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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梧桐 ...

  •   从我有记忆起,院子里就有一棵高大的梧桐树。因为这棵梧桐树,我爸爸还曾打算给我改名雨桐。
      梧桐树长在院子正中央,为了她,中央那片土地是裸露的,其他地方都铺了青砖。她的树干笔直,树冠很宽大,能把整个院子遮蔽起来。因为潮湿和树荫,很多青砖上都长了青苔,有时候我跑着从屋门口去院门口,甚至会因为一不小心踩上去而滑倒,不过我也并不会在乎这无伤大雅的小玩笑。
      这棵树在我记忆的四季轮回中永远是美丽的。
      春天是我家院子阳光最充足的时候,新长出来的梧桐叶比前辈们要小好几圈,新芽也在向上生长,整棵树是一副生机勃勃的面貌。院子里,墙边儿,甚至屋里地面上铺的砖缝中,都会长一些嫩绿色的小梧桐苗。我奶奶会把长到屋子里的小梧桐苗拔掉,但是我却觉得屋里长树这件事十分可爱,尤其是梧桐株小小的,却顶着相较而言硕大的心形叶片,便更为可爱了。有一株梧桐苗长在院子中央的土里,就挨着梧桐树,长得很健壮,就被移栽到了我二伯院子外。我笑,这老树,也借着春光重活了一遭。
      再过段时间,是春末夏初,梧桐树就会开花了。梧桐的花,形态有点像藤萝,一个个花朵层层叠在一只花柄上,一串串的。每朵花都像是长版的淡紫色牵牛花,凑近嗅闻很香,但是不刺鼻,弥漫到空气中味道就会变得淡淡的。从开花的第一天,我家就浸润在清新的浅香中,我从浅香中醒来,又在浅香中睡去。随着花越开荼靡,挤成一堆的花簌簌地落在地上,院子里便堆了一层厚厚的花地毯。
      那时候我家院子里养了一只山羊,年纪很大,头上的角又长又弯,但是身上干干净净,从来不会顶我。白羊站在绿色的树下,紫花在落,花底下是黄土还是青砖都分不清了,而羊在慢悠悠地嚼花。
      这棵树太大了,开的花也太多了,人没办法走路。于是我奶奶每隔几天就会把必经之路上的花扫一扫,堆到一起,形成一个花堆,很小的我能够整个人扑在花堆上,被我奶奶瞧见落得一顿数落,我却只是嘻嘻哈哈。
      山东四季分明,气温越来越热,阳光越来越足,雨水越来越多,这是在慢慢入夏。夏天啊,小孩儿有长长的暑假。每天早出晚归跟朋友混在一起的我,与梧桐树就像是某些工人夫妇,男人天黑才会回来,精疲力尽的他看一眼一直等在家的妻子,只有一早一晚的点头之交。
      花开尽之后,叶子也强壮了,密叶让我家在遭遇暴晒的夏季自成一个清凉的小世界,除了雨天,我跟爷爷奶奶一直都在树下吃早晚饭。
      有些惊喜的早晨,一起床就会发现,树边长了一簇蘑菇。蘑菇有时是雪白的,有时是淡黄色的,有细长小头的,也有矮胖大头的,不过我一种都不认识,分不出有毒无毒。小时候的我总是带着一些惊恐,小心翼翼地摸那些漂亮蘑菇的伞盖,倘若遇到又丑又可怕的蘑菇,我就会怀着很多的惊恐,拿梧桐树的小树枝把那些蘑菇戳倒,不让他们继续生长。戳倒的蘑菇会散发出很浓烈的真菌气味,有点像油漆加松树的味道,不知道别人尝起来蘑菇是什么味道,但是七八岁的我很讨厌吃蘑菇。
      在另一些“惊喜”的早晨,我会在地上发现几条成人手指大小的绿豆虫,他们生活在梧桐树上,吃着我的梧桐叶,不知怎么就掉下来了。然而一旦让我发现,它就不免成为我跟小伙伴的玩具,随后便一命呜呼,而去法千奇百怪。另有一些小小的绿色蠕虫,吐着丝从树上吊下来,一你回头便被吓一跳。这种虫是尺蠖,尺蛾的幼虫,俗名“吊死鬼”,我小时候唯独怕这种小虫子。
      如果适逢雨天,我便很少出门。记忆最深的是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我奶奶在小院里支了一张爷爷做的小木桌,从伙房拿出了一海碗自家桃园种出来的蟠桃,喊我过去吃桃。蟠桃是软的,皮一搓就整个掉下来,咬一口汁水流一手,很甜。奶奶手里是整个夏天都不会离手的蒲扇,慢慢摇着,为我驱赶蚊虫。我们头顶是绿色的天,天外面下着雨,但是天里面是晴天。
      当疯玩的暑假结束,秋天就来了。梧桐树的叶子慢慢变黄,慢慢脱落,露出或粗壮或细杂的树枝。而有些打扫不及的叶子,便被遗忘在某个角落,等我很久后在院子里探索时,握着叶柄把它提起,才发现青砖上已经留下了它和时间的痕迹。
      我记得,我指着树上一团乱麻似的树枝问奶奶,那是什么,我奶奶告诉我,那是凤凰窝,种得梧桐树,引得凤凰来。于是每到树叶凋落的季节,当我抬起头,我就会指着一个个凤凰窝,缠着爷爷奶奶说,为什么我的凤凰还不来,我的凤凰来的时候你们一定要叫我,树上有三个凤凰窝是不是就有三只凤凰来。
      不瞒你说,直到梧桐树被砍掉,爷爷去世,我都在相信凤凰的传说。
      冬天的梧桐树存在感最低,我想,冬天应该是很多生命的等待期,不是死亡,而是等待,就像蛇的冬眠,我的树也在睡觉。
      每一年我都会尝试环抱梧桐,一年中的次数数不清。由于树径太大,儿童时期的我无法成功,甚至连一半都抱不过来。现在想想,是什么内在原因驱使我重复这种行动,大概是,当我的身体接触她粗糙树干的那一刻,我能感受到我的生命在与一种巨大现象结合,我能感受到一种无我的安全。被巨树庇佑的生命,是肆意的、自由的,当你的头顶有不可逾越的存在时,无论你是否了解宗教,是否存在信仰,但那就是神灵带给你的感觉。
      大概在我临近小学毕业时,梧桐树被砍掉了。我二伯说,一口一树就是“困”,对人不好。记得那天早上,我站在树下看着两个中年男子用电锯肢解我的大树,一段段树枝从他们的母体上脱离,落在地上发出沉默的闷响,落地的那一刻树叶在激烈地摇晃,在挣扎着,几秒钟之后便凝固成一具安静的木材。我抬起头,对他们喊:这是我的树!胆小的我只敢喊出这一句,然后把“你们不准砍”憋在了心里。其中一个男人从梯子上向下看我,半笑着回答我:我们听你家大人的,他们说卖,我们就来砍,你长大了再种一棵就是了。
      我不知道卖掉梧桐树跟我们的生活有什么关系,我也不知道这跟我爷爷的病有什么关系。人是复杂的,命运是多舛的,小孩子总是无能为力的。只是,年幼的我并不能清晰地感受到,梧桐树的消失对我而言意味着什么,直到很久以后,我才明白。那种感受就像洗手时,发现手上不知怎么弄出了一条伤口,虽然已经不再流血,但是当你看到它那一刻,它便存在了,它便隐隐作痛了。
      岁月平静,命运无风无浪时,我们两老一少,在那棵梧桐树庇护的小院里,春天扫花,冬天扫雪。这是我的童年,寄给我一生的幻梦。而当梦醒时,留下的是一盘低矮、巨大而丑陋的木桩,甚至到后来,屋院全部推倒重建,连木桩也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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