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马王子[足球]》三天两天

43、演员、老爷车和信

　　结束假期的第一天清晨，阿尔梅达走下楼，傻眼了。
　　街道上熙熙攘攘，却不见一辆汽车的踪影，取而代之的全是拎着菜篮子的家庭主妇。只有那辆银灰色的阿尔法·罗密欧停在路边，不仅十分突兀，而且四周摆满蔬菜木箱。
　　阿尔梅达这才想起，都灵城每天都会轮流在不同的街区举办集市，方便市民购买果蔬和日常用品，举办集市的街区在当天不可以随意停车，但是他以前不开车，自然没有这个困扰。
　　很显然，今天轮到他的街区举办集市，而他却因为昨天没开车，没留意到市政府的告示，导致占用了蔬菜商的摊位。
　　阿尔梅达左右为难。
　　现在正是居民们出来买菜的时候，如果他坚持要把车子开出来，摊主必须收拾整个摊位，肯定会影响生意。可他刚挨完里皮的训，要是在第一天就迟到……
　　想了想，他赶紧拨通了内德维德的电话，“老大，救命啊……”
　　知道他的处境后，内德维德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一口答应，让他走到街口去等。
　　这种人流量，阿尔梅达知道被发现的话很麻烦，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试图穿过人群。
　　但是他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孩子，这时候出现在这个地方实在太突出了，加上本来就有不少本地居民知道这里住了个尤文球员，还是引来不少打量的目光。
　　一位拎着食品袋的主妇挤上前来，“诶？你是不是……”
　　阿尔梅达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忽然被人紧紧抱住了，“亲爱的，你来看望奶奶了？我真高兴……”
　　他不敢在这时推开人，僵硬地被抱着，直到看到那个主妇讪讪走开，才小声开口，“女士，你认错人了。”
　　一张和善的笑脸抬了起来，写满岁月痕迹，但仍能看出年轻时的美貌。
　　她穿着一身端庄得体的棉布裙，头上裹着碎花巾，露出两只黄绿色的水滴耳坠，是一位看上去体面精致的老妇人。
　　老妇人亲亲热热地挽着他的胳膊，一边往前走，一边笑眯眯地说：“没有认错，小阿尔。”
　　阿尔梅达明白了，低声道了声谢。
　　他们像一对平凡的祖孙，手挽着手，边走边聊，不再引人注意。
　　“我就住在你的隔壁，45号，知道吗？”
　　“不知道，对不起。”
　　“不用道歉，不如，给我送一张球票道谢吧。”
　　“好，我今天就拿给你。”
　　“哈哈，你这孩子。我开玩笑的，我有阿尔卑的季票。”
　　周遭的人群越来越少，他们一直走到街口，停了下来。
　　阿尔梅达感激地看向老妇人，“谢谢你……”
　　看出他的犹豫，老妇人微微一笑，“你可以叫我库尼亚女士。”
　　这位库尼亚女士朝他挥挥手，转身向来时的方向走去，从容又优雅。
　　阿尔梅达不禁感叹今天真幸运，遇到一个好心又不会过分热情的邻居……
　　“叭叭！”
　　身后响起一道有些独特的汽车鸣笛，他循声望过去，看到了一辆保养良好的老爷车。
　　一张儒雅温和的笑脸趴在车窗，不知道看了多久，“你看起来在这里过得很好！”
　　怎么会是皮耶罗！
　　阿尔梅达正有些惊诧，皮耶罗冲他一甩头，“快上来！我们得赶在被发现前离开。”
　　阿尔梅达一凛，赶紧钻进车里。
　　皮耶罗是人人都爱的斑马王子，比内德维德还“危险”！
　　他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不住问出口：“帕维尔呢？”
　　“他住得比较远，赶不及过来，但他知道我今天要去做检查，就给我打了电话……怎么样，你很失望？”
　　“没有。”阿尔梅达口是心非。
　　皮耶罗笑着转动钥匙，“失望也没用，你现在是我的啦！”
　　随着引擎启动，车身猛地一震，将两人都颠了起来，随即突突突地上路了。
　　车厢一片沉默。
　　阿尔梅达和这个队长不熟，绞尽脑汁，终于想到一个合适的问题，“你的伤已经好了吗？”
　　“放心，不影响日常活动。”皮耶罗看他一眼，才一本正经地说，“比如踩刹车。”
　　阿尔梅达干巴巴地说：“哦。”
　　心里非常后悔，早知道就再走一段路，去别的街区打车……
　　感觉风呼呼地灌进来，又忍不住提醒：“为什么你不把车窗关上？”
　　“哦，我这车的玻璃坏了，升不上来。”皮耶罗满不在乎地笑，“年纪大了，总会有一些毛病，修不好咯。”
　　阿尔梅达有点惊讶，没想到皮耶罗的座驾这么朴素。
　　要知道皮耶罗拿的是顶薪，每年可以挣到730万英镑，这意味着无论吃饭还是睡觉，每个小时都有850英镑入账。
　　皮耶罗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非常自然地说起这辆车的历史。
　　“我刚加盟尤文图斯的时候，身价只有100万英镑，那时我省了整整一年，用全部薪水买了这辆车，让我算算……哇哦，它已经陪我11年了。”
　　开老爷车的皮耶罗，好像连性格都变得老气横秋了，忽然开始分享人生心得。
　　“金钱对于球员而言不是最重要的，当然，我不会说钱不重要，那会让我像个傻瓜，也把你当成了傻瓜。我是想说，这辆车能提醒我，钱不是衡量成功的惟一标准。起码，每当我看到其他球员捧起冠军奖杯时，我心里就酸酸的，那个时候我会觉得奖杯比钱还重要……”
　　阿尔梅达觉得有些莫名，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和自己说这些。
　　直到在门口下了车，被皮耶罗从车里叫住，一脸鼓励地对他说：“别担心，一场失误没什么大不了，你最终会成功的，我相信你！”
　　“哦哦，谢谢队长。”阿尔梅达稀里糊涂地告别，走了两步后，才忽然醒悟！
　　他的薪水还处于保密阶段，今天又找内德维德蹭车，队长肯定以为他到现在还买不起车，怕自己灰心了……
　　那，皮耶罗究竟是真的开那辆老爷车，还是为了鼓励他才开出来的呢？
　　一路上，阿尔梅达都在想着这个问题，直到被门卫拦了下来，还以为自己忘了刷通行卡，不料对方却咧嘴一笑。
　　“嘿！别灰心，每个球星都踢过几脚臭球，下周你可以去梅阿查找回场子！”
　　想必是昨天没见他来训练，门卫以为他受到打击不愿出门了。
　　又被安慰了。
　　阿尔梅达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加上他也拿不准里皮的态度，心里正有些没底，纠结了一会后，他含糊地丢下一句“我也希望是这样”，逃也似地走了。
　　不过，受到这件事的提醒，他见到内德维德的第一眼，立马解释，昨天是被经纪人堵门才没来阿尔卑。
　　内德维德却连眼皮都没抬，只顾低头穿袜子，表现得浑不在意，“哦，没关系，因为我昨天也没来。”
　　“发生了什么事了吗？”
　　内德维德顿时笑了，不客气地敲了敲他的头，“呆子，你是不是忘了，我可是有家庭的人！”
　　阿尔梅达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不语。
　　这个捷克人天天来训练场，他还真忘了对方不是和他一样的单身汉……
　　内德维德看了他一眼，又看看其他人，接着压低了声音，“不止是昨天，我以后也不会加练。”
　　“！”阿尔梅达第一反应就是他的体能下降了，吃不消训练量了。
　　“你老了。”
　　“滚！踢你没问题！”
　　“那是为什么？”阿尔梅达不依不饶，誓要追问到底。一方面是太震惊，魔鬼教官居然会先放弃，简直是不可思议！另一方面……
　　他怕生，但也长情，不喜欢改变。捷克人已经被他视为可靠的大哥，一想到以后要自己加练，他居然觉得……会有点寂寞。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呢？”内德维德蹙着眉，似乎有些迷惑，又有些无奈，“你不是也该去国家队报到了吗？”
　　阿尔梅达终于明白，原来捷克人是为了欧洲杯做准备。
　　随着体能的下降，很多球星会选择退出国家队，专注于在俱乐部的发展，比如AC米兰的马尔蒂尼。内德维德虽然还没到这一步，不过要求他完美地兼顾两头，显然已经是强人所难。
　　阿尔梅达知道背后的原因，心里不禁有些后悔，为什么之前要把入选U21国家队的消息告诉对方，现在还得再解释一遍，“詹蒂莱觉得我不太稳定……”
　　而听完他的话，内德维德不仅没有安慰，甚至笑出了声，“看来你这个乌龙来得是时候！他还没来得及公布名单哈哈哈哈……”
　　内德维德行事虽然低调，但却有个很反差的“毛病”——习惯在更衣室大声讲话！
　　现在他一放松，声量更是大到足以吸引所有人的注意，队友们七嘴八舌地问：“什么名单？”
　　在捷克牌的大喇叭下，没过一会，整个更衣室都知道某个小将被“退货”了。
　　阿尔梅达：“……”
　　等球员们到了训练场，发现明明不是公开训练日，场边居然站着几百个观众。
　　不过俱乐部偶尔也会和某些企业进行商业活动，放一些外人进来，谁也没有在意。
　　训练项目很平常，常规的合训之后，开始分散进行个人针对性训练。
　　然而，等阿尔梅达也开始自己的课程后，他感觉不对了。
　　在里皮的要求下，他每天要进行45分钟的射门和对抗，配合训练的是老将蒙特罗，他年轻时是世界上最棒的盯人中卫，训练中专心对付他一人绰绰有余。
　　只要不让小队友受伤，蒙特罗可以使出所有小动作，阿尔梅达在这个过程中难免失误，而每当这时，那几百个围观群众就会集体发出嘲笑声。
　　“你是在跳舞吗？”
　　“球都比你跑得快！”
　　“替补区欢迎你！”
　　甚至还有人模仿他的失误动作，夸张得倒在地上，像翻了壳的乌龟一样四肢扑腾，“我又倒了！被欺负了呜呜呜……”
　　他哪有这样！
　　阿尔梅达脸皮发紧，看看别处的队友，发现这群聒噪的观众只针对自己，立刻猜到是教练在搞鬼，朝里皮望过去。
　　穿着皮大衣的里皮缓缓踱着步，嘴里叼着一根雪茄，注意到他的目光，不慌不忙地吐出一口烟圈，“怎么啦？要教练抱抱？”
　　“噗嗤！”蒙特罗喷笑。
　　阿尔梅达：“……”
　　于是他憋了一口气，继续和蒙特罗过招，可是蒙特罗反倒被那些人干扰，注意力不集中，很快被他轻松过掉，随即打进一个漂亮的进球。
　　吐气扬眉的阿尔梅达露出了微笑，装作不在意地望向场边。
　　那里，有人在抠鼻子，有人在东张西望，甚至还有人干脆玩起手机。
　　终于，在一片诡异的沉默过后——
　　“啊呜~”一个男人打了个哈欠。
　　阿尔梅达咬牙。
　　演员，全是演员！
　　一开始，他还不服，会和喝倒彩的观众较劲，但是时间一长，麻木了，到最后不知不觉忽略了他们。
　　到下午的时候，连观众什么时候走光了都不知道。里皮这才把他叫过去，告诉他，如果没有什么意外，他将在下一场对阵国际米兰的比赛中做替补。
　　“这就是我对你的全部惩罚。这个决定对我来说也很艰难，但我认为你应该得到教训。”
　　阿尔梅达大松一口气，又觉得有些古怪，可是吧，还想不出到底哪里古怪……
　　一直到驶出阿尔卑的大门，他心里还在想着这件事。
　　今天可真古怪啊……
　　“等等！阿尔梅达！”
　　又被门卫叫住！这一次，对方怀里抱着一个纸箱，“这些是本周的信件。”
　　阿尔梅达的人气积累速度让人吃惊，自从在罗马首次亮相后，每周都能收到球迷的来信，而且99%都是示爱的情书。
　　但是从未有一周像今天这么多……
　　阿尔梅达几乎立刻想到与摩德纳的比赛，害怕都是来自失望的球迷，因此有些抗拒，把它们带回去后直接放到了床脚，没有再管。
　　一直到晚上临近入睡，他看到被遗忘的纸箱，这才把信件全都倒在了床上。
　　恰好在这时，卡卡的电话打过来，他便开了免提，一边拆信，一边和对方说话。
　　因为周中是国际比赛日，卡卡现在已经在巴西参加集训，伴随而来的是AC米兰和巴西足协的拉锯战，这让卡卡颇为烦恼，絮絮叨叨地说着：“我哪一边都不想错过，如果我可以分成两半就好了……”
　　一如既往的，由他先分享今日的生活，阿尔梅达在倾听的过程中会想到其他事，才能找到不同的话题。
　　这是他们都感到舒适的沟通模式。
　　可是今天的阿尔梅达却听得心不在焉，目光快速掠过手里的信，拆了一封又一封，发现里面大部分都是“加油”、“没关系”等字眼。
　　怎么会这样呢……
　　“诺亚，你已经睡着了吗？”
　　电话里传来里卡多不解的声音，让他猛然回神，不期然联想起今天的事，便也一并告诉了对方，然后满怀期待地问：“里卡多，这是一件好事，对吧？为什么我觉得好像漏了什么？”
　　“你是说，教练在训练还没结束就偷偷告诉你，要你做替补？”
　　“是啊。”
　　“那我该说‘恭喜你’，诺亚！”
　　卡卡的声音里充满喜悦，阿尔梅达被他搞糊涂了，却情不自禁地跟着开心起来，立刻扑到电话前，“是什么，快说！”
　　满床的信都飞了起来。
　　“当然是因为啊……”卡卡的声音明朗，还调皮地卖了很久关子，直到他快爆发，才笑着继续说，“这代表你在他心里已经是绝对的首发了！”
　　就好像一道光突然划破乌云，阿尔梅达心里一片雪亮，整颗心都因为米兰人的说法而感到雀跃，却还有些不敢相信，言不由衷地说：“怎么可能……”
　　“那我问你，以前你做替补时，里皮教练会和你提前说明吗？”
　　当然不会。
　　阿尔梅达在心里毫不犹豫地反驳。
　　以里皮的地位，别说以前的他，就算是现在的迪瓦约和米科利，都用不着解释。
　　他彻底相信了里卡多的说法，心潮一阵澎湃，忍不住把手机捡起来，使劲地往耳边贴，“里卡多，我真高兴。”
　　“我也为你高兴，诺亚。不过……”与听筒更加贴近的距离，让卡卡语气里的戏弄更加清晰，“你把什么都告诉我，不担心我对记者爆料吗？我可听说你们尤文对这方面特别严格。”
　　“我不担心，因为我也知道你们米兰的事！”
　　“哈哈哈哈，那我们为了彼此的名誉，只好互相保守秘密了！”
　　阿尔梅达趴在床上，一手紧紧握着手机，一手轻轻摩挲层层叠叠的信，露出了甜甜的笑。
　　他翻了个身，随手摸过一封信，举起来，遮住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看着一圈光芒透过白色的纸张，就像一个小太阳。
　　“里卡多……巴西现在是不是很和温暖？”
　　“是，很温暖。怎么了？是不是还不习惯都灵？”
　　“那你呢？你喜欢上意大利了吗？”
　　“我喜欢米兰。”
　　“嗯，我也喜欢都灵。”
　　……
　　都灵最近都在讨论一件事情：即将到来的意大利国家德比。
　　在刚结束的第27轮意甲比赛，尤文图斯有惊无险地拿下摩德纳，罗马却输给了博洛尼亚，他们因此成功反超，跃居积分榜的第二名。
　　这算是斑马军团最近难得的好消息，不过媒体关注的重心很快转移到他们的下一轮比赛，因为那才是最近的重头戏。而尤文小将阿尔梅达的乌龙球，只不过是一颗扔进湖里的小石子，在水面上留下一串涟漪后，在舆论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尤其是尤文球迷，表现出惊人的宽容和善意，在俱乐部代收的邮箱中，塞满了收件人为“阿尔梅达”的信封，里面全是鼓励和安慰的信件。
　　拜《都灵体育报》所赐，都灵人早就知道小将在训练场上风雨无阻。
　　一个19岁的孩子，自律、勤奋、有天赋、有颜值。
　　他们没理由不喜爱。
　　虽然老将会让人心安，但如果球队里塞满老将，未免也太死气沉沉，还是需要一些年轻的血液，才能让他们感觉到对未来的希望。
　　而在赛前的新闻发布会上，里皮教练意味深长的一句话，很能代表他们的心情。
　　“国际米兰的实力在冬季转会中加强了，但是作为尤文图斯的主教练，我不需要羡慕任何俱乐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