后颈间猛松的力道让秦了耸了一下，随后对方那突变的脸色和态度更是让秦了吃了一惊。
　　对方缓过劲来，气得猛掀那人头笠。
　　秦了本以为此处会有打戏开演，谁料打掉了箬笠，那人高马大的汉子竟连半句话没说，只悻悻向后退了一步。
　　这玄青衣袍的少侠什么来头？秦了踮脚，可惜身高实在悬殊，自己又站在后面，看不清真容。
　　莫不是，形似少年，实则凶神恶煞、面目狰狞的叔辈人物？要不怎的不战而屈人之兵。
　　还没待她仔细回想，那青衣人便重新戴好箬笠，转身来，示意她让一边。
　　她这才回神，忙逃也似的跑远去。
　　跑了好一段才想起没道谢，回身竟见先前那人压根没入队伍，只远远走开去。
　　虽是远望，静下心来的秦了却还是看到了那人袖间那一抹红得耀眼的陆家家徽。
　　“陆家？斩灵人吗！”她暗自在心下为这“凶神”折了一页角。
　　“陆家？化灵人吗……”远处青衣少年，也自顾喃喃。
　　只是这一人欢畅，一人懊恼，殊不知一惊一叹间，命运的齿轮早悄无声息地合扣，暗流涌动的此间，连同这人世山川，一并窸窸窣窣地战栗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