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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病客   幼时多 ...

  •   幼时多病,走过不少诊所。总总散散,有三家。只一家是女医生。但无一例外都在我记忆里忙的要死。女医刚刚迈进四十年头,家里有很多孩子老人,丈夫是在外工作的,上下三代住在一起,我只记得冬天是常去她家的,因为离得近些。那里有个白发奶奶,冬天穿玫红毛衣,脸总是粉色,坐在我打吊瓶的长椅毯子上,有时就单合眼坐着,我有时倚在她懒绵绵的胳膊上,她也不醒,正当当的,棉衣上有中草药味(女医家除了西药,也做些贴药膏的生意)。她有多闲,那女医就有多忙,我记得有回我拔个针头的功夫,她来回走了我身边的木门四趟。女医脸也是粉的,却是梅红。头发一个五厘米的小揪,身子利落的很。话不多,但脸上总有笑,嘴角上一颗痦子,眉毛很浓。她家的药在一年冬天渐渐没了作用,尽管药方越开越多,于是母亲便不带我去了。
      一家是同姓的年轻医生,他那时三十岁,年轻气盛,办事风风火火,打针时他会亲自到病客家里去,嘱咐最为妥帖,打针最快,因为他不会慢悠悠怕人疼,有时整个针头都探进血管,疼的都睡不着觉。他的眼睛很童气,但总不笑,于是我在心里想着他是个不解风情的严肃人。他家里也很愁他的婚事但他总满不在乎的说“不用您老操心,我自己有打算。”对了,他长得俊俏,小时候被村里党组织——我们叫大队,取了个美丽的名,叫子美,我怀疑这是他当时婚事受阻的原因,要有人这么喊他他年轻时脸会红起来,那是我觉得他最不严肃的时候。后来就很少人拿这个说事开玩笑了,因为子美会虎着白净方正的脸瞪他一眼。然后子美医生在我心里就成了块很忙打针很疼虽然长着一张温和的脸但严肃的石头。唔,就讲他为石头子美医生。
      子美医生四十了,已经不再整日板着脸了,但也许他板的时间太长,现在已经有了古板的纹路。但在他看见他妻子和孩子时,脸上的冷漠会消得没一点。
      子美医生有两个药库,一个在胡同里面的家里,那里有他养的橘猫和绿兰,有他的妻子和女儿,我在他药房外的干净椅子上打过吊瓶,夏天,太阳从正午照的土发白到昏日炙浪卷着火云紫上半张天脸,和湛蓝的闲空悄悄揉出粉霭,我在外面坐着,子美医生在里屋一直写字,风扇吱吱嘎嘎,他的猫雅着步调绕进墙檐,喵喵叫着他,他妻子叫了他好几次,他没应,然后二人之间的冷战就是我能看出来的了;一个在胡同外小卖部对门,红色的大门,进去有一块铁皮牌子,写着身体健康一堆的医疗知识。有一棵叶子嫩绿的树,已经有我的腰粗了,干上悠杂生着新枝,清新悠闲的秀疏叶年轻的生长着不殆的生机。那时会在室内的椅子上坐一下午,为了打针。那时就盯着这棵树,有回正和树进行言语交流,被子美医生发现,他喜悦了,即使没说出来,我好像才突然意识到我的奇怪,此后再没和树说过话。那天子美医生扎针扎的特别轻,但很疼,他终于第一次问我“太疼了吗。”红着眼。然后就换了另一个医生给我打针,子美医生揉着我的头说,这个医生比我厉害,打针不疼。
      那另一个医生,就是第三个,我常去打针的医生。也是最后一个。
      医生头发发白,嘴角笑的和气,方框眼镜挂在很大的鼻子上。他家离得最远,也是我母亲为我寻得的,最后一家村医。他的药也不管用,尽管他开药时说的信誓旦旦。他说“啊呀,年轻人都要挣钱,都往药里兑水……”如此听来,看上去固执孩子气的子美医生是庸医呢。他打针不疼。但打的药最多。付的钱最贵。药效也最差。我讨厌这个医生,没有理由,尽管他笑的和蔼至极,打针不疼,他已成家的女儿也时常把他家的梨摘给我吃。那颗,总也长不高,总是找虫蝇,果子总是翠绿长斑歪歪的梨树,浓绿的叶子总是有虫洞,青翠阴凉的宅院里,总会有飞虫和潮腐。
      母亲逐渐不再留我一个人坐在那里打针了,她会抱着我,下巴磕在我颈窝里,后来她鼻尖红红的,眼眶也是。她说我瘦了。她说我脸黄绿黄绿的。她说我怎么有黑眼圈。我说,妈妈,我不喜欢在这里打针。我脚边总有那个医生吐的浓痰。他也不常对我笑。
      我家已经花了太多钱了。但我的病,愈发重了。
      那之后,我就去住院了。我不喜欢第三个医生那里的酸梨。现在他家已经不干了。我的病在一个小医院里被说“要切喉咙,住院要一个月,先观察七天,做完手术后再养半月才能出院,要每天打三次葡萄糖,盐水,这是必须的是必须的。一次八十块。”母亲眼睛哭的发紫。医院烦躁的说,那药不管用,就得住院,拖下去情况会更严重。好像他们实在看不起这些无知的家伙担心中混了经济的痛苦纠结。有一样等排号的病人笑了,那是和子美医生一样的眼型,但并不孩子气的让人心生好感。母亲红着眼睛,鼻尖揉的生了干皮,红红的,像是高烧的我,我知道,那很难受,像从温水里捞出来,不是太热就是太冷。她嗫嚅了好像很久,以致在我记忆里,我记得她有三次开口被医生打断,擦了两次眼泪,医生让她自己想去,然后接待下一位病人。
      这时,只有子美医生和我母亲通话。我母亲和那个和蔼的医生说后,医生依然和蔼如沐春风的说“该割是要割的,不过可能没用,你女儿病的不轻,我这边最好的药都没用,医院那边肯定也不行……”
      子美医生也很急,他在电话里和妈妈说,我这里有新进的药,要不先试试吧。”
      妈妈问他药是什么名。
      从我们这里买吧,我们这里也有。医院冷漠的说。不容置疑。不过妈妈也是这么打算。
      然后我吃了半月,病好了。
      母亲那天洗衣,矮蜂腿随她在搓衣板上上上下下的揉搓一下一下砸着地上薄水,我蹲在旁边,看的聚精会神。
      病折磨了我一年半。我个子抽结的长,母亲说,我那时眼睛呆呆的,傻了一样。现在我依旧脸色黄黄的,但已经变得好多了。可能孩子不能太爱,因为会引来病患,痛苦的人死不掉,幸福的人活不了,这是我童年,一朵杂草般从我痴呆空白了许久的大脑里冒出的话语。
      母亲说,“你以后一定要有出息,万不可与我这般窝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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