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懦弱的小乌龟不会找到属于它的躲避》小狗和乌龟

1、第一章 “你看

　　“你看看你记得什么账？这谁看得懂？”
　　争吵声从厨房传来，我家开了一个小餐馆，因为小，做得也都是熟人生意，所以并没有什么收银台，点菜喝酒也是随时随取。
　　因此，记账便有些麻烦，需要有人记着哪一桌点了什么、哪一桌加了什么。
　　平时这些事是不归父亲管得，大多时候他都是坐在杂物间或者是某个空闲的桌子上玩手机，听到哗啦的推门声，他便抬头笑盈盈地说上一句：“来了？”
　　也是不巧，有客人让他算账，他看了账本一眼，这一眼可不妙，好似紧绷的弦受到外力嘣的一声断了。
　　“算账！”他冲厨房喊。
　　我的母亲一边整理着围裙，一边从厨房走出来，看了眼账目，报出一个数字。
　　但兴许是没有按照他的要求记账，或者是母亲记得账让他看不懂，不管哪个原因，都冒犯了他作为一家之主的威严。
　　他后脚刚跟着母亲踏进厨房，就迫不及待地展示自己不容侵犯的权威：“都跟你说过……就是记不住……”
　　他不忘压低声音——毕竟餐厅发生争执顾客也会不悦，下回不来了可怎么办？
　　我听得模模糊糊，把盛好的菜递给顾客，转身走进厨房。
　　母亲站在水池边，低着头沉默地洗碗，他站在母亲身旁，约有几步的距离，褐色的脸上涨的通红，像是一个在愤怒咆哮的野兽。
　　我插到二人中间，面对着他：“这就是一个小事，你能不能不要那么小心眼，斤斤计较。”
　　他马上调转枪头，怒火冲我而来：“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你吃我的喝我的，你还敢说我？”
　　“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女儿！一点都不尊敬长辈……”
　　仿若火山喷薄，有滚烫的熔浆在他脸上翻滚，这让他整个人都仿佛火球一般燃烧起来。
　　——
　　小乌龟很可爱。
　　它扒拉着缸，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它会追着我的手指头咬，认为它是好吃的食物。
　　像小狗一样。
　　比起乌龟，我更喜欢狗，小时候养过小狗，看到我它便会汪汪地叫，会把尾巴摇得像螺旋桨。但养狗是作为小孩子的我的特权，现在我已经丧失了这部分的权利。
　　用来养乌龟的是一个集装箱，里面盛着些许石头，还有一个我在网上买得瓷的躲避屋。
　　但前几日多了三条鱼，这些外来者毫不客气地占据了乌龟的躲避，乌龟便只能趴在石头旁边睡觉。
　　好在我又买了一个红陶土的，这下可以鱼住一个，乌龟住一个。
　　只是我下午再去看时瓷的躲避已经被拿出来。
　　母亲不关心乌龟，并不会做这种事。
　　我莫名有些逆反心理，将躲避放了回去。
　　第二天，躲避像跟我玩游戏一样，长了腿似得跑出来。
　　但我并不觉得这个游戏好玩，甚至觉得烦躁，我将它又放回去。
　　可想而知地，它下午又回到了原位。
　　我不想继续了。
　　——
　　门外似乎有争执声。
　　但空调的声音和紧闭的大门让我听不清。
　　我从床上坐起来，侧着身，企图从噪音中捕获一丝有用的信息。
　　还是听不清，那争执声像是耳边嗡嗡飞舞的蚊子，吵得人心烦，想要分辨时却又隐到空气里了。
　　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准备出去看看。客厅的灯是关的，对面的房门紧闭，寂静的黑暗从门缝蠕动着流出来。
　　在掩着的门前站了半天，终于确定那不过是幻听。
　　——
　　早上被闹钟叫醒，迷迷糊糊中我感觉身体有些奇怪，飞快地下床，跑向卧室的镜子。
　　我变成了一个男人。
　　我的脸依旧有女性的我的痕迹，只是却可以明显地分辨出二者的不同，也不会有人将镜中的人辨认成一个女性。
　　我有些慌乱，但很快镇静下来。
　　也许这只是一个梦，并不值得大惊小怪。甚至这样还不错。
　　我告诉自己。
　　我打开门，如常地洗漱。
　　他上下打量我的样子，皱着眉头：“你怎么变成这样。”
　　我并不是很想说话，自从账本一事发生，我们就没有任何交流。
　　“跟你说话，耳朵聋了？”
　　没有得到我的回应，他的语气更加危险。
　　我擦了擦脸，瞥了他一眼：“不想说。我连不说话的权利都没有了？”
　　“我养你就是让你跟我顶嘴的？”
　　他今天似乎比平时更加易燃易爆，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想抓我的头发，却抓了个空——我已经比他高了。这时，我才意识到他只有168，甚至称不上魁梧。
　　我突然明白了他不知从何而来的愤怒，如果一个弱小的、任自己摆弄的人突然变成一个与自己同样的存在，自己一家之主的权威也面临着威胁，这是他决不能容忍的事。以至于，他需要用武力确定自己地位的稳固。
　　我笑出声。
　　他把我的笑当成了对他的嘲笑，像一个炮仗似地尖叫起来：“你对老的有没有一点尊重？我把你养那么大还不如养条狗！至少我喂狗吃的，狗还会冲我摇尾巴！”
　　我抱着胳膊看着他，他只是骂骂咧咧，却没有再动手。
　　我弯下身，他不由后退了一步，但我只是把躲避放到养乌龟的箱子内：“以后别再乱碰我的放的东西。”
　　——
　　他的脾气仍然暴躁，但由于我的转变，情况发生了变化。
　　每次听到争执，我都会一个箭步冲上去，什么都不需要说，什么也不用做，仅仅是往那一站，他的声音也会慢慢变小最后只剩几句嘀咕和咒骂。
　　母亲可以直视着他反驳。
　　啊，这真是太幸福了。
　　我嚎啕大哭，一个高个男人疯子似的突然哭喊，这是一件看起来非常可笑的事。
　　但我看不到别人的表情，冰凉的液体从我的眼角滑落。我慢慢睁开眼，定定地望着熟悉的天花板。
　　我还是那个我，懦弱，无能……身体上的弱小让我无法反抗，只要他一伸手就能揪住我的头发，迫使我弯下腰，任人打骂；精神的懦弱让我从于梦境汲取现实没有慰藉。
　　啊，一个梦，一个多美好的梦啊。
　　我想让它成为现实。
　　一想到它将降临，我不由得捂住脸，一种混合的痛苦和愉悦包围了我，侵蚀进我的血液，我的骨髓。心脏好像一团揉皱了的纸巾，扭曲着，咚咚咚地剧烈跳动起来，似乎下一秒就能击碎我的身体。
　　小城夏日的夜晚寂静无声，我在天台上仰望夜空，没有月亮，只有稀稀疏疏几颗星子缀在空中，黯淡地投下光。
　　我终于斩断了束缚，而做了错事的人也需要付出代价。
　　我看向地面，有点黑，看不真切。
　　我展开双臂，像一只鸟第一次学会飞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