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幽冥》山隔溪烟

1、湘西民俗考察 200

　　2000年，湘西苗族自治州仙姑山。

　　明明才四月，可湘西的温度已经达到三十多度，湿热的山林多蚊虫，给民俗考察带来极大的困难，若不是带队老师是一直看着自己长大的老师，就算给再多钱，我也不会来这里喂蚊子。

　　“啊啊啊有死人！”

　　一道尖锐的女声传来，抬眼看去是林沛春在旁边惊慌失措地尖叫，我连忙跑过去询问：“别慌，人在哪里？”

　　林沛春惊慌地指着下方，一个黑色长发衣衫褴褛的人趴在下方的坡上，我沿着陡坡滑下去，将人翻过来一探鼻息，发现是一个昏迷的青年：“不是死人，还活着，你和谢老师说一下，我把他背到卫生所。”

　　林沛春听到后松了一口气：“好，昨晚才下过雨，山路湿滑你小心一些。”

　　这里信号不太稳定，山洞里面接收不了信号，她说完后去山洞找老师，我背着这个不知名的青年走到山下卫生所的医生，这青年外表看着纤弱，背在背上才觉得沉重。

　　来到湘西已经一个星期，接触的村里人也没说还有其他人来这里，按理说这青年头发那么长，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看上去和特立独行的艺术家很像，村里人如果见过，一定会有风声传出，还是说这青年是从别的地方流落到这里的？

　　一路上想着有的没的，很快到了山脚的卫生所。

　　“方医生，他怎么样？”戴着老花镜的医生拿出病历本，不紧不慢地带着听诊器检查，想着山上还有考察，心里有些着急。

　　方医生仔细检查后，撑开青年的眼皮看了看：“没什么事，头上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就是身体营养不良，要吃些东西。”

　　这青年瘦削的身体看上去就有些营养不良，脸上也没什么肉：“可是他一直昏迷，身体会不会有其他的问题？”

　　方医生收起听诊器笑笑：“看他腹腔空空，估计是困在山林里面，太过疲惫昏迷了，我给他吊瓶营养液，等他醒来给他吃点东西就好了。”

　　听到医生的话，我松了口气，小灵通的铃声响起，是谢老师的电话打来：“扶芳，你到卫生所了吗？”

　　“老师，我已经把人送到卫生所了，您放心我没事。”

　　那边的谢老师舒了一口气：“没事就好，我们很快到，你就在那里等我们吧。”

　　“我这边没事，老师你们人多，山路湿滑，下来的时候小心点。”

　　“别担心，没问题的！”

　　待挂了电话后，我呆呆地发了一会呆，数着滴落的营养液，不知不觉营养液输完，给他换了一瓶后，无聊的开始数床上青年的睫毛，还没数完就看到他的睫毛颤了颤，一双清澈的绿色眼睛映入眼眸，这青年肤色白皙细腻，面容没有混血感，看到他的眼睛，才发觉他有外国血统，还没反应过来，他率先开口，传来缓慢嘶哑的声音：“Wer bist du？”

　　听到不知名的语言，我用英语问道：“Can you speak English or Chinese？”

　　绿眼睛眨了眨眼，用标准的普通话问：“你是谁？”

　　我松了一口气，还好这人可以沟通：“我叫谢扶芳，在山上看到你昏迷了，就把你背到卫生所。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会在山上昏倒？”

　　绿眼睛皱眉思考片刻：“我不知道，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听到他的话，我出去找正在晒药的方医生：“方医生，方医生，他醒了，麻烦你去看一下。”

　　绿眼睛挺配合检查，我不由苦恼：这人什么都不记得，也许是外国人，也许是中国人，可眼下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排他……

　　正在苦恼之时，谢老师已经到达卫生所，身后还跟着十几个学生：“扶芳，你没有受伤吧？”

　　我摇了摇头，发愁地说：“老师，这个人什么都不记得了……”

　　谢老师看向绿眼睛，迟疑片刻后，像是被他的眼睛惊讶：“看眼睛，怎么像个外国人？”

　　其他的学生看到稀奇的眼睛颜色，都好奇的围着绿眼睛，绿眼睛半躺在病床上，被围观地手足无措，我拉开这些好奇的同学：“你们别这样看人，搞得别人怪不好意思的！”

　　其他人看完稀奇，笑嘻嘻地走远，我和老师说道：“他有可能是混血儿，他醒来说的不知道是哪里的语言，听得懂英语，会说汉语，只是他什么都不记得，我们是不是要报警找找他的家人？”

　　谢老师脸上带着奇异的平静，上下打量着绿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片刻后才说道：“他现在身体虚弱，还是等他好点再报警吧，我们的研究已经到了突破阶段，很快就能出成果，也耽误不了几天。”

　　我听到这里颇为无语：“嗯，其他都没问题，就是我的钱遭不住……”

　　谢老师闻言嘿嘿一笑：“原来是担心你的钱……放心吧，我可以先垫付，等找到他的家人肯定会报销，就算他家里人不管，我也不会让你吃亏。”

　　听到这里我放下心来，不是我见死不救，只是我一个没有家人给予金钱支持的孤儿，救人义不容辞，但钱财不容有失：“行，有谢老师的话我就放心了。”

　　绿眼睛沉默地被方医生摆弄，虽然有一头长发，但他俊美的脸看起来没有丝毫女气，浑身冷冽的气质，像是古代绝世独立的剑客：“你不知道自己是谁，那我叫你小绿可以吗？”

　　绿眼睛抿抿嘴，多了一丝孩子气，拒绝这个名副其实的名字：“不要，像小狗的名字。”

　　额，好吧，我本来就是取名废，耗费无数脑细胞，从常用词想到生僻词：“那小青？格林？还是曾青？你自己选一个吧，不然我就叫你小青子了。”

　　绿眼睛听到这里，比较了几个名字，选了最后一个听起来文雅的名字，但他不知道，曾青是中国色深青的颜色，其实就是文雅版的小绿而已。

　　一旁喝水的谢老师明白过来，笑岔气将水吸进气管，被呛到连连咳嗽，引来曾青疑惑的目光，难得勾起我心里的一丝丝愧疚……

　　下午给曾青的头发做了个清理，由于技术有限，剪了修修了剪，最后剪了个清爽的圆寸小平头发型，要不是他颜值出众，自带矜贵气质，还以为是刚从牢里放出来呢……

　　晚上带着曾青吃饭，同行的女同学手艺颇好，可惜曾青现在只能先吃些白粥，吃完晚饭男生默契地收拾洗碗，在月华照亮大地时，一个个进入自己的房间睡觉。

　　我伸着懒腰回到房间，回身关门时才发现曾青跟着进来了：“你怎么进来了……哎呀，忘了找老乡给你安排房间了……算了，你今晚先跟我睡，明天找个老乡给你安排房间……”

　　绿眼睛呆呆地说话，我拿出被褥铺床没有听到，追问：“什么？”

　　曾青只是闷闷地站在一边，却不回答我，我自讨没趣，只能自顾自地说了一句：“说话别说一半呀……”

　　一觉睡醒，继续到山上考察。

　　身后多了一个跟屁虫，不管不顾别人的眼光，跟着我们到山上去，走在山路上，一个带着眼镜的男同学刘景明在一边耍贫嘴：“扶芳，你这是捡了一个鸡宝宝回来呀，跟着你的屁股团团转，你把他照顾得这么好，上山还带着他，这是不是为以后的育儿生活做准备？是不是啊？鸡妈妈？”

　　我白了他一眼：“不会说话就闭嘴，一天天的乱开腔！”

　　一边听到的同学林骞信倒是被他逗笑，也开着玩笑：“要是他是个女的，被你这么照顾，指不定要春心萌动以身相许呢，说不定你就入赘豪门，一飞冲天了！不过看他的样子，说不定是哪个外国的少爷，扶芳，苟富贵勿相忘呀……”

　　我呵呵冷笑：“去去去！两个口无遮拦的家伙，他看起来都没成年，别说这些不着调的带坏人家！”

　　在嬉笑打闹间，不知不觉到达了目的地，这山上有许多山洞，也是此行我们要考察的民俗落洞花女的目的地。

　　湘西传说的落洞花女眼睛光亮，性情纯和，聪明美丽，未婚，善修饰。平时镇静自处，情感热烈不外露，多幻想。这些容貌姣好的女子被山上的洞神看中后，会被洞神附上秘语，此后她的行为举止都会变得非常诡异，除了自言自语说些让人不理解的话、十分的喜欢打扮外，她们身上还会出现“莫名的香气”，除此之外，她们也不会再进食，会每天不停地抹桌擦椅洒扫厅堂，把原本破败的家收拾得纤尘不染，进入了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境界，小心地保护好自己的美丽娴静，等着她的神选好了吉祥的日子来迎娶她……

　　虽说传说有些诡谲奇异，但落洞花女大多出现在战乱之时，那时湘西的男人大多殒命在战场上，造成女多男少的状况，也许此地的落洞花女只是一些不愿被世道摧折可怜女子罢了。

　　初至门口，还可见光，越往深处走越昏暗，好在带的探照灯能提供照明，山洞中可以见到许多人骨和衣服残片，还有一些积灰的、或新或旧的祭祀品，同行的一些同学有些畏惧，但好在人多，能压住内心的恐惧。

　　越往洞穴深处，尸骨的腐朽程度越甚，空气中隐隐传来莫名的味道，一些蚊虫蚂蚁也逐渐增多，看得人直起鸡皮疙瘩。

　　“老师，这些尸骨的衣服看起来大致相同，不过根据腐朽程度看来，倒是各个朝代都有。”通过探照灯的照明可以看到虽然这些尸骨的衣服很多破烂残缺，但看上去制式大致相同，都是少数民族服饰，想到这些尸骨死时不过是十几岁的少女，不由得为她们的早逝惋惜。

　　“呵呵，英雄所见略同，扶芳，昨天我发现这山洞别有洞天，再往深入走些，一定会让你大吃一惊！”谢老师在前面呵呵笑着，声音里面全是惊喜，但这满是尸骨的山洞，除了尸骨还能有什么？

　　我知道谢老师喜欢卖关子，越好奇他越要吊人胃口，索性不理他，反正再等一下就会知道。

　　走路的脚步声回荡在山洞里，我觉得有些奇怪，那些同学害怕一个个都往后躲，我和曾青反而从队伍中间变成跟在教授后面的人，之前还能听到他们紧张的喘气声，怎么现下却如此安静？

　　“刘景明，你们怎么都不说话了？不是被吓傻了吧？”

　　没有听到回应，我回头看去，却看到一张带着诡异微笑的脸离我不到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